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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浅海地铁站 陌生的地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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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地铁站里,仙童跟着时有时无的指示牌左拐右绕、上楼下楼,这里有很多没有任何提示的分叉路口。不知道是他方向感差还是这个地铁站本身建造规划的问题,熙熙攘攘的人流各有各的方向,除了仙童:他快迷路了——他在不同的分区来回穿梭着,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想要乘坐的地铁路线。来来回回转了将近二十分钟,仙童自暴自弃般地放弃以自己极其有限的直觉分辨正确的方向,跟随着人群漫无目的地游荡。
走着走着,人群变得稀疏,渐渐的仙童周围空无一人——他们在不同的岔路口离开了。仙童对这个地铁站好奇了起来。今天以前他一直以为在花叶森联合政府的管理下,所有的公共设施都是按同一个系列的图纸建造的,特别是地铁站。星河纪元有一个关于地铁的常识,那就是只要你去过一个地铁站,就可以在全世界所有你去过或没去过的地铁站里自然而然地找到自己想乘坐的路线;不同区域的地铁站会根据当地的地形做出相应的调整和变化,但总体构造是固定的。然而这个——仙童拿出手机确认了一下名称——浅海地铁站,显然使他的常识受到了挑战,是特例中的特例。在浅海生活的人们似乎对这种特殊习以为常,地铁站的指示标设置得非常随意,仙童认为如果一个人从未来过浅海地铁站,那么他(她)是绝对无法靠这些相当任性的指示标找到方向。太有趣了。
不不不,才过去不到三分钟,仙童就决定收回前言。
呵,善变的人类。
仙童忽然发现这一点也不有趣。他彻底迷路了。环顾左右,他没有看到一个人影,这使他想问路都无从问起。
通道中的灯光变得昏暗。他好像往下走得太远太深了,可能是因为维修不到位,仙童看到墙壁上连成排的照明灯间断地闪烁着。愈加幽暗的通道中,仙童听到了微弱的流水声。他停下脚步,凝神倾听,感觉到湿润的风像呼吸般掠过脸颊,仙童朝右前方看过去,仔细观察后发现灯光在这里耍了个小戏法——变暗的光线巧妙地给人造成一种错觉,实际上右边的墙壁比想象中离得远;也就是说,这里的通道比之前的要宽了许多,有人在那片多出来的、被忽视的阴影中藏起了什么。
只不过阴影和黑暗对仙童一向毫无保留。花、叶、森三个家族自星河纪元开始的第一天起就分别是太阳、月亮和黑暗的挚友,而仙童在森家又是百年内最受黑暗青睐的那个人:这是天赋、是恩赐,也是他像如今这样子生活的罪魁祸首。
几乎是一走进这片黑暗中,仙童就看到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岔路口,流水声挟裹着湿润的风从那里传来,随着他的接近逐渐变得清晰。不知走了多久,水声已近在耳边,吹来的微风变得森冷,仙童眼前豁然开朗,他深吸一口气:花叶森联盟中心政府所在的浅海市的地下交通枢纽浅海站里竟然藏着一个巨大的溶洞。
一条宽阔的地下河从仙童脚边流向看不见尽头的黑暗深处。仙童站在山洞入口处,脚下的路从这里开始变得很窄,走在上面的人稍有不慎就会掉入水中。这不是天然形成的,这些交错的、蜿蜒地延伸开的羊肠小道上到处是粗劣的人工痕迹,仙童被黑暗加强的感知告诉他其中的一部分道路是由夜晶石铺建的。这种石料十分稀少,在有光线时会变得透明、从而隐匿自己的痕迹。据仙童所知,星河纪元以来发现的所有夜晶石矿都掌握在联合政府手中,那么这个人造地下溶洞的渊源就十分可疑了。种种迹象都将箭头指向了花叶森联合政府,但如果确实是联合政府的手笔,他们应当能想到,不仅是森家人,任何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有可能发现这个神秘的溶洞——即便在仙童看来至少十年内无人涉足此地。这说不通。
除此以外,仙童抬头,溶洞里的石壁上是一幅几乎占据了整片山壁的、风格独特的壁画,颜料中同样混着夜石粉,一直绵延到溶洞更深、更黑的地方。
仙童从未见过这幅壁画的绘画风格。他怀疑这个溶洞可能不是星河纪元时修建的,更像是大史记时期的产物,在机缘巧合下得以留存,成为一个埋藏在地铁车站下随时可能被人发现的、满身铁锈与灰尘的秘密。无数从浅海地铁站经过的人们在这个秘密上留下了一层又一层的脚印,没有带走那层薄薄的浮土,反而将秘密埋得更深了些。这让仙童不禁想起大史记上关于历史上第一位人皇陵墓的推测:人皇为求得长眠后的安宁,召集大批骑兵于皇陵所在之处来回疾驰;无数铁骑扬起的沙尘在千万年的时光中从未散去,正如人皇所愿,蒙住了所有试图冒犯皇威的人的双眼。而当初建造浅海地铁站的人是否从这位人皇身上获取了灵感,已经不得而知。
在错综复杂的、迷宫般的道路中,仙童一边看壁画一边顺着夜晶石覆盖的小路向溶洞深处走去。经验告诉他被人试图隐藏起来的东西往往是导向正确结果的线索,果不其然,仙童顺利地走向了溶洞深处。走了没几步,他发现壁画中讲的故事有点奇怪——仙童忽然意识到在溶洞最外缘的地方是故事的结尾,从外面开始看的话是故事是倒序进行的,所以才会显得很奇怪。那么,仙童抬眼看着壁画上的第一个场景——或者说,故事的最后一个场景:被水流环绕着的巨大祭台上,无数“人”围绕着一个形状奇特的图腾躺在地上。仙童不知道画上出现的生物是什么,很像人类,但他可以肯定不是——画中所有“人”头上都有一个小小的角。
显然大史记在记录下无数珍贵历史的同时还隐藏了无数秘密,这种形成文明的类人种族竟然没有在其中留下任何痕迹。仙童安静地走着,弥漫在溶洞中的黑暗告诉他这里没有别的活物,但他仍旧习惯性地压低了脚步声,悄无声息地读着倒序展开的壁画,向故事的开始走去。
走了大概有十分钟,壁画上的内容变得千篇一律起来,仙童知道故事的大概内容了。
和仙童猜测的一样,这种头上有角的类人生物存在于大史记时期,为了方便叙述,姑且把他们叫做海妖。海妖一族最初生活在现在东区东南方的海域深处,但没有和人类完全隔绝,壁画上有他们和东南沿海的渔民用深海珍珠进行贸易往来的画面;海妖一族已经形成了独特的文明,他们有自己的节日、仪式、甚至文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样的灾难,壁画上的海妖们被迫离开他们生活了近千年的东南海域,来到现在的浅海市,找到这个地下溶洞并在这里建造了新的圣坛。可惜的是,即便背井离乡、逃离了上千公里的距离,他们始终没能摆脱如影随形般的危机。最终,在星河纪元开始之前,最后的一次祭祀仪式中,所有的海妖死在了他们的圣坛,海妖文明就这样消亡了。
仙童看着壁画上从未见过的文字符号,不禁陷入了沉思:海妖文明在大史记上消匿得太过彻底,让人不得不怀疑这其中有故意为之的成分,除了花叶森联盟,仙童不觉得星河纪元还有别的势力能彻底抹杀一个文明在历史上的记载,但是让联盟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呢?除此以外,让这个文明消亡的危险到底是什么?这成为了仙童此时此刻最想知道的一件事。从壁画上能够看出海妖们聪明且富有,什么样的危险会让这样一个种族付出了离开家乡的代价却仍未躲开灭亡的结局呢?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仙童分辨着铺有夜晶石的小路想要找到溶洞中心的海妖圣坛,他认为在圣坛部分的壁画应当能够或多或少地回答他的疑问。但事情变得困难了起来,路上铺着的夜晶石变得越来越少甚至几乎没有,建造这个圣坛的海妖们应该意识到夜晶石的隐匿效果同时也是一种提示,因此,为了保护他们的圣坛,在迷宫的中心减少了夜晶石的使用。
非常巧妙的设计。仙童再一次感受到海妖的精明,也变得更加好奇。可是当下好奇心没有任何用处,仙童糟糕的方向感让他在失去了夜晶石这一作弊器的帮助后再次迷路,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无可置疑的,黑暗一向是仙童的主场。既然走不出去,仙童决心挨个试出通向海妖圣坛的正确道路。来来回回转了不知道多久,仙童发现自己应该是接近这个地下溶洞的中心地区了,脚下的道路甚至开始出现用夜晶石设下的错误提示。这些极狭窄、复杂还间或有着迷惑性的夜晶石陷阱的小路和单调的流水声在巨大溶洞中的回响让仙童有点晕头晕脑的,他知道自己因为对黑暗的信任太过草率地做了冒险的决定,这不像他。如果仙童是个这样草率的人,他早就被联盟抓到了无数次。还好,仙童这次运气不错,几个小时过去,他还是顺利地找到了海妖圣坛。
虽然一开始仙童就在壁画上见到了海妖圣坛,但是真正看到实物的那一刻,这个倾一族之力打造的祭坛还是让他的内心生出了无限的震惊和感慨,仙童走上台阶,一股发自灵魂的敬畏让他停下脚步,在祭坛边缘静静欣赏一个文明最后的杰作。
和壁画上一样,祭坛中央矗立着巨大的图腾,图腾四周的祭坛表面刻满了花纹特别的符号。仙童认出有些符号曾在壁画上出现过,是海妖的文字,应该是祭文一类的东西。但是整片祭坛空荡荡的,没有画上那些围绕着图腾躺下的海妖,为什么?那副画难道不是海妖们最终的结局吗?
仙童疑惑着,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他预想中解释海妖灭族原因的壁画。他在这里转了太久、思考了太久,以至于头脑发昏,没有感受到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出现冰冷的陌生气息,流水声也变得混乱。
在仙童没有发现的时候,从水中悄无声息地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慢慢地向他靠近。那只手在碰到仙童的瞬间猛然发力,仙童甚至没来得及惊讶、害怕,就掉入水中。他疲惫的大脑发出了一声“啊,果然如此”的叹息,就此陷落于黑暗的深渊——
连串的气泡从仙童脸前挣扎着飘向水面,那只手毫不犹豫地把仙童拖入水流深处,强烈的窒息感攫取了仙童的知觉,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竭力看向那只手的主人,黑暗的眷顾被冰冷的水流层层剥离,视野逐渐消失。
仙童来不及辨认,隐约在那张模糊的面容上看到了一只小小的角。
一只……
……角?
地下河中暗流汹涌,水面上一阵翻腾,随后陷入平静。
海妖圣坛又像最开始那样,空荡的地下溶洞中回荡着的只有孤零零的流水声音,寂静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