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秘密·谎言》青山贯雪

4、Chapter 4. 麒麟的梦境 出门前，麒

　　出门前，麒麟恍惚了一霎。她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一件事情，近在眼前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绞尽脑汁地回忆今天早晨的一举一动，买早餐、买报纸、榨橙汁、吃饭……扔垃圾？不，不对。麒麟低头看着空空的地面，垃圾早就扔掉了。那是什么呢？
　　在脑海里反复梳理了几遍仍旧找不到头绪，麒麟放弃了。她啃着手上拿着的、冷掉的包子往公交车站走，决定先把这件想不起来的事情放在一边。这种仿佛已经近在眼前却无论如何都回想不起来的事情往往会在不经意间自己浮现，执着反而会起到反作用。
　　从麒麟家到公交车站的路边种着两排桂树。九月正是桂花的季节，一个普通的、晴朗的秋日清晨因为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桂花香气变得诗意了许多。麒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她必须赶上八点半路过这一站的37路，否则就迟到了。
　　刚刚毕业没多久，麒麟还是无法完全适应工作的压力。她最近在跟一个新项目，要学的东西很多，为此她已经加班了快一个月，直到昨天才正常时间下班早早回家休息。这就是独立的代价，一株藤蔓要到从自出生始便攀附的大树强行剥离的时候，才能真正感受到这十几二十年来被他人遮挡过的风风雨雨。
　　值得庆幸的是，麒麟还很年轻，充分的睡眠就能使她恢复活力。只不过这种精力充沛的状态没能在麒麟身上持续太久，几乎是一到公司在办公桌前坐下，一阵深深的疲倦便瞬间涌上了她的心头。不仅如此——或者说——更糟糕的是，麒麟一整天都在不自觉地走神，临出门时那件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事情在她的潜意识中似乎占据着很重要的地位。她的直觉一次又一次地打断她试图暂时搁置这件事的举动，并且不停地告诫她要小心。
　　小心什么？麒麟头痛欲裂，她察觉到在今天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日子里，一定有某件甚至某些不妙的事情发生了。
　　项目组老大发现麒麟状态不对，宽宏大量地放她早退。麒麟心惊胆战地收拾好东西提前下班，也许是因为比平时回家的时间早太多，她要坐的 37路迟迟不来。在路边等着等着，麒麟忽然有种被人暗中窥视的感觉，她打了个寒战，抬手叫了辆出租车，落荒而逃般地离开了几个月间停驻过无数次的、熟悉的公交车站。
　　大概世界上所有的出租车司机都很喜欢和客人聊天。麒麟一上车，报了目的地，司机大叔就兴高采烈地说道：“姑娘你下班可真早，不错啊。”麒麟累极了，没精打采地应付着回答：“嗯，今天提前下班了。”
　　从后视镜里发现麒麟脸色不好，司机没有继续他脱口欲出的滔滔不绝。他体贴地调低车载音响的音量，收音机里清朗的、说着“听众朋友们，大家好，今天是星河纪元2019年9月24日，星期三，我是星云，为您带来本日西京市天气预报”的声音瞬间低沉下去。
　　“……昨日夜间到今天早上晴间多云……”、“西风……”、“……多云转晴”、“……最高温度……”、“……夜间……”。出租车上，麒麟昏沉间隐约听到一个女声断断续续地播报着西京今日的天气，这些不完整的句子在她的脑海中回旋着，其间夹杂着许多含义不明的陌生符号，最终融合在一起，变成一个鲜明的、预示危险的信号。
　　“……姑娘！姑娘？到了！醒醒，您回家再睡呀！”在麒麟坠入梦境中更深的地方前，出租车抵达目的地，司机停在路边，看着后视镜里昏睡的麒麟，着急地催促道。麒麟迷迷糊糊地拿出手机扫码付掉车费，一路梦游似的回到家。
　　小区前那条麒麟走惯了的路两旁的桂树依旧静谧地散发着甜蜜的香气，只是此刻停在路边的一辆出租车的氛围却不那么甜蜜——反而相当冷酷。
　　上一刻还以一副亲切的面孔唤醒麒麟的司机大叔瞬间收起脸上看似真诚的善意，掏出手机，神色漠然地点开最近通话，拨出：
　　“就是她。”

　　走远了的麒麟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想尽快回家，躺在床上，把所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用被子蒙过头后尽快入睡。她几乎有些绝望地寄期于能在梦境中找到今天自己如此失常的解释。
　　如出租车上收音机中天气预报所说的那样，上午还固执地遮住灼热日光的云层散去了，将一轮红日完整地显露出来。阳光普照万物，除了麒麟——她在装修时特意要求的遮光窗帘质量意外得喜人，太阳用尽全身力气也没法探入一丝光芒。
　　淹没在深沉的梦境中，麒麟被踏实的安全感环绕着。从很小的时候她就意识到自己和大多数人眼中诡秘莫测的梦境有种奇妙的联系，一开始的排斥、恐慌随着时间的流逝演变成安心和信任——这种毫无缘由、且极有可能来源于习惯的信任本应摇摇欲坠，随时有坍塌的危险，但二十二年的时光逐渐将其加固，几近坚不可摧。
　　在麒麟意识的深海中，一片阴霾带着雾气渐渐散去。
　　星河纪元2019年9月23日，21:07。麒麟披着半干的长发在沙发上裹着毯子躺下，电视机里画面闪烁，成为客厅唯一的光源。
　　21:08。她闭上眼睛，家里的大门伴随着轻轻的“吱——”的一声被人轻轻推开又带上。一个身影在她身旁停下，麒麟感受到那个人投下的阴影和被陌生目光注视着的温度。
　　21:09。储藏室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而后关上。空旷的客厅响起了“笃笃笃——”的敲门声的同时，麒麟蓦然睁眼：“请问是谁？”门外瞬间安静，楼道里以奇怪角度蔓延开的月光退去。
　　……
　　星河纪元2019年9月24日，08:01。站在麒麟家门外的男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神情寂寥：
　　“……我是仙童。”
　　“再见。”
　　被腹中饥饿的感觉唤醒后，麒麟知道事情朝她最不愿接受的方向发展下去了。
　　——她想起被自己忘记的、很重要的事情是什么了。麒麟脑海中所有与那个叫仙童的男人有关的记忆都被他刻意抹去，以至于她忘记处理掉买早餐回来时撞到的上班族在她身上留下的、带有月光气息的印记——这个印记大约是行车记录仪一样的东西，把她今天遇见的每个人一一记录下来。而在她从公司提前下班回家时所坐的出租车上，当她以一种清醒的状态重新看向后视镜的时候，毫不惊奇地发现司机便是早上在她身上留下“行车记录仪”——那枚月光印记——的上班族大叔。而在她下车之前，这枚印记被它的主人收回，可以预见到的是它已经诚实地报告了在她身上“看”到的一切。
　　天色渐渐变暗，麒麟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知道危险具体是什么的时候她反而变得坦然。她肚子很饿，此时此刻“晚饭吃什么”成为了麒麟脑海中亟待解决的头等大事；“被连累了怎么办”这个问题因为实在太难回答，所以暂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麒麟一向很擅长解决问题的极大一部分原因就是那些她解决不掉的事情就不再当做问题来看，并且她坚决反对把这种行为称作自欺欺人。最终决定去吃小区口那家很火爆的网红麻辣烫，麒麟拿上手机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