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凝土女人》fangye

9、混凝土女人

　　第十章
　　五月份工地进入了旺季，开始大面积浇灌混凝土，我忙得不可开交，四个大的工地，还有零碎小户头，每天五点起床，很晚回家，人家是数钱数到手软，我是接手机接到手软，夜里睡觉耳朵嗡嗡响。
　　一个工地是小高层住宅楼，老板是个女的，姓刘，浙江人。听说以前在上海市区做裁缝，专做西服的，老公在工地上做水电工，后来碰到一个开发商的老总来找刘老板做西服，一来二去，老总欣赏她的能力，就给她承包了这个工地，成了施工方。刚开始做时，工地上材料员普通话一塌糊涂，电话报方量时调度员根本听不清楚，发料时搞错了，给他发了C25的，他说报的是C20的。
　　刘老板一个电话把我叫过去，责问我：“发错了怎们办？”
　　我跟她解释：“你们材料员说话我们听不懂，是他报错了。”
　　刘老板一口否认：“没有报错，是调度室发错了。”
　　我不跟她争论，直接开车带她到调度室，让她自己听电话录音，听完后她不吭声了。
　　我对她说：“你是否换一个说话口齿清楚点的报料。”
　　刘老板：“材料员是我哥哥，换别人我不放心，你懂的。”
　　我说：“今天既然料送来了，就收了吧，C25比C20的质量好，打到基础里房屋更加牢固。”
　　刘老板：“C25比C20价格贵10元一方，这个差额由你们公司承担，我以前给人家做衣服，量错尺寸，就得陪人家。”
　　我真是醉了，有这种打比喻的吗？根本就两码事。这个时候调度室催着车子快点回去，调度室车辆来不及周转，料在车里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再不打混凝土要发硬，我急的直冒汗，无奈地对刘老板说：“打料吧，按C20的价格给你结帐，你把收料单签了，差价我来补，接下来报方量发传真，以传真为正，你看怎么样？”刘老板同意了。跑到车子上，口干舌燥的我一口气喝了整整一瓶水，一边开车一边心里在骂：一车料要买你多少件衣服，拿这个跟衣服比，亏你想得出，不管怎样你大小还是个老板，真的太斤斤计较了，我有点鄙视刘老板。
　　下午接到了书院动迁办领导的电话：“小陆，有空过来看看，这边动迁房要开始了。”我啃了一个馒头，赶到动迁办，一看离我父母家很近，只有二公里的距离，心想假如接到这个生意该多好，我可以经常来看父母了。这时，正好领导的车进来停在我边上，我们就在停车场聊了起来，他把身边的两位老板介绍给我，一位姓宋，绍兴人，小小的个子，一位姓黄，是大学老师，这年头建筑老板太好赚钱了，连大学老师都来做老板了。我发了一张名片给他们，两位老板当着领导的面立刻表态：同样价格、同样的付款方式肯定优先考虑你，我连声道谢，领导在边上说：“你们现在认识了，我就撤了，”我和他握了握手说了声再见。接着跟着宋老板来到办公室，我简单介绍了一下我公司的情况，报了一下价格。
　　宋老板喝了点酒，说话比较爽快，操着绍兴口音跟我说：“小陆，我不识字的，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合同我看不懂的，你只要跟我讲定价格，几时要付钱，就好了，假如有时资金碰到困难，我会提早告诉你。”
　　从来没有碰到这样爽快的老板，一下子有撞大运的感觉，连忙说：“宋老板，你放心，我报给你的价格不会高，你可以和周边拌站比较，质量你放心，我们是大公司，在这个地方我们是最早做混凝土的，”说完把事先准备好的材料给两位老板。趁宋老板上洗手间的时候，我主动和一声不响的黄老板聊了起来：“黄老板你们大概什么时候开工？大概方量多少？”
　　黄老板清了清嗓子：“陆小姐，情况是这样的，本来有人给我送料的，是原来工地的材料商，今天领导跟我打招呼了，那肯定给面子的，我起草合同，到时发《伊妹儿》给你，”突然来个高大上的，我不懂《伊妹儿》，这几年我忙的连□□聊天都没玩过，说完他看了看名片，问道：“名片上没有地址，”我说有地址：滨海——，
　　他说：“是网址，”我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皮，没文化真可怕，今天太丢人了。
　　他又说：“没关系，我把网址给你，你回去跟我联系。”
　　我忙说：“好的，谢谢。”
　　这时宋老板从洗手间出来了：“小陆，跟黄老板谈好了吗？”
　　转过头又跟黄老板说：“黄先生，我们是隔壁邻居（指的是工地），两个人一样价格，叫小陆送么好勒。”
　　我感激地看着他：“忙说，谢谢宋老板，改日请你们喝酒。”
　　宋老板：“好的好的，今后有的是机会。”
　　我说：“那你们忙，我回去打合同，写好合同明天再过来。”
　　告辞后回到公司，连忙叫办公室小姑娘教我怎么申请《伊妹儿》地址、怎么□□聊天，她们嘲笑我：“你太OUT了，连□□聊天都不会，”是的，这几年我已经忘记了学习，上次什么时候看的书我已经不记得了，如今像个走江湖的，粗鲁、暴躁、倔强，充满了铜臭味，我变了，变得已不认识自己。
　　想到马上要和黄老板这样有学问的老师做生意了，我得加强文化学习，应该买本书看看，打电话问喜欢看书的朋友小叶：“你们最近在看什么书，推荐一本，我也想看看书。”小叶给我推荐了两本书：《偷书贼》和《人性的弱点》，认为我现在的情况应该看看这两本书，对我有帮助。晚上我和儿子去书店买了这两本书，他做功课时我在边上看书，我最喜欢里面的一句话：“人性中有一点善有一点恶，只需要加水和和。”这句话让我学会了怎样平衡自己，书中有很多经典语录让我很受用。感触最深的是这一段：人类的潜能总是让我吃惊，尽管他们脸上热泪滚滚，却依旧能跌跌撞撞的前行，一边咳嗽，一边寻找，直到找到他们寻觅的东西。读到这句时，我会热泪盈眶，我就是一个含着眼泪跌跌撞撞正在前行的那个人。每次读完书后，感到自己不再那样烦躁，安静了许多，每当想看韩剧时，就会对自己说：“当你的灵魂无处安放时，请打开一本书”，那段时间我迷上了看书。
　　星期天早上，儿子跟我说：“妈妈，我们今天去外婆家玩，我想外婆了。”儿子小时候是外婆带的，他跟外婆的感情比较深，确实很久没有去看她了。
　　我说：“好的，今天去外婆家。”我们到超市买了点菜，儿子挑了外婆喜欢吃的点心和水果，开车去了。父母家是自己造的私房，空间很大，儿子一下车朝外婆飞奔过去，外婆在井边洗菜，一看外甥来了，扔下手中的菜篮子，把他紧紧的搂在怀里，从头摸到脚，嘴里说着：“又长高了，比外婆高了。”
　　我和爸爸一边做菜，一边聊天。
　　爸爸：“最近生意好哇啦”
　　我：“订单蛮多的，由于边上新开了搅拌站，价格被他们压低了，利润没有以前高。”
　　爸爸：“有点利润就可以了，比以前拿死工资要好。”
　　我：“钱是多了点，但忙得要死。”
　　爸爸：“自己当心点，累了歇一歇，不要拼命干。”
　　我：“晓得了，阿爸，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不想说了，再说下去要伤感了，立刻走出厨房。跑到场地上看到儿子在农田里抓小青蛙，外婆跟在后面大声喊：“肯肯（她给儿子起的乳名），不要走远，外婆要找不到你的。”儿子喜欢乡下，喜欢在田间小路上奔跑、玩耍，广阔的田野让他自由的像只小鸟。吃好中饭，他依然在田里抓小青蛙，突然手机响了，刘老板叫我送发票去，我一听要送发票，就知道付钱快了，激动地大声叫儿子快回来，我们要回去了。儿子一听要回去，立马生气，吵嚷着不肯走，嘴里喊着：“你答应在这里吃好晚饭走的，说话不算数。”
　　我急着说：“我是说过的，但现在有事了，我也预料不到的呀，儿子听话快上车，”
　　我拿着包，催着儿子，他还是不上车，外婆心疼地说：“你走吧，让他住在这里。”
　　我突然大声吼着：“明天要上学的，上车。”说完，把儿子推上了车。
　　爸爸看到我发火了，扯了扯我的衣角说：“你态度好一点，肯肯听话，妈妈要赚钱养家，她也没有办法，你要体谅妈妈。”
　　听了外公的话，他好像听懂了一点，轻轻地说：“那你开车吧。”
　　开到自家楼下我对儿子说：“对不起，妈妈早点回来，办完事就回来。”儿子红着眼睛跟我说：“妈妈，我不想老是一个人待在家里，我要你陪我。”
　　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连忙说：“下次我出去，把你带在车上，和妈妈一起出去做事，好吗？”儿子点点头，伸出手指和我拉勾盖章。
　　这些年，陪他的时间很少，平时住在他爸爸家，只有周末才过来，我有事时还把他一个人反锁在家里，有一次觉得把他反锁在家不安全，就寄放在朋友家，后来那天忙到很晚回来，竟然把他忘了，直到他爸爸找我要接他回去时才想起，那次被他爸爸狠狠地骂了一顿，就因为这个我一个月没看到儿子。我愧对他，没有好好陪他，没有好好照顾他，感到很自责。
　　放暑假了，把儿子带在车上去工地办事，找个阴凉的地方把车停好，打开车窗，叫他不要乱走，儿子很配合，呆在车里背书，最多在车子傍边站一会儿，从不跑到人家办公室里，每当我办完事回到车里，儿子总会拿张餐巾纸给我擦汗，“妈妈热吗”；给我喝水“妈妈嘴巴干嘛”；把好吃的塞到我嘴里：“妈妈好吃吗”；我喜欢他这样不停的问我，心理感到很温暖。
　　一天来到宋老板工地对账，他看到了坐在车里的儿子，问我：“这是你儿子？”
　　我忙说：“是的，不好意思，家里没人带。”
　　宋老板走到车前，对着儿子说：“出来小朋友，到办公室吹空调，你妈把你放在车上，不要热死的。”儿子不敢进办公室，站在门口看着我，宋老板拿了一罐饮料递给他，
　　儿子：“谢谢大伯，不要，我们车里有。”
　　宋老板：“别看你妈妈，进来坐着喝饮料。”
　　我向儿子点了点头，他才进来坐下。
　　宋老板：“小陆，你把儿子教育的很有规矩。”
　　我：“小孩应该要这样。”
　　对好账已经中午了，宋老板那天兴趣很高，说：“小陆，今天请你们吃牛排，小朋友要多吃牛排才长得高。”
　　我说：“好的，今天听你安排，我买单。”
　　宋老板：“不用你买，今天我主要请你儿子吃，你是借光的。”
　　三个人来到牛排馆，我拿了菜谱给宋老板看，他笑着说：“我不识字，看不懂的，你点。”
　　我感到疑惑，一个连菜谱都看不懂的人能做那么大的生意，太神了。好奇的问他：“你怎么会来上海的？”
　　宋老板：“我的故事很曲折，由于不识字，闹过很多笑话。”
　　我：“说来听听”
　　宋老板：“成家后，带着老婆到上海来讨生活，没文化，工作难找，只好去收废品，这个不识字也能做，就这样一步一步过来，后来碰到上海好多旧厂房报废，我就承包拆旧厂房，拆了两年发了。”
　　我：“那你老婆当初也跟着你收废品？”
　　宋老板：“很苦的，大着肚子睡在废品堆里，那时租不起房子，在废品堆里搭了一间简易棚，生好儿子后才开始租房的。”
　　我被他说的眼泪快要掉下来了，儿子在边上问：“妈妈，简易棚是什么？”
　　我：“下次妈妈带你去看，你吃牛排。”想到了垃圾码头那边好多简易棚，每次走过看到拾荒的人住在里面生活，这种日子我们难以想象。我想缓和一下气氛，看着宋老板说：“谈谈你看不懂菜谱闹笑话的事”
　　他特别健谈，喝了一口酒说：“第一次请客户吃饭，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不识字，我拿着菜谱假装点菜，后来客户对我说，你拿反了，我就不看菜谱了，去点写在墙上的菜，结果上了八个各种各样的汤，洋相出足。”说完后，他自己先笑了，我和儿子跟着他笑。每个人的成功都有它一段艰难的创业史，原始积累的时候是心酸的。
　　星期一开例会，还是谈应收款的问题，公司已经到瓶颈期了，进原材料的钱多没有，现在进来的原材料是赊账的，为了尽快回笼资金，能让公司正常运转，公司作了规定：合同付款期限超过二个月的发催款单；超过三个月的发律师函；超过四个月就起诉。
　　王经理像热锅上的蚂蚁，几乎哀求的口气对我们说：“我算求求你们了，快点去要钱，再这样下去拌站要停了，发不出料，那么多订单要违约的。”
　　我说道：“不是我们不去要，工地实在没钱，甲方不给，他们也没办法。”
　　王经理又发火了，大着嗓门喊着：“小商品市场的工地是你的吗？付款期限已超过四个月了，现在老板怎么说，不行今天交给律师，直接起诉。”一旦起诉我佣金一分钱也拿不到，辛苦四个月等于白忙活，我有点不甘心，轻轻对王经理说：“我有办法，开好会跟你单独聊。”
　　王经理看我神神秘秘的样子，以为我有好办法了，简单说了两句就结束了会议。俩个人走到办公室，把门关上，我对他说：“明天你给我安排一台挖机，叫师傅和我一起去小商品市场，我把他们的路挖掉，这样小商品市场的经理肯定出来，我逼他去帮我问老板要钱，这个办法可以吗？”
　　王经理摇摇头：“不行小陆，犯法的事不能做，我不支持你。”
　　我咬了咬牙：“有事我一个人担，我去租辆挖机。”
　　王经理看我铁定了心，想了一会儿说：“明天我叫挖机师傅在小商品市场门口等你，我就不去了，你不要把事情搞得太大。”
　　我回答他：“我会掌握分寸的”，说完就回家了。
　　第二天十点左右，我叫师傅把挖机停在小商品市场正门口，机器开着，声音哄哄地响，挖机的头不停地晃动。一个保安过来问我们干什么，我说这儿的混凝土是我的，现在我要把它拿回去，保安吓得马上去叫市场经理出来，“干嘛？你们要干嘛？”市场经理推了推眼镜大声责问我。
　　我说：“你不要那么凶，我们不是来吵架的，是施工的计老板不肯付我们混凝土的钱，我没办法，只好把混凝土收回去。”
　　市场经理：“那你们到工棚去找他要”
　　我说：“他现在不接电话，也找不到他人，你今天能把他找出来最好。”
　　由于是市场营业时间，围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这时挖机把地面敲了一个洞，市场经理一看这样下去形势不太好，要影响他做生意了，马上态度缓和了下来，说：“小姐，别生气，我早就把施工款给他了，你要相信我。”
　　我说：“要我相信你，你现在把计老板找出来，我要核实清楚。”
　　市场经理：“好、好，你跟我来。”
　　我跟着他在市场里转了几个弯，来到一个角落里，他推开门，计老板和他老婆站在里面，夫妻俩看到我很惊讶，还没等我开口，市场经理急吼吼地说：“我把钱已付给你们了，你们为什么没付混凝土的钱，现在他们要挖市场了。”
　　计老板老婆恶狠狠的冲着我：“几个意思？”
　　我回答她：“一个意思，把混凝土拿回去。”
　　计老板在边上一声不吭，他老婆继续撒泼：“报警，你有本事起诉。”
　　我走到计老板面前，狠狠的对他说：“合同上签的是你的名字，叫你老婆闭嘴，是男人出来说个话。”
　　计老板终于开口了：“小陆，这么热的天，别发火，商量一下，下个月给你。”
　　我说：“没有商量的余地了，今天支票拿不回去，我就死定了。”
　　这时挖机师傅跟着说：“小陆别跟他们啰嗦，我去挖了，先挖大门的地方。”说着往外走，市场经理一把拉住他，对计老板说：“后面的工程你还想做吗？想做就付掉。”
　　计老板忙说：“大哥（市场经理），不要这样讲，钱肯定付的~”
　　我打断了他的话：“那你现在付呀”
　　计老板拉拉他老婆：“开支票”
　　他老婆没好气地说：“支票不是在你包里吗”
　　市场经理：“快点给他们，我还忙着呢。”
　　就这样拿到了四十万支票，走出门时，我跟市场经理说：“门口坏掉的地方下午给你补好。”
　　市场经理甩了甩手：“走吧，叫计老板修，我看到你怕。”
　　走到车上，我整个人完全虚脱，开始难受，恶心想吐，这时王经理打来电话：“小陆，支票拿到了吗？”
　　“拿到了”说完后我晕了过去。
　　后来是挖机师傅把我送到医院，医生说：“大天热，急火攻心，中暑了。”在医院吊了一个星期盐水，妈妈天天陪着我，用毛巾不停的给我擦，安慰我：“高烧退了就好了，吃点西瓜，降火的，妈妈喂你，”我张着嘴，她一口一口放进我嘴里，她又熬了绿豆粥，配了咸鸭蛋叫我吃，看我没吃几口，就说：“没胃口，想吃什么，妈给你烧”，看着她为我忙前忙后，很过意不去，我很想对她说：“对不起妈妈，我以前不应该对你有偏见，我知道你也是爱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