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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混凝土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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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过了年,公司召开客户恳谈会,邀请工地上的老板和项目负责人参加。会议放在新亚宾馆,下午一点我们早早等在宾馆门口迎接自己的客户。会议由公司分管经理主持,王经理作报告,他介绍了我们公司目前的规模、日产量和今年的计划,接着听取客户们的意见和建议。客户们踊跃发言,指出公司去年的不足之处和质量问题,我认真做着笔记,王经理频频点头,对他们提出的意见作了肯定,并承诺今年不会再发生同样的问题。最后工地代表发言,发言的代表是《体育中心》工地上的项目经理,姓金,江苏人。他说话的声音很洪亮,口齿清爽,条理清晰,在那些普通话都说不清楚的老板中间,他显得有文化多了。晚上公司安排了酒会,我和老金排在一桌,而且是邻座,服务员给他倒酒,他摆了摆手,说他不喝酒,不抽烟,在个个都是海量的工地上,像他这样的人比较少。晚宴中大家相互交流,谈论今年建筑行业的形势,拿地的价格。老金谈吐不凡,和大家谈起来一套又一套。我跟他说:“酒不喝,多吃点菜,别光说话,那么多的菜不吃浪费了。”不知为什么,我看到那么多的菜没动,很心疼,要知道,今天所有的支出都摊在销售费用里,也就是说要摊到我们销售员的头上,我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小气了,也可能是赚个钱太不容易了,我不禁开始鄙视自己,怎么这个时候想这些东西,我有点不在状态,起身走到大堂想清静一会儿。这时老金走了过来,他觉得酒桌上烟味太呛了,眼睛辣得受不了,想出来透透气。我们就这样闲聊起来,
我说:“老金你口才很好,懂得很多。”
老金:“瞎讲讲,你高抬我了,高中也没毕业。”
我说:“你们能读高中已经很好了,你几几届的?”
老金:“高中85届的”
我说:“那你只比我大四岁,叫你老金,把你叫老了吧,”我笑了起来。
老金:“刚到四十,年纪是不大,但工地上叫惯了,”他有点不好意思,拍了拍裤脚上的灰。
我说:“你们工地上的人很能喝酒,你怎么不喝?”
老金:“不会喝,所以做不到老板。”
我说:“快去学,学会了就可以做老板了。”
老金:“你蛮有趣的,给个名片呗,”就这样他有了我的电话号码。
晚饭吃好,大家乘着酒兴,开始卡拉OK。我不会唱歌,东看看西看看,每个包房去窜一下,看到小亦、小马、杨姐她们陪着自己的客户,哇啦哇啦的在唱。当我跑到老金的包房时,呆住了,专业水准,一首阎维文的母亲,老金把它唱得声情并茂,征服了大家,我们拼命鼓掌,叫他再来一首,这个包房成了他的独唱音乐会,我坐在那里一直听到结束。
送走客人,回到家将近十二点了。我家的楼一梯三户,转角处黑漆漆的,每次走到这个位置心里都有点吓丝丝的。走到四楼时,突然听到大声喘气的声音,原来一对小情侣躲在里面亲嘴,把我吓得半死,腿都软了,我干脆坐在楼梯上歇一歇。这时正好六楼的邻居打麻将回来,看到我坐在楼梯上,以为我喝醉了,想扶我,我开玩笑说:“你走吧,万一你老婆看见了,以为我和你一起回来的。”
邻居说:“半夜三更的还兴趣这么好,有心开玩笑,快回去睡觉,当心被坏人抓去。”
我:“有人抓去倒好了,有饭吃了,就不要这么辛苦了。”
突然,他们家的灯亮了,邻居吓得飞奔上去,我觉得很好笑,没出息的男人!我好不容易爬到六楼,一摸钥匙不在包里,忘在车里了,当时死的心都有,又跑回一楼,再爬到六楼,这时我有了换房的念头,我一定要买电梯房,进了家门就在门背后写了一个大大的《拼》字。
一天早上,在供电局上班的师兄打我电话帮我介绍生意,给马路上埋电线杆的老板送料,订单不大,1000方左右,为了买房大单小单全接。后来和老板一接触,人挺大方的,出的价格也蛮高,而且月结,后来这笔生意在一个月里赚了2万。拿到钱后给师兄买了两条烟,请师傅吃了一顿饭,正当高兴之余,老板肝硬化住院了,我和师兄去医院探望,他已处于昏迷状态,全身发黄,叫他也没反应,身上插满了管子。儿子只有十来岁,抱着妈妈一起哭,听医生说,必须换肝,我问师兄,上次吃饭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成这样了呢?师兄告诉我,老板连着喝酒打牌到半夜,还找小妹,本来肝就不太好,连续透支硬是把自己摧残成这样。我感到很郁闷,老婆以为老公在工地忙,实际在别处忙,管不得别人说男人有钱就变坏,现在成这样,老婆和年少的儿子日子怎么过,最后还是花了50万换了别人的肝,把命救了回来。他欠的1万多货款我一直不好意思去要,没想到他身体康复后,付给了我,还是守信的。通过这件事,我感到生命很脆弱,人有时说倒下就倒下,谁也无法意料,身体垮了,钱还有啥用!我现在这么没命的干,万一有一天倒下了,全部归零,推销个混凝土,也发不了大财,撑死就日子好过点,手头宽裕一点,我有必要这么玩命吗?我不停的问自己,有了想停下来的念头。在家呆了两天,啥也不做,除了吃就睡,中间看看韩剧,感到从没有过的自在、舒服。
我怕王经理找我,故意跟小亦打了个电话:“我好像得忧郁症了,啥也不想做,我想休息几天,要不你来慰问慰问我吧。”
小亦:“全世界的人都得忧郁症,你也不会得,还是先去看看小马吧。”
原来小马得了卵巢囊肿开刀住院了,我们去医院看她,她人很虚弱,压着喉咙:“你们来了,”我叫她不要说话,安慰她:“没事的,拿掉就好了,”她点了点头,示意我坐在床边,我们叫她好好休息,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回去的路上小亦跟我说:“我们这样工作下去肯定会垮掉的,小马的病跟累也有关系,压力太大了,每天处于紧张状态,又要喝酒应酬,得想想办法,要改变现在的生活方式。”
我说:“前几天我到市区探望了一个老板,肝硬化,也是喝酒喝的,我有点害怕,我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不能倒下,儿子明年要中考了,他不能没有妈妈,今后我不喝酒了。”说完两个人陷入了沉思,谁也不说话。从那时起,我放慢了节奏,减少了应酬,整个人感到轻松了许多。
一个月后小马来上班了,例会结束时,小马说:“由于身体原因,我不想再跑工地接单了,但会把手上的订单完成,把应收款收回。”王经理感到很可惜,劝她养一段时间再跑工地,小马摇了摇头。王经理觉得小马没给他面子,立马拉下了脸,
凶巴巴的说:“你不应该当着大家的面说不跑工地,影响大伙的战斗力。再说你们买车,公司给了不少补贴吧,公司对你们也不薄,你们应该继续为公司出力。”
我静静的坐着,心里明白王经理后面几句是说个大家听的,最近的订单确实减少了,应收款也不理想,大家都在松懈,这段时间我也懒了。王经理扯着嗓门继续说:“我们周边在造两个搅拌站,一个离我们只有3公里,就是来和我们抢生意的,接下来的竞争,我不说,你们心里也清楚。”
听到这里,大家抬起了头,我坐直身子,惊讶地张大着嘴盯着王经理,:“小陆,盯着我干嘛,嘴巴张的这么大,我又没有东西给你吃。”
我不好意思的咽了一下口水,大声问道:“真的?!隔壁真的有新的拌站了?!”
王经理瞪了我一眼,说:“有没有自己去看,你们要打起精神,在他们还没有发料之前,大家把周边的工地全部跑一遍,争取全部拿下,只有现在拿下,下半年的日子才能好过。”
王经理可能太激动了,手也有点抖了,嘴角两边全是白沫,我拿了杯水给他,希望他停下来不要说了,说得我头都大了。他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有手向后脑勺理了一下他的飞机头,温和地说:“小陆,你先说,报一下你接下来有意向的工地,下个月准备收多少应收款进来。”我看着他不敢说,怕完不成自己定的指标,又要被他骂,“别怕,我相信你的能力,”我有所保留的说了一下我的指标,他满意的点了点头。就这样,在恶魔王(王经理)的软硬兼施下,我又开始了高强度的运转。
有一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喂!小陆吗?”
我一听是老金的声音,他的声音太魔性了,一听就知道,回道:“你好!老金,我是小陆,要混凝土吗?”说完我有点后悔,那有这样回答人家的,我现在一开口就是混凝土要哇,做梦都在卖混凝土了。
老金:“对的,是要问你买混凝土,我们二期工程要开了,你有空来一下工地。”
我忙说:“好的,下午过来,见面再聊。”
下午我拿着资料来到工地,老金在门口等我,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藏青色的棉质西裤,一只大包头油光可鉴,看来摩斯没少擦。
我笑着对他说:“老金,你很精神。”
老金:“美女要来,我不能邋里邋遢的。”
边说边给我泡了杯茶,我拿出资料开始跟他谈混凝土的事,他们二期工程大概在2万方左右,价格按市场价,但是付款方式不是很好,最后他说我们公司隔壁的搅拌站也有人来过。我听了很惊讶,走出工地后就立马打电话给王经理:“王经理,体育中心二期工程我在谈,付款方式不太好,我们隔壁的搅拌站也有人来过了。”
王经理:“不好到什么程度?”
我:“押四付一(四个月后,付第一个月的钱)”
王经理:“妈的,等于我们全垫资,让我和老总汇报一下。”
我:“好的,”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以前也碰到过对方付款方式差的,但差到这样还是第一次。我有种预感:接下来其他的工地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这个市场的大气候在变。
第二天早上来到公司,王经理很认真地跟我说:“小陆,形势不太好,工地要出现危机了,不能每个活都接,但是老金这个工地是市政工程,不担心款子要不回来,就是周期长,我们不做,隔壁拌站肯定接,这样传出去,对我们公司影响不好,人家会认为我们公司没有实力,我相信你的能力,会把这件事搞定的。”要我卖命就忽悠我,权当补品吃吧,我点了点头说:“王总,我明白了,我去和老金谈谈,在付款上我再争取一下。”
拿着合同来到工地和老金再谈付款的问题,我开门见山:“老金,付款上是否能三押一。”
老金:“今年工地资金非常紧张,要确保工人的工资,材料款肯定要拖欠,但这儿是市政工程,坏账是不可能的,老板交代了,付款方式你们同意的话,就和你们公司签约。”
看来没有商量的余地了,我补充了一句:“第一期也是我们做的,假如第二期不和你们合作,有点说不过去,但这次的付款方式,我们是不赚钱的,给你们垫那么多资金,我们是要付银行利息的,希望在价格上比第一期增加5元一方。”
老金晃动了一下身子,托着下巴说:“合同上提高价格,老板肯定不同意,但是如果原材料涨了,我们也给你涨价,涨多少到时看情况。”谈到这个地步,也就这样了。我把事先准备好的合同给老金看,没想到他一个字一个字的研究,我一看这架势,心想又是个难搞户头,跟风力发电的那个经理一样的,跟我玩文字游戏,可惜我现在学精了,合同给律师看过的,让他去研究吧。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他说话了:“合同条款很明确,有几个字不需要。”我看了看他圈出来的字,认为不能改,虽然就一个字,去掉意思完全不一样,万一有问题我要吃瘪的。我跟他解释:“合同不好改,不是我写的,因为付款方式不好,所以经理亲自用电脑打的,请你谅解。”他又看了一遍,笑着说:“那就这样吧,我这里算过了,等老板来了叫他敲章,今后工地碰到困难,你要帮忙的。”我松了一口气:“放心,肯定帮忙,”老金握了握我的手,说了一句:“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