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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节 安郡主孤身赴巫郡 白起兵临旧都鄢城 安郡主孤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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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卷起阶上残叶。
魏子叔不屑地瞥着失魂落魄的王翦,冷哼一声:“娃死才有奶了。这会儿知道慌,早干嘛去了?”
魏子叔声音不大,却划破了城楼上的凝寂。白起惊觉,循着话音转身,顺着魏子叔的目光望去——王翦一身玄色深衣,目光空洞地望着咸阳城的天空。斜阳将他身影拉得极长,衣角沾尘,竟显出几分落拓不羁的萧索。
“装什么痴情。”魏子叔低声骂道,还做出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来。
魏子叔素来不喜王翦。在他眼里,这人配不上自己妹子。他妹子乃巫郡之主,可王翦家道中落,落魄至此,至今也无尺寸军功立身。
偏偏妹妹喜欢,宣太后也抬举,想撮合她们早日成婚。太后甚至暗示,王翦若肯婚配郡主,子嗣可世袭封君继续镇守南境。可他居然不愿尚主去蜀地,说什么“老母在堂,不忍远行”,让妹妹好一顿伤心。
后来她再未提过此事。宣太后心疼她,打算强行给她赐婚,她婉言谢绝,只说:“巫郡寂寥,无谓苛求凡人。”安郡主自是知道王翦,至今未建功立业重振家族,老母尚在,也不会允许他孤身远赴巫郡。
白起见是他,遂微微颔首。魏子叔收敛神色,恭敬回礼。
礼毕,白起转身望向东南天际,沉声道:“大王已决意伐楚,司马错不日自陇西发兵。你我亦当整军备武,同赴此战。”
魏子叔肃然拱手,眼中精光一闪。
白起没有多看魏子叔,瞥了一眼下面王翦,转身淡然离去,甲胄铿锵之声渐远。
魏子叔独自伫立原地许久,终究没忍住,下去沉声质问道:“王翦,你若真放不下,当初为何不答应?”
王翦没有抬头。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石面:“王翦老母尚在,岂能随安郡主去蜀中?”
王翦终于抬起头,目光复杂:“安郡主封地巫郡,王翦若真与她成婚,迟早要去巫郡。巫郡不比蜀郡,离咸阳千里之遥,一去,这辈子便回不来了。”
王翦也曾气急败坏地死劝安郡主留在咸阳,可安郡主不为所动。
“我大姐已经嫁人,巫山神女之位只能她来,早就定下的事情。太后当年选你陪侍左右,就是为了让你陪她回巫郡。她若肯留咸阳,那可轮不到你。”
巫山神女血脉,周天子都配得。你王翦无爵无功,痴心妄想安郡主迁就他来婚嫁。魏子叔怒极反笑,摇了摇头,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宫殿前回荡,像某种沉重的审判。
王翦没有说话。
——
秦昭襄王二十七年,司马错发陇西,因蜀攻楚黔中,拔之。是役,错率巴蜀众十万,大舶船万艘,米六百万斛,浮江伐楚,大破楚军。楚震恐,割汉北及上庸地予秦。
此司马错千里迂回之计也。自陇西南下,穿蜀道,越巴山,入蜀地整补,顺涪水入长江,斜插楚国西南腹地。楚军主力尽布于汉水北线,西南空虚,猝不及防,黔中郡守战死,郡治沅陵陷落。西南门户洞开,楚王不得已割地求和。此战避实击虚,以最小代价夺最大战果,尽显司马错三朝宿将之老辣。
秦昭襄王二十八年,大良造白起攻楚,取鄢、邓五城。自上年司马错夺黔中、楚割汉北之后,秦国已据汉水上游制高点,粮道通畅,侧翼无忧。白起遂率大军沿汉水东进,直逼楚国旧都鄢城。鄢为郢北门户,城高池深,楚军精锐尽集于此,坚守不出。
白起连攻数日,死伤惨重,鄢城巍然不动。
暮色四合,秦军大营扎在丹水北岸。
中军帐内,牛油大烛烧得噼啪作响。白起踞坐帅位,面前一案粗陶酒食。左右列着几位裨将,司马靳在左首,王翦在末席。魏子叔挨着司马靳坐下,手里端着耳杯,酒已温过三巡,他却一口未沾。
白起不善饮酒,举杯略沾了沾唇便放下。帐中诸将知他脾性,也不敢放肆劝酒,只闷声吃了几口炙肉,便有告退之意。白起挥了挥手,众人陆续起身。
魏子叔没动。
司马靳起身时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子叔,走了。”魏子叔摇了摇头。司马靳看了白起一眼,白起微微颔首,他便带着王翦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帐中只剩二人。
白起端起耳杯又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有话就说。”
魏子叔深吸一口气,将耳杯搁在案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白起:“将军,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伊阙之战前,我爹举荐你为将,大王和太后就肯用你?你那时候也不过是个左庶长,凭什么?”
魏子叔十分好奇,今日的大良造当年是怎么从行伍之中杀出来的?
白起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耳杯,反问:“小侯爷,你这次为什么参战?”
魏子叔是穰侯嫡长子,也是穰候夫人唯一的儿子。封地爵位唾手可得,又不是像他一般寒门士卒出身,大可不必这般战场厮杀。
白起看着他,目光平静。
魏子叔一愣。
白起垂下眼,盯着案上的酒渍。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那张冷硬的面孔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魏子叔按捺不住,貌似轻描淡写不经意地扯开话题,调侃他道:“听说我父亲想把我那个庶妹嫁给你?”
穰候六十岁寿宴当天,一向深居简出的白起提了一箱南阳玉前来贺礼。散席后,穰候留下白起叙话,提及他那小女儿的婚事。想着把魏子嫚送给白起当续弦。
当日魏子叔也是喝得酩酊大醉,跑去找父亲央求允准他去西境边地立个战功,不想老被人揶揄成纨绔。
没想到在侧门看到他庶母和庶妹二人,在那儿紧张兮兮地等待。
二人见他很是别扭,直到白起面色尴尬地从他父亲房间离开,他才猜出大概。
后来,穰候自己也是气恼一手提拔的白起驳了他面子,不准家里人再提及此事。
他庶母不死心,还想让他爹找机会撮合撮合。气得穰候骂她痴心妄想,白起直接拿自己快成年的儿子出来当挡箭牌了,直说怕再续弦家宅不宁。
这话直接把穰候怼到墙角了。
这话不就是在点他吗?还怎么撮合?非要让这位大良造白话说你庶女低贱出身配不上他吗?
白起军功彪炳,在军中仅次于司马错、穰候。司马错眼瞅着就快入土了,穰候因与母亲失和的缘故已多次被秦王稷斥责。秦王稷扶持白起之心昭然若揭,眼瞅着就要封侯拜相之人,怎会娶一个庶女当续弦?
穰候事后也觉得自己昏聩,想着白起一直对他颇为尊敬,想跟他讨这个脸。事后,自己都笑话自己愚蠢,自取其辱。
“我敬重穰候,但这亲事我是万万允不得。”
白起坦率地说道。
一开始跟随穰候,只是感念穰候夫人救他一场的恩情,不成想穰候夫妇失和,白起也不好主动提及穰候夫人救命之恩一事。不过,他恩人是夫人,不是穰候的这位妾室。他宁愿得罪穰候也不可能跟这位“新夫人”结亲。
白起自然清楚魏子叔顾虑。太后、大王尚在,魏子叔爵位不可撼动。可按秦律,要想不降等次袭爵也需要立下战功。况且,爵位庶子不可袭,却可分封地。穰候封地乃是富甲天下的陶邑,昔日孟尝君田文的封地。他若真娶了魏子嫚,难免会增添了他庶弟夺爵分地的筹码。
思虑至此,他长叹一口气,干脆直接对魏子叔说了实话。
白起对魏子叔说完在昔日穰候夫人救命之恩。
话锋一转,回到魏子叔一开始问他的问题。“王上一开始对穰候的举荐颇有顾虑,但是大王见我的那一刻,就同意了。”
秦王稷认出这位故人,还记得白起这个差点儿死在战场上的士卒,当时怕是就认定这是命运冥冥之中的安排。
既如此,便顺应天命。
魏子叔盯着他看了许久,白起拿起酒壶,给魏子叔斟了一杯,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液在耳杯里微微晃动,映出他模糊的面孔。敬魏子叔道:“小侯爷,这次你来给我做裨将,我定会让你建功立业,以报穰候与穰候夫人对在下的再造之恩。”
帐门口,夜风裹着河水的湿气灌进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远处营地里的篝火星星点点,巡夜士卒的脚步声窸窸窣窣。
夜色已深,营帐外的更鼓敲过两轮。
魏子叔去而复返,又回到了大良造白起的帐前。
“叨扰将军了。”他有些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来打扰白起休息。
白起正坐在案前看地图,抬头见是他,有些意外:“什么事去而复返?”
魏子叔从怀里掏出一块白色帛绢,在案上展开。
白起低头一看——是一幅水经舆图,画的是鄢城到郢都一带的水域,每条河流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图上有三个字:“巴国水”,后面好像还有字,但没写完。帛绢边缘撕得不整齐,显然只是一半。
“这是全部的吗?还有另一半?”白起抬头问。
“这正是我要跟将军禀报的事。”魏子叔收好舆图,凑近了些,挨着白起坐下,把事情原委慢慢道来,“这幅图是我妹妹画的,她只给了我一半,剩下一半在她手里。”
白起更不明白了:“她既然给你图,为什么只给一半?”
“为了自救。”魏子叔苦笑。他这个妹妹,心志比石头还硬,为了不嫁人,竟想出这种法子来。
“她知道将军这次行军部署,算出咱们七万多人扎营在这儿,等的就是司马错将军的回援和粮草。”
白起这次伐楚,从策略到时机都拿捏得准,加上司马错那边牵制楚军主力,白起才能一路奔袭到鄢城,吓得楚国赶紧调重兵死守鄢郢。白起和司马错两头施压,楚国顾头不顾腚。
白起只需要等司马错带兵来会合,补给一到,就能拿下鄢城,郢都也就是囊中之物了。
“但是,”魏子叔话锋一转,“将军漏算了一件事。”
“什么事?”
“庄蹻。”
白起听到这个名字并不意外。庄蹻是楚庄王的后人,在楚国军中颇有声望,楚王对他很器重。先前趁秦国不备,夺了巴郡和黔中郡。
“你是说夺了咱们巴郡那个庄蹻?”白起问。
“正是。”
“庄蹻不在巴郡。”魏子叔急了,“留在巴郡和黔中郡的驻军,只是些残兵败将。”
“什么?”白起猛地抬头,“你这消息从哪来的?”
他实在不信,一方守将敢擅离职守、私自调兵弃城不顾。这要是被发现,那是死罪。
“庄蹻拿下巴郡后,楚王密令他带大军西进,去攻打滇国。为了掩人耳目,楚王把南下的驻军紧急调回巴郡,假装是正常轮换。现在庄蹻已经打下了滇国,占了滇池那方圆千里的肥地,全归了楚国。司马错将军去打的巴郡和黔中,不过是些散兵游勇。庄蹻这时候怕是已经带着大军往回赶,正跟在司马错将军屁股后面呢。”
糟了!
白起脸色大变。司马错要是不加防备,被庄蹻偷袭得手,别说带补给来鄢城了,只怕他们自己都要陷在楚国这泥潭里。就算打赢庄蹻,也得费不少时日,补给根本来不及送到鄢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