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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节 郡主大病数月未愈 祭司占卜祸水命数 郡主大病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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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姬伏法那日,安郡主恍恍惚惚回到南宫。
是夜,她便发了热。
太医令亲自诊脉,说是惊惧忧思,郁结于心,又受了风寒。开了方子,煎了药,侍女跪在榻前喂了半碗,不到半个时辰便全吐了出来。
第二日,热不退。
第三日,仍不退。
宣太后遣人来问,王后也命人送来楚地的巫医。安郡主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到了第七日,安郡主开始高热惊厥。声音细弱蚊蚋,断断续续,像是在噩梦中挣扎。侍女采苓跪在榻前哭了一夜,第二日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却还是强撑着替郡主擦身换衣。
太医令诊了脉,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退到外殿,对宣太后派来的内侍低声道:“郡主这是心病,药物只能治其身,不能治其心。若不能解开心结,只怕——”
内侍沉着脸回去复命,宣太后听了,半晌无言。
旬日之后,热终于退了,人却起不来了。
整整一个冬天,安郡主都卧在病榻上。南宫的窗牖紧闭,炭盆烧了又熄,熄了又烧,她从冬卧到了春,又从春卧到了夏。
安郡主胞兄魏子叔从封地陶邑赶回咸阳,入宫探视妹妹。他在榻前坐了一个时辰,安郡主她挣扎半天就是没办法睁眼,只有睫毛微微颤动。魏子叔走时,将一只粗糙的陶俑放在妹妹枕边——那是她幼时最爱的玩具,他竟一直收着。
安郡主的眼角渗出一滴泪,顺着颧骨滑进鬓发里,无声无息。
魏子叔走后,宣太后又来了。她在榻前坐了许久,伸手摸了摸安郡主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瘦削的手腕,眼眶红了,却没有落泪。她只是站起身,对身后的侍女道:“去请大祭司。”
——
大祭司名姬瞍,年过七旬,须发皆白,掌秦国祭祀占卜三十余年,深得王室信赖。
他奉太后之命入南宫时,正值盛夏。殿内却门窗紧闭,帷幔低垂,闷热如蒸笼。安郡主躺在榻上,身上还盖着薄被,面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与半年前那个容光焕发的少女判若两人。
大祭司在榻前立了片刻,微微皱眉。
他没有急着行法事,而是先命人将殿中帷幔卷起,开了半扇窗,换了新鲜炭盆。然后才从袖中取出龟甲,在铜炉上炙烤。
龟甲裂纹渐生,姬瞍盯着那些细如发丝的纹路,面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又取出了蓍草。
——龟甲为卜,蓍草为筮。两法同用,在他数十年的占卜生涯中,屈指可数。
殿中寂静无声。侍女们屏息敛气,连炭盆中偶尔爆开的火星都显得格外刺耳。
姬瞍终于放下了蓍草。
他起身,走出寝殿,穿过回廊,来到偏殿。宣太后正坐在那里等候,见他进来,抬眼问道:“如何?”
大祭司跪伏于地,沉默了很久。
“启禀太后,”他的声音苍老而低沉,“臣以龟甲占之,得卦‘归妹’;以蓍草筮之,得爻‘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
宣太后不懂卦象,皱眉道:“说人话。”
姬瞍叩首,一字一顿:
“安郡主之命格,乃祸水之命。”
殿中空气仿佛凝固了。
宣太后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得可怕:“继续说。”
“此命格者,克亲克友。除直系血亲外,不宜见生人,尤其是外姓男子。凡亲近之人,皆有血光之灾。若成年之后仍不离群索居,则——”姬瞍顿了顿,“于秦国国运不利。”
“大胆!”宣太后猛地一拍案几,茶盏跳了起来,哐当落地,摔得粉碎。
姬瞍伏地不起,白发铺散在砖石上,浑身颤抖,却一个字也不改口。
宣太后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伏在脚下的大祭司。她知道,此人侍奉三代秦王,从不妄言。
良久,她颓然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退下吧。”
“此事——”太后没有睁眼,“不许外传。”
姬瞍叩首,倒退着出了偏殿。
——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不出半月,大祭司的占卜批语便在咸阳城中悄然流传开来。
先是宫中之人窃窃私语,接着流出到城内市井酒肆之间。说唱翁不敢明言,只在茶余饭后含沙射影。街头巷尾,流言如野草般疯长。
有人说,孟尝君当年入秦,本是为了求仕,却在南宫见了安郡主一面之后,忽然改变了主意,星夜东逃,与秦国为敌。
有人说,孟尝君逃走后,秦齐结盟,韩魏被逼联手,这才有了伊阙之战——二十四万大军灰飞烟灭,血流成河。
有人说,那一战虽胜了,可韩魏精锐尽丧,秦国也元气大伤。若是没有那一战,秦国或许早已东出函谷,一统天下了。
——而这一切的根源,皆因安郡主。
“白狐裘引得燕姬身死,孟尝君出逃。孟尝君出逃导致齐秦联盟,齐秦联盟逼迫韩魏联手,韩魏联手引出了伊阙血战……”酒肆中,一个商贾模样的人掰着手指头数了一圈,压低声音道,“你们说,这不是祸水,是什么?”
旁边的人连忙捂住他的嘴:“不要命了?”
那商贾缩了缩脖子,不再言语。
但流言已经收不回去了。
——
流言传到穰侯府时,魏子叔正在练剑。
他是安郡主的胞兄,穰侯魏冉的嫡长子,年二十二,身长八尺,面容冷峻,性情暴烈,在咸阳城中素有“小穰侯”之称。听了下人的禀报城中流言,很快查实是府中三公子的人到处散播。
三公子——魏安。魏冉的庶子,魏子叔同父异母的弟弟。此人素来不服魏子叔,对安郡主骄纵也早有嫉恨。听到宫中传出大祭司占卜那日,便命心腹在咸阳城中散播开来。
魏子叔知晓后没说话。直接拔起长剑,踹开魏安院子的门。把
正搂着侍女饮酒的魏安,从席上提了起来,狠狠摔在地上。长剑抵住他的咽喉,剑尖刺破皮肤,渗出一线血珠。
魏安浑身发抖,一个字也不敢说。
魏子叔一脚踩住魏安胸口,剑尖抵喉片刻,终究收回长剑,冷声道:“绑了。”亲随将魏安捆在院中木柱上,双臂反剪,动弹不得。门客赵横提七尺牛皮长鞭上前,退后三步,手腕一抖——第一鞭落下,左肩衣衫碎裂,皮肉翻卷,鲜血迸溅;第二鞭咬在腰侧,撕下一片皮肉,魏安惨叫撕心裂肺;第三鞭自肩胛拖至腰际,长长一道血痕如赤红蜈蚣;第四鞭抽在大腿后侧,皮开肉绽,露出筋膜,魏安嚎叫声已不似人声,屎尿齐流;第五鞭扫过臀腿交界,血肉横飞,鲜血顺着腿弯淌了一地。魏安浑身痉挛,嘴大张着却发不出声,两眼翻白,昏死过去。
片刻后,清醒过来。
魏子叔上前拍了拍他的脸,低声道:“这五鞭是替我妹妹打的。下次再让我知道你上蹿下跳传我妹妹谣言。”
魏子叔冷笑后,狰狞地说道:“不仅打你,我还要把你妹妹也拖到这里抽鞭子。还有你老娘。惹急眼我,我连她一起打。”
“别以为爹护得住你们,我就是打死你们这群贱种,他也不敢把我怎么着。”
魏子叔倒不是说大话,他确实有这个底气。他是穰候嫡长子,他母亲是穰候夫人,一手将秦王稷扶上王位之人。魏子叔跟秦王稷都是穰候夫人养育,从小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表兄弟。宣太后生的其他几个公子,都不如他与秦王稷兄弟情深。
说完转身擦去手上血迹,大步流星出了院子,命人备马,直奔咸阳城守军营。
当日傍晚,咸阳城中便多了几队巡逻的甲士。三个散播流言最甚者被当街拿下,枷在闹市示众。城守亲自带人查封了那家酒肆,将商贾模样的人下了大狱。
魏子叔又命人贴出告示,言明“妄议王室者,以诽谤罪论处,轻则笞五十,重则流放”。
流言这才勉强被遏制住。
——
南宫之中,安郡主对外面的风言风语一无所知。她的病刚刚有了起色,勉强能坐起身来喝几口粥。
侍女们进出时,面色如常,谁也不提外头的事。
只有一次,贴身侍女采苓在替她梳头时,不小心说漏了嘴:“外头那些人真是该死,竟说郡主是祸——”
话到一半,采苓猛地住了口,脸色煞白。
安郡主抬起眼,看着她。
“说什么?”
采苓扑通跪下,连连叩首:“奴婢该死,奴婢胡说八道,郡主恕罪!”
安郡主盯着她看了许久,没有再问。
她只是转过头,望向窗外。
窗外,夏日蝉声聒噪。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榻上,落在她苍白的手背上,本该暖洋洋的,她却觉得浑身冰凉。
——祸水。
她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慢慢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原来,那条白狐裘引来的,不只是燕姬的血。
还有死在战场上,几十万士卒的命。
咸阳城中的流言虽然被压了下去,但大祭司的那番话,早已像毒蛇一样钻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宫里宫外,朝堂市井,没有人再提起安郡主,可所有人都记得那四个字。
——祸水之命。
宣太后终究还是信了大祭司之言,陆续换了南宫的守卫。
窗外秋风乍起,梧桐叶落满阶前。
安郡主梳洗整齐到宣太后的椒房殿,跪地叩首。求太后允准她去汉中与母亲、长姐团聚。
宣太后沉默良久,终是点了头。
大雪封秦岭前,南宫的车队驶出咸阳西门,一路向南赶赴蜀地。
次年春末,宣太后后悔了,亲笔致信让安郡主返秦。
安郡主无奈,此后十年间,每年春末夏初便翻越秦岭,回咸阳郊外的甘泉宫陪伴宣太后小住。
秦王稷与王后不时前来探望,一家人只叙家常,不提旧事。
到了秋末,赶在大雪封山之前,她又独自离去,返回蜀中。
年年如此,像一只按时迁徙的孤雁。这一年深秋,她照例收拾行囊辞别宣太后,马车驶出甘泉宫大门时,她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宣太后站在阶前,白发被秋风吹散。她放下帘子,闭目良久。伸出手,接住一片枯黄的叶子,看着它在掌心轻轻颤抖。良久,她松开手,任风将它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