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族本纪之武安君夫人》》欧横

3、第三节 门客盗裘孟尝脱困 郡主失裘燕姬伏法 门客盗裘孟

　　秦王稷不再宣召，孟尝君惶恐之至。
　　他处心积虑西入咸阳，名为求仕，实为借秦之力报复齐国。不料秦王稷对他不冷不热，他困居客馆，进退维谷。
　　秦国朝堂之上，范雎提出的“远交近攻”之策，让秦王稷开始重新审视与齐国的关系。范雎认为齐国远离秦国，秦国与其交恶反而会促成齐国联盟韩国、魏国。韩、魏两国是秦国多年宿敌，是秦国出关东进的最大障碍。交好齐国反而能掣肘韩、魏——
　　朝堂风向转换，很快让孟尝君得知。
　　朝堂形势不利，现在别说回齐国，便是这八百门客的性命，也未必保得住。
　　翌日，他将门下食客悉数召集，如实相告。顺带告知门客珍宝白狐裘已献与宣太后，辗转落入安郡主之手。秦王宠妾燕姬垂涎此裘，以放行为饵，逼孟尝君再献一件。
　　世间仅此一件，孟尝君走投无路。
　　堂下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愤而拍案，大骂燕姬贪婪；有人垂头丧气，主张连夜逃亡；也有人面面相觑，一言不发。
　　正当孟尝君一筹莫展之际，堂末一人缓缓站起。此人其貌不扬，身形瘦削，平日混在八百门客之中，毫不起眼。他上前一步，拱手道：“主公不必忧虑。在下不才，愿往秦宫一行，将那白狐裘取来。”
　　孟尝君一怔：“秦宫禁地，守卫森严，你如何进得去？”
　　那人微微一笑：“主公放心，在下别无所长，唯有一身轻功，可逾高墙、过重门。”
　　孟尝君沉吟良久，咬牙道：“去吧。切莫惊动宫中侍卫。”
　　“喏。”
　　——
　　是夜，月黑风高。
　　南宫是安郡主的寝宫所在，王城巡营驻扎在侧。
　　八年前的韩原一战让白起险些丧命，伤愈后重返军伍，屡立战功，积升至卫戍校尉。
　　这一夜，白起按例夜巡至南宫校尉王翦驻守之处。分派王翦子夜之前巡察南宫一遍。
　　王翦脚步沉稳，甲胄齐整，腰间悬剑，沿宫墙内侧逐一检查岗哨。走到南宫东南角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墙头有异。
　　王翦眯起眼睛，借着月光细看——墙头瓦片有几片微微移位，不似风吹所致。月光下，有黑影在墙头缓缓移动。
　　“有刺客。”王翦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如金石相击。
　　身后的士卒一愣，随即吹响号角。
　　呜呜之声划破夜空。
　　墙头那团黑影四散开来，一阵乌云闭月，便不见痕迹了。
　　王翦目光如鹰隼，扫过漆黑的宫殿群落，“第一队封锁南宫四门，无令不得出入。第二队沿宫墙搜索，三人一组，间距不过五步。第三队——”
　　“随我守卫正殿。”
　　士卒们迅速就位，甲叶碰撞声、脚步声、刀剑出鞘声交织成一片。王翦大步流星，直趋安郡主寝殿。他每一步都在谋算，口中不断发出指令：“灯火全部熄灭，举盾列阵于殿前走廊。弓箭手上墙，见人影便射，不必请示。”
　　顷刻间，南宫灯火尽灭，陷入一片漆黑。唯有巡逻士卒的火把在远处晃动，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那盗裘的门客此刻正伏在殿顶，心中叫苦不迭。他原已摸清了路线，只等侍女睡熟便下手，谁知半路杀出个校尉，竟如此警觉。宫墙上的弓箭手已经就位，火把的光芒在墙头扫来扫去，他趴在檐角的阴影中，一动不敢动。
　　殿内侍女不解外围异动，不时探头询问。惊慌之余，告知郡主安好，尚未惊扰，安居殿中。
　　“守住殿门。”王翦的声音沉稳如铁，“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
　　门客咬了咬牙。他不能空手回去，否则孟尝君性命难保。他趁墙头火把转向的瞬间，从檐角翻身而下，贴着墙壁滑入侧窗的阴影中。与此同时，一队巡逻士卒正好从转角冲出，脚步声掩盖了他落地的声响。
　　殿内，侍女们被外头的动静惊醒，乱作一团。有人担心欲点灯，有人尖叫，有人往安郡主的卧室内挤。安郡主被吵醒，不悦呵斥侍女：“慌什么？”
　　“有刺客！”侍女们七嘴八舌。
　　安郡主命人掌灯。
　　灯亮时分，殿内人影憧憧，侍女们皆惊慌失措地在门口进进出出，谁也没注意到妆台旁的锦盒被人打开又合上。
　　门客已裹着白狐裘，从另一侧的窗户翻了出去。
　　就在他身体探出窗棂的刹那，墙头一名弓箭手恰好转过目光——火把光芒掠过，照出一个蜷缩的黑影。
　　“墙下有人！”弓手大喝，弦声骤响。
　　一支利箭破空而至，门客急缩脖颈，箭簇擦着头皮飞过，削落几缕发丝，钉入窗框，木屑纷飞。他不敢停留，抱紧狐裘滚落地面，猫腰疾奔。
　　“在那里！”又有士卒发现，第二波箭雨袭来。一支箭贯穿了门客的左臂，他闷哼一声，踉跄了几步，鲜血顺着手肘滴落。他咬紧牙关，借着夜色连翻两道矮墙，消失在南宫的排水暗渠中。
　　白起闻声赶到，蹲身查看地上零星的血迹，眉头微皱：“中箭了，跑不远。传令下去，封锁南宫周围所有街巷，挨户搜查。再调一营兵力，加强郡主寝殿守卫，里外三层，不许有任何死角。”
　　士卒们轰然应诺。
　　安郡主在殿内听到外头的喧嚣与弓弦声，脸色微白。她走到妆台前，目光扫过锦盒——盒盖微微翘起，缝隙中露出一角空白。
　　她打开锦盒。
　　空了。
　　一股凉意从脊背升起。她攥紧锦盒边缘，指节发白，半晌才低声说了一句：“来人……禀报大王。”
　　——
　　翌日清晨，白狐裘出现在燕姬手中。
　　燕姬抚摸着那柔软的白毛，眼中满是贪婪与得意。她将狐裘披在肩上，在铜镜前左照右照，越看越欢喜。
　　“孟尝君果然有本事。”她懒洋洋地对前来送裘的门客道，“回去告诉你家主人，我定会劝服大王放他返齐。”
　　门客千恩万谢地退下。
　　燕姬没有食言。她径直去了秦王稷的寝殿，趁秦王稷酒醉尚在安寝，私自将孟尝君等人的通关文书偷盖上秦王印玺。
　　通关文书到手，孟尝君又惊又喜。他不敢耽搁，当即召集八百门客，收拾行囊，当夜出城。咸阳城门早已关闭，但有秦王印玺的通关文书在手，守城士卒验过玺印，便开了侧门放行。
　　孟尝君策马狂奔，头也不回。门客紧随其后，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安郡主禀报白狐裘失窃，秦王稷勃然大怒。白狐裘是孟尝君进献之物，太后转手赐给安郡主，这才几日功夫竟在宫中失窃——这不仅是偷了一件狐裘，更是打了王室的脸面。
　　秦王稷下令封锁宫门严查此事。宫中侍卫、内侍、宫女，凡有嫌疑者，逐一盘问。一时间人心惶惶，草木皆兵。
　　就在此时，一条线索浮出水面。燕姬宫中有一名侍女，趁乱将一团烧了一半的白毛偷偷带出宫外卖钱，被巡逻士卒当场拿获。经比对，那白毛正是白狐裘上的狐毛。
　　秦王稷亲自审讯。那侍女经不住威吓，一五一十招供：燕姬命她将白狐裘烧毁，她见那狐裘珍贵，舍不得全烧，便偷偷藏了想换些银钱。
　　顺着这条线很快查清了全貌——燕姬指使孟尝君盗取白狐裘，又私盖通关印鉴放走了孟尝君。
　　燕姬被押至殿前，犹自挣扎，哭喊“冤枉”。但白狐裘的残片、侍女的供词、孟尝君通关文书上她的笔迹，铁证如山。
　　燕姬瘫倒在地，泪流满面，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最终，燕姬欺君罔上，窃国盗宝，罪不可赦——斩首示众。其宫中侍女，凡涉知情不报者，一律扑杀。
　　——
　　行刑那日，天色灰蒙。
　　燕姬被押上刑台时，披头散发，面如死灰，嘴唇不停地哆嗦，却发不出声音。她曾是秦王最宠爱的女人，穿绫罗、乘王驾，如今一身囚衣，赤足站在寒风里，像一片枯叶。
　　监刑官展开竹简，高声宣读完罪状，将令旗一挥。
　　刽子手举起大刀，寒光一闪。
　　头颅滚落。鲜血喷涌，染红了木台，在冬日的地面上冒着热气，然后缓缓凝固。
　　人群的惊呼声像潮水般涌起又退去。
　　安郡主站在远处的高台上，裹着玄黑色羔裘皮大氅，一动不动。
　　她看见燕姬的身体被人拖走，像拖一袋无用的杂物。她看见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那滩血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从殷红变成暗红，再变成近乎黑色。
　　王翦低声说：“郡主，回去吧。”
　　安郡主没有应声，只是缓缓坐在高阶之上，久久不语。
　　——
　　孟尝君星夜东逃，秦王稷最终下定主意采纳范雎的建议。秦使携重礼入临淄。
　　齐王见秦国主动交好，正中下怀。两国遂约为兄弟，互不相犯。
　　消息传至韩、魏，朝堂震恐。
　　韩桓惠王跌足长叹：“齐秦结盟，韩失外援矣！”魏安釐王亦知唇亡齿寒，邀会于黄河之畔，尽发国内精锐，合兵二十四万，赴秦决战。
　　秦昭襄王九年，伊阙。
　　韩、魏联军旌旗蔽日，营帐连天。然各怀心思，号令不一，士卒杂处，言语不通。
　　先头秦将向寿领兵五万迎敌，见联军数倍于己，颇有犹豫。
　　秦军与联军相持之下，穰候魏冉举荐白起奉命出征，以左更之职，率秦军与韩、魏联军决战于伊阙山。
　　白起进言向寿：“韩、魏貌合神离，击其一处，彼必自溃。”
　　从其计。
　　白起率锐士两万，衔枚疾进，直捣魏军营垒。魏军仓促应战，大乱。半日之间，魏军溃败，主将授首。韩军据山而守，望见魏军覆没，士气尽堕，未战先逃。
　　伊阙一战，白起审时度势，避实击虚，一日之内全歼韩魏联军二十四万，斩首无数，威震天下。韩、魏精锐丧尽，从此不敢西顾。秦国东出之路，自此一马平川。
　　消息传回咸阳，秦王稷大喜。擢升白起为国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