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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节 孟尝献礼燕姬生妒 白狐裘终引祸端 孟尝献礼燕 ...

  •   八年后——
      齐地有公子,名曰田文,封于薛,号孟尝君。
      此人以“食客三千”名动天下,门下鸡鸣狗盗之徒、弹铗而歌之士,无所不有。诸侯闻其名,莫不竞相延揽。然孟尝君放眼天下,独独对西陲之秦心向往之。他听闻秦昭襄王雄才大略,秦国法度森严、甲兵强盛,便生出一个念头——若能以自己广施仁义、礼贤下士之名,在秦国谋得一席之地,何愁霸业不成?
      于是,孟尝君带着他的八百门客,千里迢迢,自齐入秦。
      咸阳宫阙巍峨如岳,黑甲武士列道相迎。孟尝君奉上名帖,言辞谦恭,姿态放得极低。他本以为秦王稷会倒屣相迎,却不料等了数日,才等来一句不咸不淡的召见。
      秦国尚武。
      这是孟尝君入秦之后最深切的体会。秦人崇耕战,重军功,以首级论爵赏。他田文的名声,在齐地是靠养士养出来的,在秦地却像拳头打进了棉絮里——使不上劲儿。秦王稷端坐王座之上,听他滔滔不绝地讲仁义、讲礼贤、讲养士之道,面上含笑,眼神却始终淡淡的。
      王座左侧,宣太后倚在凭几上,手中捧着一只铜手炉,听了几句便阖上眼睛,像睡着了。王座右侧稍远处,安郡主芈子安裹着一件狐裘,百无聊赖地掰着手中的蜜饯,偶尔抬眼瞥一下堂下的齐国人,又垂下去。
      秦王稷听完孟尝君的长篇大论,温言道:“田君远道而来,且先在客馆安歇。寡人与朝臣商议后,再作区处。”
      这话客气到了极点,也敷衍到了极点。
      孟尝君回到客馆,等了整整一个月。
      期间秦王稷再未召见,朝中诸臣也无人登门。只有客馆的仆役每日送来饭食,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八百门客坐吃山空,从最初的慷慨激昂渐渐变得焦躁不安,有人开始抱怨,有人提议不如归去。
      孟尝君按捺不住,使人四处打点,终于打听到一条门路——秦王稷最宠爱的姬妾燕姬,乃燕国旁系公室之女,因燕后远嫁秦国而得宣太后另眼相看,这两年颇受恩宠。若能说动她在秦王面前美言几句,或许能打开局面。
      他备下厚礼,送去燕姬宫中。
      燕姬收下礼物,只回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孟尝君客气了。只是大王素来敬重太后,凡事都要先问过太后的意思。”
      孟尝君何等通透之人,立刻明白了——要过秦王这一关,先得过宣太后那一关。
      于是他翻箱倒柜,将这些年珍藏的奇珍异宝逐一清点,最后目光落在一件白狐裘上。
      那狐裘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质地柔软如云,在灯下铺展开来,竟似月华倾泻,光华流转。此物乃当年他从一位胡商手中重金购得,世间仅此一件,便是各国王侯也未必见过这等珍品。
      孟尝君咬了咬牙:“送。”
      ---
      时值隆冬,甘泉宫外,红梅映雪。
      宣太后携安郡主在梅林中漫步赏花。安郡主穿一件石青色的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鼻尖冻得微红,兴致却高,不时踮脚去折高处的梅枝。
      “姑母,这一枝开得好。”她折下一枝红梅,笑嘻嘻地插到宣太后的鬓边。
      宣太后由着她胡闹,拍了拍她的手背:“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孩子。”
      “在姑母跟前,安儿永远都是孩子。”安郡主挽着宣太后的胳膊,撒娇道。
      正说笑间,有内侍趋步来报:“太后,秦王殿下遣人送来一件白狐裘,说是孟尝君进献的,请太后过目。”
      宣太后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孟尝君?倒是个有心人。呈上来。”
      几名内侍抬着一只朱漆木匣,小心翼翼地放在梅林边的石案上。匣盖打开的一刹那,在场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那白狐裘铺展开来,竟像一团月光落在了雪地上。
      狐裘通体纯白,没有一丝杂色,绒毛细密柔软,在日光照耀下泛着淡淡的光晕,仿佛活物。宣太后伸手抚过裘领,触手生温,不由赞道:“果然是稀世珍宝。孟尝君倒会讨巧,这般稀罕物也舍得送来秦国。”
      安郡主凑过来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她自幼在宫中长大,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白狐裘虽稀罕,倒也不至于让她动容。
      宣太后爱不释手地抚摸着狐裘,忽然转头看向安郡主,笑道:“安儿,你怕冷,这狐裘给你穿正好。”
      安郡主一怔,连忙摆手:“姑母,这是孟尝君孝敬您的,安儿怎么好夺爱?”
      “我老婆子穿什么白狐裘?糟蹋东西。”宣太后不由分说,将狐裘往安郡主怀里一塞,“拿着。”
      安郡主还要推辞,忽听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太后,儿臣来给您请安了。”
      众人回头,只见秦王稷携燕姬踏雪而来。秦王稷身披玄色大氅,步履矫健,眉宇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度。燕姬跟在他身后半步,身姿婀娜,一袭绛紫色锦袍衬得肌肤如雪,确实是个美人坯子。
      燕姬的目光落在安郡主怀中的白狐裘上,眼底闪过一丝贪婪,随即敛去,盈盈下拜:“燕姬给太后请安。”
      宣太后抬手:“起来吧。”
      秦王稷上前几步,瞥见那件白狐裘,问道:“这便是孟尝君送来的?”
      “正是。”宣太后笑道,“这般好东西,哀家老了,穿不出什么模样。给了安儿,她怕冷,正好用得着。”
      秦王稷颔首,不置可否。他对这个妹妹素来宠溺,太后要赐,他自然没有异议。
      燕姬却忍不住了。她在一旁听得真切,眼见那件梦寐以求的白狐裘就要落入安郡主手中,心中又嫉又恨。她咬了咬唇,强笑道:“太后对安郡主真是宠爱有加。这般稀世珍宝,太后都舍不得给大王,却舍得赐给安郡主。这份荣宠,只怕王后都不敢肖想呢。”
      话音未落,梅林中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安郡主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燕姬脸上。那目光不咸不淡,却像刀子一样刮过去。她没有接话,甚至连看都懒得再看燕姬第二眼,径自对秦王稷道:“稷哥,田文这厮想在秦国有所作为,在你这儿没起色,就把主意打到姑母这儿来了。”
      秦王稷挑眉:“哦?”
      安郡主学的是法家,素来看不惯孟尝君这等沽名钓誉之徒。她将白狐裘往臂弯里一搭,漫不经心地道:“既不愿经世致用匡扶朝堂,亦不想战场拼杀建功立业,只会送送礼、走走门路。这样的人,要来做什么?”
      秦王稷默然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赞同。他看向安郡主,语气中带着几分宠溺:“那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置田文此人?”
      安郡主歪着头想了想,忽然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打他一顿乱棍,再撵出秦国。”
      此言一出,宣太后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哈”地笑了起来。秦王稷也忍俊不禁,笑声在梅林中回荡开来。母子二人笑得肆意畅快,笑声惊起枝头的积雪,簌簌落下。
      燕姬站在一旁,脸色青白交加,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安郡主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瞧她,甚至连反驳都不屑,就那么轻飘飘地略了过去——这才是最让她难受的。
      宣太后笑够了,抹着眼角的泪道:“安儿这张嘴,真真是……”
      秦王稷笑着摇头,伸手在安郡主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胡闹。”
      安郡主捂着额头,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弯了起来。
      燕姬退到一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
      孟尝君在客馆中如坐针毡。
      白狐裘送出去已有数日,石沉大海,杳无音讯。他派人多方打探,只听说宣太后将狐裘转手赐给了安郡主,而秦王稷那边毫无动静。八百门客的嚼用一日比一日吃紧,再这样耗下去,不等秦王发落,他们自己就要饿死了。
      更让他不安的是,咸阳城中的气氛越来越诡异。他隐约感觉到,秦王稷对他既不用也不逐,像是在等什么——又或者,是在忌惮什么。
      他想起入秦之前,门客中有谋士劝他:“秦乃虎狼之国,不可轻入。”他没听进去。如今想来,那话不是没有道理。
      正当他焦灼万分之际,一个内侍悄悄登门,递上一张拜帖。
      帖上只有两个字:燕姬。
      孟尝君精神一振,连夜备下厚礼,次日一早便赶到燕姬宫中。
      燕姬今日打扮得格外明艳,高髻金钗,罗裙曳地,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柄玉如意。她见孟尝君进来,也不起身,只懒懒地道:“孟尝君,礼物倒是不错,只是我想要的,你还没带来。”
      孟尝君心中一沉,面上却赔着笑:“夫人想要什么,尽管吩咐。田文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燕姬放下玉如意,慢悠悠地坐直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听说,安郡主最近得了一件白狐裘。那可是世间难寻的宝贝。你若能弄来一件同样的,我自然会在大王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孟尝君如遭雷击。
      同样的白狐裘?那件狐裘世间仅此一件,他上哪里再去弄一件来?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燕姬已经重新靠回软榻上,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孟尝君,你自己掂量吧。大王那边,我可拖不了太久。”
      孟尝君浑浑噩噩地走出燕姬寝宫,冷风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白狐裘。
      他上哪儿再去找一件白狐裘?
      ---
      与此同时,秦宫深处,安郡主正裹着那件白狐裘,在廊下招摇过市。
      白狐裘太长,拖在地上,像一条雪白的披风。她故意走得慢悠悠的,从燕姬宫门前经过,又从王后宫中绕了一圈,最后才心满意足地回了自己的寝殿。
      王翦跟在她身后,一脸无奈。
      王翦是安郡主的贴身侍卫,自幼便在宫中当差,身手矫健,心思缜密,深得安郡主信任。但有一点——这人太爱讲道理,常常惹得安郡主跳脚。
      此刻,王翦看着安郡主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何必跟燕姬一般见识?还专门穿成这样去气她。你俩的仇越结越深,对你有什么好处?”
      安郡主正在铜镜前左照右照,闻言猛地转过身来,柳眉倒竖:“你给我闭嘴!上次的事情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王翦苦笑。
      上次南宫东门城楼之上,安郡主的仪架与燕姬的仪仗狭路相逢。燕姬仗着自己用的是大王的仪仗,趾高气扬地要求安郡主让行。王翦当时觉得燕姬那套仪仗确实品级更高,便劝安郡主稍作退让。
      结果安郡主当场就炸了。
      “让行?她也配!”安郡主当时气得脸都白了,“一个姬妾,狐假虎威违例使用秦王仪仗,按律当属僭越!她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本郡主让行?”
      两拨人马就那么堵在城门口,谁也不肯退。
      燕姬搬出秦王的名头压人,安郡主直接耍起无赖:“南宫本就是本郡主的宫殿,本郡主耗得起。来人,回宫取汤水点心来!本郡主倒要看看,谁耗得过谁。”
      宫人真就回去取了茶点。安郡主坐在车中,吃着蜜饯喝着热汤,悠悠闲闲地等了一个时辰。
      燕姬气得脸色铁青,最终不得不让行。
      安郡主赢了还不罢休,转头就跑到王后宫里告状,说燕姬恃宠而骄违例使用大王仪仗,请王后按宫规惩戒。然后又跑到宣太后的甘泉宫,委屈巴巴地说燕姬不过是燕国旁系公室女,仗着燕后是太后的爱女、因她远嫁来到秦国得太后另眼相看些,便凌驾秦国律法之上,蔑视轻慢秦国宗亲,目无尊卑。
      宣太后和王后齐齐发难,传召燕姬。
      燕姬吓得魂飞魄散,直接扑到秦王稷怀里哭诉。秦王稷被哭得心软,只好叫来安郡主,不痛不痒地斥责了几句,勒令安郡主安分地在自己宫里待着,莫要成天挑唆太后、王后生事。
      安郡主不服,当场反驳王兄是依据秦国律法,讥讽他为君不正。
      最后,秦王稷下令收了安郡主的仪架,以示惩戒。恰逢连日大雪,安郡主被禁足在自己宫中,哪儿也去不了,憋了一肚子火。
      今日雪停,又得了白狐裘,她岂能不去显摆显摆?
      “你给我听好了,”安郡主指着王翦的鼻子,一字一顿地道,“你少给我来那套‘她是王兄的妾,过段时日自有更美艳的人取代她’的说辞。燕姬那个人,最会扮柔弱装可怜,哄得王兄偏宠她。私下里她最可恶、最嚣张跋扈!本郡主就是要跟她杠到底!”
      王翦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你是大王之妹,穰侯之女,太后宠溺你,王后偏疼你。你偏偏要跟一个姬妾较劲,实在有失身份。”
      安郡主瞪了他一眼,一把扯过白狐裘,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本郡主乐意!”
      王翦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快过年了。宣太后在甘泉宫设家宴,招待公室贵戚亲眷。除了王后,宫内有名分的姬妾都在,燕姬必列席。
      安郡主裹着白狐裘,昂首挺胸,踏雪而行。
      雪地上,那件狐裘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
      甘泉宫就在前方,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隐传来。
      安郡主嘴角微翘,加快了脚步。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客馆之中,孟尝君正对着一盏孤灯,彻夜难眠。
      白狐裘——
      这世间仅有一件的珍宝,他再也找不出第二件了。但他必须找到。因为燕姬那句轻飘飘的话,已经变成了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而刀落下的声音,往往比预想中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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