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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节 白起垂死遇援手 妇人匿稷并安主 白起垂死遇 ...

  •   秦昭襄王元年,秋。
      韩原的泥土被鲜血浸透,踩上去黏腻如沼。风从崤山方向刮来,卷着焦糊的气息,像无数亡魂的叹息。
      战争已经结束了三日——或者说,对胜利者而言结束了。
      秦国左庶长嬴豹麾下的一支偏师,在宜阳城外遭遇韩军精锐伏击。三千人出函谷,活着躺在这片焦土上的,不到四百。
      白起就躺在这四百人之中。
      他的左腿被一支铁箭贯穿,箭头卡在胫骨与腓骨之间,随呼吸微微颤动,像某种活物在啃噬他的骨髓。铠甲被钝器砸得凹陷下去,胸口那道从右肩斜劈到左肋的刀伤已经结了黑紫色的血痂,却仍在往外渗着淡黄色的脓水。
      他不是不能死,是不敢死。
      老父亲年轻时在郿邑山中采药,被落石砸断了右腿。他爹用一根木棍撑着,硬是走回村里,自己用烧红的铁条烙住断口,捡回一条命,从此成了半个废人。母亲在白起十岁那年也跑了,是父亲一个人拖着那条残腿,靠着变卖年轻时靠军功挣下的那三十亩良田,将他拉扯成人。
      秦国律法,有军功者,赐爵位,授田宅。白起十七岁入军伍,从最低等的公士做起,三年间积功至二级上造。他拼命杀敌,不为封侯拜相,只为攒够军功挣回三十亩良田,重整家业。
      如今他躺在这里,左腿废了,身上七处伤口,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三十亩田,没了。
      父亲的口粮,断了。
      白起仰面朝天,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眼眶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他哭不出来。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身体里的血快要流干了,连泪水都产不出。
      “爹……”他的嘴唇翕动,发出一个无声的音节。
      身边的战友已经死了大半。右首那个叫赵参的年轻人,昨天夜里还在喃喃地喊“娘”。天刚亮时,白起伸手去推他,他的身体已经僵硬冰凉。左首那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入行伍十二年,攒下的军功足够换一个大夫爵位。他总说打完这仗就回乡娶妻,再也不回来了。现在他趴在白起脚边,后脑勺上嵌着一支弩箭,至死都没阖眼。
      白起闭上眼睛。
      意识像沙漏里的细沙,一点一点往下坠。他感觉自己像沉入了一片黑色的深潭,潭水冰冷彻骨,淹过他的脚踝、膝盖、腰腹、胸口,慢慢漫到下巴。
      就在潭水即将没过头顶的刹那——
      辚辚车声。
      从远处传来,碾过破碎的大地,由远及近,由模糊到清晰。不止一辆车,还有马蹄声,有人声,有鞭子甩在空中发出的脆响。
      白起猛地睁开眼。
      一支车队正沿着官道缓缓驶来。二十余辆马车,每辆车两侧都有持戈佩剑的武士随行。武士们身着灰色短褐,腰系革带,步伐整齐,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道路两旁的废墟。
      车队最前方是一面皂色旗帜,上书一个斗大的“魏”字。但白起注意到,那些武士的步态、握戈的姿势、列队的间距,都不像寻常商贾豢养的门客护卫。
      倒像军伍中人。
      他想喊,喉间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声,像破旧的风箱。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右手从一具尸体下面抽出来,五指张开,在焦土中划动。
      那道痕迹太浅了,浅得几乎看不见。
      可商队最前方那辆马车上的驭手还是看见了。
      马车骤然停下。
      “怎么了?”车厢内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驭手侧身低语了几句。
      短暂的沉默。
      然后车帘被掀开。
      白起后来无数次回想这个场景,每一次都觉得那不像一个真实的人,倒像一幅从壁画上走下来的神像。
      女人看上去三十余岁,身着素色粗布长裙,外罩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披风,头上戴着帷帽,皂纱垂至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她下颌的线条,清瘦,锋利,像刀裁出来的一样。
      她站在车辕上,朝白起的方向望了一眼。
      只一眼。
      然后她跳下车辕,提着裙摆,踩着满地的血污和碎石,径直朝白起走来。
      止步,只一眼就——
      “快,把他抬上车。”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却不容质疑。
      随行的武士们动作极快。四个人俯身将白起从尸堆中抬起来,像抬一只从战场上捡回来的野猫。白起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扯动,左腿传来的剧痛让他险些再次晕厥,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他被安置在马车内。
      车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铺着厚厚的毡垫,角落里放着一只黑漆药箱和一只铜质炭炉。炭炉中的余烬还未熄灭,散发出微弱的暖意。
      女人跟着上了车,帷帽摘下,露出一张冷峻的面容。
      那是一张不算漂亮,却让人过目难忘的脸。颧骨略高,眉峰如削,眼窝微陷,瞳色极深。她的嘴唇很薄,抿起来像一条细线,即使不说话,也给人一种审度的压迫感。
      她打开药箱,取出一个白瓷小瓶,拔开瓶塞,倒出三粒暗红色的丸药。
      “吞下去。”她将丸药送到白起唇边。
      白起张嘴,药丸入口,辛辣苦涩的味道像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牵扯到胸口的刀伤,血从结痂的裂缝中渗出来。
      女人没有等他咳完,已经开始处理他的腿伤。
      她从药箱中取出一把银质小剪,沿着箭伤周围将裤腿剪开。箭矢贯穿小腿,箭镞从后方露出小半截,上面还挂着碎肉和布絮。她的动作极快,极稳,像做过千百次一样。先用烈酒冲洗创口,再用镊子夹住箭镞的根部,手腕一转一拉,箭矢被完整地抽了出来。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白起甚至没来得及喊疼。
      她将箭矢丢在一旁,从药箱中取出一只陶罐,挖出一团墨绿色的药膏,厚厚的敷在伤口前后两个创口上,然后用麻布条熟练地包扎缠绕。
      丸药开始起效了。白起感到一阵奇异的清凉从伤口处蔓延开来,像有一条冰凉的蛇沿着血管向上爬行。疼痛没有消失,但被推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他不觉得那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意识再次模糊。
      在完全陷入黑暗之前,他听到一个声音——不是那个女人的,而是一个少年的,清冷,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傲气和寡淡。
      “你是秦国的兵卒?”
      白起想回答,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拼尽全力点了点头。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他是被颠簸晃醒的。
      马车在行进,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车厢随之起伏摇晃。白起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稚嫩的脸。
      一个小女孩。
      约莫三、四岁的年纪,梳着双环髻,穿一件杏黄色的锦缎小袄,外面裹着一件毛镶边的斗篷。她蜷缩在车厢的角落里,靠在那个冷峻少年的怀中,睡得正沉。小脸圆润,睫毛又长又翘,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翕动,像一只安静的小猫。
      少年大约十五六岁的模样,身量已经抽条,肩背笔直,眉目俊朗。他穿着一件深青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脚蹬黑靴,通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即便在这颠簸的马车中也丝毫不显凌乱。他的五官轮廓极深,眉骨高耸,鼻梁挺拔,嘴唇抿着的时候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听到白起发出的声响,少年抬起眼,目光落在白起脸上。
      那目光像一柄出鞘的短剑。
      “你是秦国的兵卒?”少年又问了一遍,声音比白起模糊记忆中更冷。
      白起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左腿传来的钝痛让他闷哼一声,只好半靠半躺地倚在车厢壁上。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嘶哑地开口:“在下白起,郿邑人。”
      少年微微颔首,没有继续问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熟睡的女童,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头顶,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还安好。
      车厢外传来车夫的声音:“夫人,前面过了渭水桥,再有半日便到咸阳了。”
      “知道了。”那个女人的声音从车头传来。
      白起这才意识到,那个中年妇人此刻正坐在车头驾车。她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了他。
      他想道谢,嗓子却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少年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图,淡淡道:“不必说话,省些力气。”
      白起只好重新躺下。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石子,发出单调的声响。小女孩在少年的怀中翻了个身,小手抓住了少年的衣襟,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少年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白起闭上眼睛,听着车轮声、马蹄声、风中隐约传来的武士们低声交谈的声音,以及那个小女孩均匀的呼吸声。
      他不知道自己被带往何处,也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他只记得那个女人从尸堆中走向他时的步态——沉稳、果决、毫不犹豫。
      那不是一个普通商贾之家的妇人该有的气度。
      此后数日,车队走走停停,沿着渭水一路向西。
      白起的伤势在那个妇人的照料下迅速好转。她每隔两个时辰查看一次他的伤口,更换药膏,重新包扎。她的手法干净利落,从不多做无谓的动作,也几乎不与白起说话。每次处理完伤口,她便回到车头驾车,将车厢留给白起、少年和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醒着的时候,车厢里便热闹起来。她话多,声音软糯,喜欢趴在少年身边问东问西。少年则恰好相反。他沉默寡言,大多数时间都在看书。白起瞥见过他手中的竹简,是《商君书》,翻到“弱民”那一篇,书简边角已经起了毛边,显然反复读过很多遍。
      小女孩叫他“稷哥哥”。少年每次听到这个称呼,眉眼间那层寒冰便会融化少许,露出底下一点属于少年人的柔软。
      白起心中隐约有了猜测,但不敢多想。
      他曾试图向随行的武士打听那妇人的身份,想知道她的姓名,将来好登门叩谢。武士们听到这话,脸色都是一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闭口不言,甚至有人用警告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只有一次,车队在渡口歇息时,一个年纪较大的武士低声对他说了一句:“莫问。问了对谁都不好。”
      白起便不再问。
      但他记住了。
      经过十数日的跋涉,商队终于抵达咸阳。
      队伍从西城门入,沿着市井长街穿行而过。白起被安置在车中,从车帘缝隙向外张望。咸阳城的街巷比他记忆中更加繁华,市肆林立,行人如织,街边茶摊酒肆的幌子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车队没有在城中停留,径直穿过闹市,朝城北驶去。
      在一处营门前,马车停下。
      那妇人终于从车头下来,掀开车帘,对白起说:“到了。”
      白起挣扎着坐起来,想向她行礼拜谢。她却已经转身,对身后的武士吩咐了一句什么,径自朝车队前方走去。
      两名武士上前,将白起从车上抬下,放在营门前的石阶上。
      白起坐在石阶上,望着那支车队重新整队,沿着长街向北而去。那个少年掀开车帘,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放下帘子。小女孩从帘子缝隙中探出半张脸,朝他挥了挥手。
      车队渐行渐远,消失在街巷尽头。
      白起伤愈后的第一件事,是去寻那支车队。
      白起拖着尚未完全康复的左腿,沿着咸阳北街一家一家地问。商队从赵国来,二十余辆马车,随行武士数十人,这样规模的队伍在咸阳城中不可能毫无痕迹。
      他问了一整天,终于在北街尽头的一座府邸前停了下来。
      府门高大,朱漆铜钉,门前立着两尊石兽,台阶两侧站着四名甲胄齐全的卫士。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两个大字——
      穰候府。
      白起站在街对面,仰头望着那块匾额,久久没有动弹。
      他想起那个妇人冷峻的面容,想起她提着裙摆踩着血污走向他时的步伐,想起她为他处理伤口时沉稳得近乎冷漠的手法,想起她坐在车头驾车时将车厢让给他这个陌生人的背影。
      穰候夫人。
      这个名字,他在军中也曾隐约听说过。穰候魏冉,宣太后之弟,当朝权臣。坊间流传着一桩旧事——先王秦武王举鼎而亡,王弟公子稷在燕国为质,性命攸关之际,正是这位穰候夫人孤身赴燕,将公子稷从虎狼之地救了出来。
      白起在穰候府对面的巷口站到天黑,最终转身离去。
      他没有上前叩门。
      一个二级上造、险些死在战场上的无名小卒,有什么资格去叩穰候府的门?他欠下的这份恩情,以他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还不起。
      但他记下了。
      很多年后,白起才将那段旅途中的见闻与后来秦国的政局变迁一一对应起来。
      先王秦武王嬴荡,天生神力,好与人角力。秦昭襄王元年,武王与孟说举鼎,绝膑而亡。武王无子,秦国诸公子争位,朝局动荡。公子稷当时作为王弟,被武王派往燕国为质,名为出使,实为流放。
      武王猝死,咸阳群龙无首。公子稷远在燕国,政敌环伺,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当时陪在公子稷身边的,只有穰候夫人——公子稷的舅母,穰候魏冉之妻。
      穰候夫人没有等咸阳来人。她当机立断,带着年幼的女儿和公子稷逃离燕国,一路南下赵国。彼时赵国正在赵武灵王治下,国力初兴,渴求与秦国结盟以制衡中原诸国。穰候夫人抓住这一契机,亲自面见赵武灵王,促成盟约。
      赵武灵王派遣精锐部队,伪装成商队,护送穰候夫人母女和公子稷返回秦国。
      白起在战场上遇到的那支“商队”,便是这支赵国精锐。
      公子稷归国当年,在舅舅穰候魏冉的扶持下,登基为王,是为秦昭襄王。
      而穰候夫人救驾之功,秦王稷铭记于心。登基次年,秦王将穰候夫人的长女赐婚给蜀郡郡守,赏赐蜀郡一千户食邑。又册封穰候夫人的幼女为巫山郡郡主。
      就是马车上,那个在公子稷怀中酣睡的女童。
      后来,穰候夫妇因故失和。穰候夫人在长女完婚后,便陪女儿常住蜀郡,再未返回咸阳。幼女则由宣太后收养宫中,赐名芈子安。
      王城内外,皆称安郡主。
      而白起每回想起那个秋日,想起那片焦土之上辚辚驶来的车队,想起那个冷峻妇人从尸堆中将他捡起时的果决,也想起那个沉默少年和怀中安静酣睡的女童,不禁感慨命运玄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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