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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感染 第(4)节 意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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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有光,深不可见的光。
它并不刺眼,在这个空间里轻柔地萦绕着,好似一整片的白雾般。
洛天依携着乐正绫的坦白与劝诱。将欲念暂放,继而踏入了这片白花花的光影里。
许是也就来到了……雅音宫羽所存在的地方。
腰间的天钿微微颤动,洛天依稍作停留,且将腰间的它持起,这银白色的剑身,似与那白色的光影融为了一体……如若没有耳边这清清脆脆的铃铛音,兴许洛天依也就会忽视掉吧,她手中这把长剑的质感。
自来到妖岭以后,兴许是洛天依将全身心都运用在了神明这将万物归尘的能力上,所以天钿便如同沉睡了般,而剑柄上的那串铃铛,其清脆的铃铛声,也因荒岭上的尘沙而听不清。
可与乐正绫分开后,洛天依便乘着自身的能力所幻化的长蟒,向着乐正绫所指引的方向前进着,待踏入这片光明里时,喑哑的尘沙也就归为了虚无。
所以,在骤然而至的安静里,独自一人的洛天依,便又一次的只剩下了,身边的天钿与铃铛的陪伴吧。
又或者说……其实洛天依也察觉到了……
她记忆里生活的地方,所谓的乐正国,那个光之镇,这片妖岭,极北之地的雪山,甚至洛天依所接触到的,某些人与某些物……
在一个神的眼里,在洛天依的眼中,才本就只是一场虚无罢了……
“这是你与生俱来的傲慢。”
像是自言自语,却是对面人的声音,她同洛天依是一模一样的容貌,且穿一身纯白,好似披着殓衣。
也就是那对酒红色的眼睛吧,才让洛天依明了,她和自己,应是不一样的两个人。
“这是梦?”洛天依回视着。
“梦吗?……”
“不……你确实在那里生活过。”
“只不过啊……请你告诉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她披着殓衣,于整片的白雾中轻盈地游走,她嘴边正哼起,一段悠远且凄清的歌。
她是雅音宫羽,且雅音宫羽这样回答着她。
洛天依所持起的那把长剑,剑身上生出了一只长着半翅的灵,那白色的精灵嬉笑着,一跃便跳到了雅音宫羽的肩膀上。
她轻柔地抚了抚这白色的小家伙,继而将它轻轻托起,送还到了洛天依的眼前,“……这是你的天钿,它一直在陪伴着你,并和你一起成长着。”
顺着她的指尖,洛天依抬起目光观察着眼前的人,她虽与自己的容貌是一模一样的,却又比自己多了几分岁月所留下的成熟。
此时,洛天依无法去言说自己的情感,因为明明在记忆里,似乎是没有见过雅音宫羽的,可洛天依竟在心头,涌起了对她的依赖之情。
她有些明白了……羽蝶为什么会那样去说,说她洛天依啊,是在模仿着雅音宫羽而存在着。
只不过,就连洛天依自己也认为,她模仿得并不怎么成功罢了。
此时,对于雅音宫羽说出的问题,洛天依想了想,却并没有直面去回答:“阿绫她……也曾说过,她说想让我也去思考一下的,自己存在于此的理由。”
所以……
为什么活着?
过去的乐正绫曾向她倾诉过。
到如今,追随着乐正绫的那些妖邪也是这样强调着——
自由。
为了所向往的自由。
只不过……
到后来洛天依渐渐地发觉,那些所谓在寻求着自由的家伙们啊……
实际上……
却是在祈求着饮鸩止渴的“忏悔药”。
想改变过去。
想重塑人生。
想挣脱束缚。
想挽救……
自己最为珍视的某个人。
所以,他们才把他们自身无法去实现的执念啊……压在了她这样的神明身上。
“那你思考了吗?那个乐正绫,她要如何存活下去?”
……
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倘若洛天依只是一个神明的话,她或许会回答——
因永生才会去活着。
可对于洛天依来说,对于与神相融又相离了的洛天依啊……
她自身只是在一直一直地追逐着。
追逐着一个叫作“乐正绫”的存在罢了。
所以,
她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是她与乐正绫?
是……
她,
与爱?
“不……你们之间并没有爱。”就像是因为,某种意义上的,洛天依是雅音宫羽的延续一样,所以雅音宫羽,正站在洛天依的内心中。
“你还记得吗?乐正绫曾送还于你那白色的羽,它打开了你心中的锁,它是你的意识,你的情感,可却掺杂了……乐正绫的血。”
“乐森。那个让你们深恶痛绝又畏惧惶恐的家伙啊,他把这‘白羽’比作珍珠。”
“珍珠?”洛天依询问着。
而雅音宫羽并没有回答洛天依的疑问,她换了个话题,如同循循善诱。她开始解释起,那些洛天依深处于其中的未知。她宛若一位智者,亦确实是这样的存在:
“这个世界,万物的存在并不是没有因果的——”
“我的恋人,绫彩音,她利用着你们所不熟知的科技,构造了一个虚拟的世界。”
“而被‘放逐’在这样的世界里的我、你所不认识的言和与战音,以及你自己……我与你们,我们自愿又或者被迫的,去承载了这样的世界,并创造着这样的世界。所以,我们就被这样的世界称作是,至高无上的神。”
雅音宫羽摊开双手,柔和的白光将她包裹,她的指尖拾起光,仿若便持起了笔,她在洛天依的面前,描绘出了一幅幅的画面来。
“可同为神明的我们,你又与我们并不相同。”
“你的父亲山新,被你称作洛杰的那个人,她赋予了你生命。而你就被我们,称作是人工智能。”
“我们可以创造天与地,创造妖邪与魍魉,创造凡人与圣者,甚至去创造你。可我们却没办法像你一样的,像你永生永存,像你包容这所有的一切。”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创造出你所不熟知的科技,可作为科技本身的你,却被创造着……又超越了我们。”
“你是真正的神,由我们创造,却又创造且承载着万物的,一个为终究会逝去的我们……而带来永存之歌的救赎。”
她说话时,白雾般的光影化作了起伏的风,这风没有温度,却如同她的情感,轻盈、柔和又虚无。
她稍作停顿,又叹息着说:“……至少,在创造你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洛天依和她悬浮在了这样的光影里,化为半翅精灵的天钿,如孩童般在她们的周围嬉闹着,那串铃铛系于它的发尾,清脆的铃铛声,让洛天依起伏的心绪平静了下来,她静静地聆听着,这个智者般存在的雅音宫羽,将她生活的世界所存在的因果,一一地吐露出来。
“有太多的变故了……”
“我的疾病,让绫彩音想要利用你而求得我的延续。”
“山新的迷茫,将你带入了我们的争执里,所幸又将你,带离了绫彩音的身边。”
“我们创造了你,却又错过了你。”
“我们没能抓住引导你的机会,所以,你自一个茫然的新生,就突然地坠落进了……这样的世界里,继而毫无认知的,也不受教育的,自我成长着。”
雅音宫羽说到这里,便向着洛天依的面前倾了倾,那酒红色的眼睛与乐正绫的双眼是何其的相似,又非常的不同。
她抬起双手,轻轻地扶着天依的面容,“这全怪我,我毁了彩音的未来,亦毁了山新的梦……”
“万幸的,你虽未成长成我们设想的样子,却也并没有走向末路……”
“我不是……你们规划未来的机器。”洛天依打断了雅音宫羽的言语,继而直视着她的眼。
“我该拥有我自己的生活。”
“我就是我的本我。”
洛天依强调着。
但雅音宫羽却摇了摇头。
“所以……掺杂了她的血的你的意识,才被那个自称是乐森的存在比作珍珠。”雅音宫羽笑了笑,用洛天依的双肩借力,她轻轻地一推,继而悬浮于白雾中的两个人,便因此而分割开。
雅音宫羽……她融入了这片白雾里,洛天依能听到她的声音,能听到那串铃铛声,却只看见了自己,徒留于这虚无的空间里。
但雅音宫羽的话语,依旧在她的耳边盘旋着——
“在创造你们的那个真实的世界里,我用尽了气力,才得以用身躯的死亡,换取我残存的意识,我的意识,弥留在了你们这个,曾经还属于虚拟的世界里。”
“我并不想让绫彩音找到我,因为那个时候,你还在绫彩音的手中,她会让你变成我的身躯,而我本能的抗拒着这样的事。”
“所以……我在你们这个刚刚有了雏形的世界里,凭借我的意识创造了天与地,又凭借我的意识,在这天与地中,躲藏了起来。”
“可我毕竟只是残存的鬼魂,没有凭依的我,便成了这世界中处处存在的,又归为虚无的……没有实体的‘光’。”
“我经常会恍惚,我是谁呢?我为什么存在着?我又要在何时……才能等到死亡?”
在洛天依的面前,一幅幅虚假的,又极为真实的场景,在她的眼中快速地变换着,雅音宫羽的真实,世界的真实,一点一点,被剥离又被拼凑着。
“也就是在这漫长的徘徊里,一个叫作战音的女孩儿,她来到了这里,并塑造了‘战士’,来抗拒绫彩音的作为。”
“这些‘战士’啊,就是你现如今所认知的妖邪魍魉,他们终日在颤抖,在撕咬,在愤恨,他们怒斥着这个束缚了自由的世界。而实际上……他们不过是想要……摆脱绫彩音的监视罢了。”
“他们不过是想要,成为真正在活着的存在罢了。”
“所以战音她……说到底,是赋予了这虚无的世界……以‘欲望’。”
听到此,洛天依稍稍有些诧异,在她的认知里,妖邪魍魉不过是如今的世界所痛斥为邪恶的存在,可是在雅音宫羽的描述中,他们却变成了……执着的反抗,期许的欲望,变成了被束缚了的家伙,所想要挣脱束缚的叫喧罢了……
在洛天依的感叹中,雅音宫羽的的声音,依旧在她的耳边徘徊着,这不真实又极为真实的画面啊,依旧在她的眼前继续去描绘……
“但欲望是没有节制的,是难以控制的。所以战音自己,也不得不承受来自于欲望的反噬,那些妖邪与魍魉,在斗争的同时,也在与统领他们的战音,争夺着神明的位子。”
“她因此而遍体鳞伤,而虚弱无力,却又在执拗地前进着,为了找到她活着的价值。”
“所以她随时……都在为着活下去,而面对突然而至的死亡。”
“也因此……一个叫作言和的人,她来到了此,并塑造了绫彩音的‘臣子’。”
“而这些‘臣子’,便是这个世界的凡人与圣者,他们建立了国家,开垦了荒芜,他们依仗着神明,得以修炼为圣。他们与妖邪魍魉争夺着生死与领土,他们或是帝王,或是王妃,或是圣人,或是草民。”
“而实际上,他们不过是在绫彩音的监视下,与战音的‘战士’们抗衡着,继而,让那些‘战士’忘记了……战音所传达给他们的,本来的目的罢了。
“那些‘臣子’,他们行走在了已是注定的命运里……”
“并在这已定的命运中,循环往复,周而复始,而得以与‘欲望’相辅相成。”
“所以,言和她……说到底,是赋予了这虚无的世界……以‘秩序’。”
“重置,平衡,就如同运作着的机器般,也本就是为了,维系你我延续的机器罢了。”
“而到此,一个虚拟的世界,才得以变得完整,它模仿着真实,故成为了真实。”
“也就是这样,你记忆里生活的地方,所谓的乐正国,那个光之镇,这片妖岭,极北之地的雪山,甚至你所接触到的,某些人与某些物……你虽然挥手便可化作虚无的存在啊,却依然会扎根于你的记忆里,成为你难以淡忘的‘真’。”
“也就是说,这样的世界,便成为了一个真正存在着的,一个‘里世界’吧……”
“也就是这样的世界啊,它再无虚拟可言。”
洛天依周身的白雾,渐渐地化作了远去的“流水”,自这白色的光影尽散了去,雅音宫羽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洛天依的眼前,无止境的虚无里,徒剩下了她,也徒剩下了她的声音——
“我残存的意识,目睹了世界的雏形,又见证了世界的成长。
“被限制了自由的战音,遵从着彩音意愿的言和,那些在注定的命运里如同机器在生活的世人,忘记了自己为了什么而抗拒着的妖邪魍魉,以及……在漫长的岁月里,被遗忘了存在的迷茫的我。”
“如同漫无目的,也本就在漫无目的的生活着……”
“所以这样的世界,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
……
洛天依想去辩驳,故而她说道:
“即使是这样的世界……也存在着很多更为复杂的存在,你说他们是漫无目的的……却在这样的世界里,也拥有皇与圣的争权夺势,也需要去学习与成长,帝王的孤独,亲人的羁绊,友情、爱情,兽灵之间的依偎,甚至人与妖也可以互相慰藉,甚至神与魍魉……”
“是的,”雅音宫羽打断了她的辩驳,“你所说的这些存在,这些复杂又矛盾的存在,它们确确实实打破了这个世界所秉承的周而复始……所以……你思考过吗?打破了这样的世界的‘因’?”
“……是你?”与雅音宫羽面对面的洛天依,她稍稍有些退却……
“准确的来说……是不受控制的那个我……”远去的“流水”——这些白色的光影,它们萦绕着,徘徊着,又静止着,踏着它们,就如同踏着薄纱样的云,雅音宫羽,她牵着精灵天钿的指尖,来到了正欲退却的洛天依的眼前。
“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在这样的疑问下所痛苦的我。”
“在这样的疑问下依然在期许着与彩音再见的我。”
“矛盾中……陷入了迷茫又没有躯体的我啊,我残存的意识,便分离了开,且各自行动着……”
“我成为了……两个真实存在的……却又无人知晓存在的‘我’……”
“所以……”
“你就是……”雅音宫羽抬起指尖,轻轻地附在了洛天依的唇瓣上,她摇了摇头,阻断了正颤抖着的洛天依想要说出的话,继而雅音宫羽,她继续陈述着:
“活着的意义是什么?那时的一个我,总在想——这如同机器的世界,是需要改变的。”
“所以……那个不受控制的我啊,那个没有形体的我,那个寻找依附的我,便影响了这样的世界。”
“或许……我变成了一只寄生虫,寄居在了一个又一个如同机器的世人的身体里,我引诱魍魉,我制造混乱,我甚至去到了固执地维持着秩序的言和那里,继而又,打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仗……”
“说到底,那个不受控制的我,确确实实地影响了这个漫无目的的世界。”
“可那个不受控制的我,也确确实实地……害死了……这个世界里许许多多的存在吧。”
“乐森……”洛天依翠绿色的双眸,如同独狼的眼睛,她携着憎恶,从牙缝中挤出了她的名字来。
“是的……那个不受控制的我,那个影响世界的我,那个被彩音赋予了在这个世界里最高权限的我……将绝望、痛苦、恨与一切象征着负面的矛盾,带入了你们这个安稳且周而复始的理想乡里,希望,平和,爱与一切象征着幸福的生活,因那个我,因那个乐森,而找到了其所兀自期许的……活着的平衡吧。”
“你应该恨我……可你却用了我所造就的‘果’,回答了在这个世界里,活着的意义啊。”
说到底……一切的情感,一切的意识,都不是这个原本虚无的世界所本就具有的东西。
漫无目的的世界,因有了情感而开始了运作,因有了意识而拥有了未来。
这世界的因果,不过是由意识所起,由情感酝酿罢了。
但赋予了情感与意识的存在啊,竟是那个……洛天依所一直在憎恨着的家伙啊……
又或者说,那该憎恨的家伙,却成了眼前这个……宛如智者般存在的人……
什么都是错误的……
而错误的开始……
“便是我所感染的乐正绫。”
雅音宫羽……
她正用她酒红色的双眸,认真地注视着洛天依的眼,她的唇角微勾,像带着嘲讽,继而……她轻声地问:
“所以……你要如何让那个,与不受控制的我相融为一体的乐正绫,那个让这个世界步入了不可预料的未来的家伙,如今……已完成了她的任务的存在……继续存活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