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明苍穹》郁郁苍苍

2、第二章 云王府 嫁进云王府

　　嫁进云王府，已经是第十日了。
　　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的乐思蜀，此时正在云王府中过着乐不可支的生活。
　　“小姐，你说云王爷该是怎样一个人呢？”会心替乐思蜀放下头发，“不但新婚之夜没有入洞房，这都第十天了，居然一天都未出现过，难道他竟对娶来的夫人一点都无兴趣？”
　　“有可能，”乐思蜀看着自己红润的脸，严肃道，“当朝男风盛行，我倒一点不介意云王爷的断袖之癖。”
　　“扑哧——”会心笑了出来，“但他也是个懂得体贴的人啊，小姐看这满屋的东西。”
　　虽说唐彻云从未出现过一次，但是乐思蜀生活需要的一切都悉数派人送了来，珠宝首饰，绣衣绣鞋，甚至派了十名守卫给她——她托管家带话给唐彻云，只要四人就够，硬是把剩余六人给退了回去。
　　很好——乐思蜀想到这一切，简直可以给那个没谋面的唐彻云打一百分。完全符合她对这个夫君的要求：完全的自由，完全的放松，甚至对她提出可以随时去藏书楼的要求也允诺了。
　　“啊。”忽然乐思蜀愣了神。
　　熟知乐思蜀的会心皱眉，紧张了起来，能让乐思蜀发出类似“啊”一类感叹声的事，一定不是小事。
　　这位与她贴心的小姐，别说是落泪，在思怡小姐刚失踪的那些日子里，她也从没见过她有任何伤心表露在脸上。
　　“……姐姐的耳环，白天掉花园里了。”
　　那是一对夜明珠耳环，是乐思怡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加上乐思怡这三个字的任何东西，对她来说，都很珍贵——尽管她从不说，但是会心懂。
　　“我去找吧，”会心刚要出门，被乐思蜀一把拉住，“不了，你去休息吧，白天教了珍儿她们一天的刺绣，把你累坏了，明天再找吧。”
　　会心想了想，点点头——珍儿是唐彻云派来伺候乐思蜀的人，人很灵巧，看到会心的绣品，硬是要她教——可怜她教了这些丫头一个白天，腰酸背痛的。
　　“睡去吧，我的小会心——”乐思蜀推着她往门外走去，“你不累我还心疼呢。”
　　待会心真的去房间睡了后，乐思蜀往四处看了看，走出房间，静悄悄的关上了门。
　　这是她第一次夜游云王府——说是夜游，其实也不尽然。那夜明珠耳环，只有在晚上才好找，要是白天，混在一堆草中，谁又找得到呢？
　　她也是真心疼会心那丫头——珍儿看到她的绣品，眼睛直的跟什么似的，估计她明天又要忙一天，留下她这光会读书，其他什么都不会的“无德小姐”，不如在晚上寻找点乐趣。
　　穿过小桥，她来到了小湖边。白天是这里吧？她在这片湖边伫足了不少时间——她往那堆草丛里看去，怎么什么都没有？至少也得有一点光吧？难道根本不是掉这里了？
　　她踮着脚，整个人都要栽进那片草丛里去了，忽然有一个声音从后面传了来——
　　“是在找这个？”
　　乐思蜀回头，那对夜明珠耳环已到眼前，她忙不迭地点头，正想感谢，抬起头去看那人。
　　有月光从天上一泻而下，投影在他脸上，像是天生的光芒一般。他的目光深邃而清澈，将月光全部吸收了进去似的——
　　他举着那对夜明珠耳环，音如天籁，“你头上有草。”
　　下一刻，她就很没有形象地，掉进了湖里。
　　这是许多年之后，她和他仍能清晰回忆起的镜头。他开口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竟是——
　　“你头上有草。”

　　“如果我没猜错，你是我的王妃？”
　　回房的途中，他抱着这个“头上有草”的云王妃问道。虽是疑问，但他确信自己猜的不错。
　　浑身湿透的乐思蜀躺在唐彻云的怀里，狡黠地眨眨眼睛，“不，我是半夜出来巡逻的怨妇。”
　　“请问幽灵大人，谁让你怨气甚重，半夜出来吓人？”唐彻云作惊奇状。
　　“哎，”乐思蜀叹口气，“还不是一个叫唐彻云的人，自从百年前他对我道一声‘你头上有草’，害得我掉进湖里淹死，我夜夜不能忘记这个人。”
　　除了唐彻云，她不知道能半夜三更在这云王府里四处走动，穿着华美，又俊朗无比的男人是谁——当然啦，前两者是她看到的事实，后者是她从民间听来的。
　　看来不假。她又轻叹一口气。
　　“王妃叹气什么？”唐彻云道。
　　“今日一见王爷真容，很能明白为什么民间女子都称呼王爷为玉面芙蓉，”乐思蜀别过脸去，假装伤心，“要是被别人看到臣妾长成这样，不及王爷十分之一的容貌，非得诅咒臣妾不可。”的确，乐思蜀的容貌，并不是小家碧玉这样的词可形容。她的脸上，带了一种闺房女儿所没有的雍容。
　　“你是云王府明媒正娶的王妃，即使诅咒了你，还有云王府巨大的仙气庇佑你，”这回轮到唐彻云狡黠地眨眨眼睛，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了房间内，他将她轻轻放在床铺上，“把你丫鬟叫来给你换身……”
　　“不，”乐思蜀忙摇头，“她比谁都啰嗦，怕现在王爷把她叫来，臣妾就看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那就看明日的月亮。”他依旧贫嘴，丝毫没有王爷架子，“那你自己换身干净衣服，必备的那些下人们送来了吗？”
　　“快要把这房间堆满了，”乐思蜀笑道，“承蒙王爷照顾了。”
　　只可惜她早给这王爷定了分数为满分，不然她还真想再加上些分数——英俊、爽朗，待人热情，又极富幽默感，与他谈话竟如此轻松。
　　“那再给你间房间专门堆这些。”唐彻云回给她一个微笑，走向门口，“缺什么的话吩咐管家，夜深了，我先回书房处理公务了。”
　　“王爷请留步。”乐思蜀从床上起身，叫住了唐彻云。
　　“怎么，王妃想侍寝？”唐彻云轻笑。
　　“王爷若想，臣妾倒是很乐意。”乐思蜀平着一张脸，“为王爷开枝散叶，是臣妾的光荣……”
　　“好了好了，”唐彻云忍住笑意，“难为王妃了。王妃有什么事？” “我想谢谢你，王爷。”她收回臣妾这个称呼，“王爷给了思蜀最大的自由，给了思蜀一个不亚于家的环境……谢谢你，王爷。”
　　唐彻云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乐大小姐失踪已有两年了，丞相让你代嫁来王府，已经是很大的诚意，反而应该是我谢谢你呢。”
　　“王爷知道其中的原委？”
　　丞相府上下对外隐瞒了这件事，只说乐思怡小姐是因病而亡，他怎么知道她是失踪的？
　　“不但如此，”唐彻云似乎不打算隐瞒她什么，“乐思怡小姐的失踪，与传说中的沧海妖国有关系。”
　　临去前父亲的那一句话，始终环绕在她的心头。
　　她没有骗你，她的确去了沧海。
　　她沉默许久。
　　“快换身衣服吧，容易着凉。”唐彻云低声道，拉上了房门，走了出去。
　　这乐思蜀——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今天出了个门，街上的人都在说，昨夜子时有一个长了翅膀的狼人从京都的天空中飞过呢。”给乐思蜀梳发的同时，会心又开始汇报今天听来的传闻，“家家人心惶惶，这次看到狼人的可不止一两个，好多人这么说。”
　　“大概又是说沧海妖人的吧？”
　　子时？昨夜与唐彻云相遇，也是那个时候。
　　“嗯，都说妖人要跨过仰止山到盛德来了，不过终究是传闻，”会心拿起夜明珠的耳环，“小姐，你找到了？”
　　乐思蜀回过头去，“嗯，昨儿个你走后，就有人捡到送了来。”
　　“这样，”会心笑了笑，刚想说什么，珍儿却走了进来，“王妃。”
　　“怎么了珍儿？”
　　“王爷在厅里用早膳，请王妃过去一起。”珍儿笑的暧昧——王爷前几日从不在厅里吃饭，都是送到书房中去解决的，怎么今日就偏要叫王妃一起去？
　　乐思蜀道，“好，过会便去。”
　　待珍儿走后，看着神态自若的乐思蜀，会心奇了，“小姐，你不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王爷怎么忽然喊小姐一起去用早膳。”
　　乐思蜀笑了，这笑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假，“大概总顾及夫妻之名吧。”
　　走到前厅，才发现这王府中的下人其实并不多——服侍在厅中的一共有六个人，加上珍儿会心，常常走动的下人也就这八个，和老管家两夫妇。
　　“王爷早。”乐思蜀走了过去，挑了唐彻云对面的位置坐下。他今天一身浅黄色绸缎，正在等着她来，笑意盈盈。
　　“王妃昨日没着凉吧？”唐彻云举起筷子，不经意问道。
　　会心瞪直了眼——王爷…………王爷和小姐不是不认识吗？
　　“托王爷大福，臣妾一切都好。”乐思蜀避开会心“你到底瞒着我什么”和众下人“其实王爷王妃感情甚好”的眼神，讪讪笑着去夹桌上的小菜，却尴尬地发现手太短桌太长，什么都夹不到。
　　“这个吗？”唐彻云夹起小菜，起身，放到乐思蜀的碗中，“还有什么想吃的？”
　　这下更尴尬。去世的老王爷老王妃都不曾享受过这位王爷亲自夹菜的待遇，这个看似新来的王妃魅力如此之大？
　　众下人又眯起了眼。
　　“谢谢王爷。”乐思蜀笑盈盈地把话题牵开，“王爷今天无事要忙？”
　　“偶尔也想与王妃一同用膳，增进感情。”唐彻云说话面不改色心不跳，“吃完可否请王妃与我一起到花园中去散散步？”
　　“那是臣妾的荣幸。”
　　乐思蜀依旧笑语盈盈，想必伺候小姐十七年，会心也从未见她如今天早上这样笑的频繁。
　　走在云王府简单却雅致的花园里，乐思蜀笑得快停不下来。
　　“哈哈哈哈……”为维护形象，她弯下腰去低头狂笑，却还是笑出了声，“王爷的言行怕是让我那丫鬟会心惊呆了。”
　　“缓点，”唐彻云拍拍她的后背，“看来昨天没喊那丫鬟来是正确的。”
　　很好，连男人都看得出她这丫鬟很八卦。
　　“王爷，”乐思蜀终于定了定神，“找思蜀有什么事？”
　　“王妃怎么知道我有事找你？”唐彻云低头，摘下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插在乐思蜀的盘发上。
　　这样的温柔，连乐思蜀这样的女子都招架不住。她向前走一步，轻巧中避开了那朵花，“王爷日理万机，屏退左右想要与我说话，不是有什么事吗？”
　　再如何亲近，他们仍是只认识了一天的挂名夫妻。
　　“乐丞相他……”唐彻云慢慢道，“他与夫人一同，辞官归隐了。”
　　乐思蜀猛地抬起头来，“王爷，你说……？”
　　“是，前几日刚辞的官，我一直在书房中处理公事，忘记和王妃说这件事，”唐彻云停下了脚步，“也许王妃之前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完全不知道，”乐思蜀低声道，“不过对爹来说，归隐是个好归宿。”
　　“何以见得？”他反问。
　　“京都的生活太压抑，”她笑着将问题从乐正宁身上扯开，“我只是奇怪他从未在我面前表现过一丝一毫这样的想法。”
　　“老人家的心思，我们很难揣测，”唐彻云抬起头来，呼吸着花园中的空气，“王妃可听说过我的父亲母亲？”
　　“老王爷和老夫人？”乐思蜀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老王爷并非是盛德皇室之人，靠着军功一步步走到了王爷的位置。在儿子成年之际，老王爷携手夫人共同游历大好河山，将家业全数交给儿子，几年前在七刹海附近的山上被人发现一同坐化而亡，嘴边还带着幸福的微笑。想着这段人尽皆知的历史，乐思蜀笑了，“王爷，你的意思思蜀懂了。”
　　“不愧是我的王妃，”唐彻云一如既往地笑盈盈，抬起手来，手心里还是那朵小野花，“王妃还拒绝它吗？”
　　他的眼睛里尽是澄澈的笑容，她忽然感觉心中有什么东西砰然动了动。
　　那一瞬间，有大风吹来，吹起了她的长发，吹起了他嘴角的笑容，他低下头去，将那明媚的小花插进她的发丝中，为她把飘落的发丝理到耳后，裙角飘飘，伊人如玉。
　　唐彻云嘴角带笑，直起身来，“王妃可听说了昨夜京都天空中有狼人飞过的事？”
　　“刚听会心说了，”提起这事，乐思蜀不禁想到前些日子在酒楼里遇到的那些百姓，“王爷，是讹传吧？”
　　“讹传？”唐彻云道，“我也真希望它是讹传。不过，有数名打更人和夜归的百姓一同看到，还能是讹传？”
　　“昨夜月光甚好，看来也不像是看错……”乐思蜀低念道，“有人在其中搞鬼？假扮狼人引起百姓惶恐。”
　　“搞鬼？”唐彻云轻拍她肩上的花瓣，亲密之行再度引起众下人高度兴奋，“王妃果然是和我想到一起去了。如今盛德王朝富足安宁，百姓生活安居乐业，偏有人要破坏这样的情况，怕是故意想闹的人心惶惶吧。”
　　乐思蜀不作声，却点了点头，她怎么觉得这番话听起来有些耳熟？
　　“今日早朝，皇上将调查这件事交给了我，”唐彻云背过身去，没有看她，“不知王妃有没有兴趣与我一起去？”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一向是盛德女子的作风，虽说她对这件事的好奇的确表现的有些明显，但这王爷也太惯纵她了吧？她思考地飞快，脸上却无任何其他表情——会心说的的确对，乐思蜀的脸，简直可以当人皮面具来用。
　　“我是怕你在王府闷坏了，”唐彻云挥挥手，似乎要打消她的疑虑，“我在门厅等你，不用带你那丫鬟了。”
　　“是。”看唐彻云走远，乐思蜀才回过头去，看着身后那不断在移动的草丛，“你们可以出来了。”
　　拜托，这群丫鬟下人们还真当他们两个是白痴？别说举着一撮草当掩护，单凭那不断传来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她都知道有鬼，唐彻云习武之人，怎么感觉不出来？
　　“呵呵呵呵呵呵……小姐，”会心此时笑得像三岁小儿，“王爷说不用带上我，是否有什么私密话要对小姐说？“
　　“要是王爷对我说了什么私密话，我保证回来一五一十地转达给我的会心小祖宗。”乐思蜀叹了口气，这个会心，聪明时出口成章惊艳四座，愚笨时堪比后院那圈养的几只极品种猪。
　　“得了，我的大小姐，你还是老实交代何时与王爷认识的吧？”会心忽然把一张放大号的脸凑到乐思蜀的面前。
　　“我与王爷在今日的早膳桌上一见如故，王爷见我如天人下凡，我见王爷如极品飞仙。”乐思蜀白了她一眼。
　　这随口瞎掰的理由显然已经让会心大惊失色，“啊！早知你们会一见钟情，为何苦等这十余天。”
　　……云王妃显然并不想搭理这个神经兮兮的丫鬟。
　　“王妃，王爷已经备好车马，在门口等您了。”老管家忽然就出现在她们的身后。
　　“李叔，你先去吧，告诉王爷我马上来。”乐思蜀又恢复了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见管家李叔渐渐走远，她在会心耳边低语，“刚才你听见脚步声吗？”
　　会心也正好奇，“没呢。”会心耳力极好，小时专门负责纠正乐思蜀琴声中错误的音调。
　　乐思蜀望着那苍老的背影，又想起那相貌绝美待人可亲的云王爷——
　　越神秘，越能勾起她的兴趣。
　　这个亲，看来是成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