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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海棠初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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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颗月长石代表的不仅是他对桑华的心意,还有从此把自己的全身心都托付给他一人的勇气。
“以吾之原身,结倾心之发,赠命定之人。”
殊罗轻轻闭上眼,反复呢喃着这句誓言。
当年为了不让桑华担心,他对他撒了谎。其实,那才不是什么喜欢的花瓣,而是他冒死从自己身上割离的,花妖本体的一部分。
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他到现在都还记得,正是因为痛,才显得刻骨铭心,永生难忘。
他是彼岸之花化形而成的妖,这辈子认定了桑华,才会把花妖最珍贵的礼物献给他。
那是花妖表达爱意最沉重的方式,将自己的花瓣生生割下,取倾心之人的发丝与之交缠,再融进月长石中,二人便可长相厮守,生生世世都纠缠在一起永不分离。
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一种定情信物。同时,也是对花妖的一种诅咒。
若二人感情生变,收到信物的那人将其损毁,花妖便会修为尽失,化为一株普通的,残缺不全的花。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是完整的我。这句话,多想对你说啊。”
殊罗揉揉通红的眼睛,嘴角牵起苦涩的笑:“可是恐怕没机会了。桑华,我或许,真的要放弃你了。”
我已经把一切都给了你啊,可你却如此狠心地忘了我,我等了那么久啊,桑华,我真的撑不住了。
殊罗想。
“什么长相厮守永不分离,都是骗人的。”
回到皇宫之后,接连几日,殊罗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闭门不出,到了跟沈亦卿约好的那一日,他换回了一身红衣,袖子里藏着个白玉小瓶,步态从容地推开了沈亦卿寝殿的大门。
一坐一立的两人同时朝他这边望过来,坐着的那人面上一僵,很快就收回视线,随手拿起桌上的小玩意儿捏在手心把玩,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这位是?”
沈亦淮略感疑惑,却还是恭敬答道:
“这位是前几日臣弟请来为皇兄看病的医师,皇兄您应该已经见过了才是。”
沈亦卿一哂:“哦,是见过了。瞧朕这记性。”
“淮亲王,”殊罗朝沈亦淮微微颔首道:
“今日已是当初承诺的最后期限,请允许我为陛下进行最后的治疗。”
“朕又没病,治什么治?”
沈亦卿不耐烦地摆摆手:“在朕轰你出去之前赶紧滚。亦淮你也真是的,都说了别再请什么乱七八糟的医师来叨扰朕了。”
“这……”
“淮亲王,这里交给我,您先回避一下吧。”
沈亦淮点头,刚想迈步离开,就听见沈亦卿呵斥道:
“不许走!”
殊罗直直地盯着沈亦卿,像是要把他盯出个窟窿来,末了哂笑一声,若有所指道:
“您稍安勿躁,我只是想跟您单独说几句话。我想,这些话您应该并不想让淮亲王听到吧?”
沈亦卿两道剑眉纠结地拧在一起,再三思量后目光瞥向沈亦淮,示意他在外等候。
沈亦淮退出去之后,空旷的大殿只余殊沈二人静默相对——应该说是殊罗单方面打量沈亦卿。
沈亦卿一直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二人久久都不曾开口,末了,殊罗重重叹了口气,轻声问道:
“还记得我吗?”
沈亦卿眼皮都没抬一下,漠然道:
“你我二人应当是第一次见面,何谈记得。”
“不记得没关系,”殊罗弯弯眼睛:“我一个人记得,便足够了。”
“子苏。”他唤道。如同以往唤他的任何一个时刻一样。
殊罗第一次见到黎子苏,是在海棠初开的四月。
初入人界不久的殊罗尚未适应人界的生活,每天的乐趣就是到各处搜寻有灵性的花妖捉过来陪自己聊天。
听闻皇宫内院的海棠花开的最盛,灵气也最为充沛,殊罗寻思着这次怎么也得拐到一窝小花妖回去跟他轮流上演围炉夜话到天明,不多思索就溜进了宫。
不料这妖还没拐到,倒是先被一个小孩子吸引了目光。
这少年约莫七八岁的模样,身穿白底金边的锦服,胸前绣着海棠花的纹样,半边身子探出墙外,整个人险险挂在墙头,表情哭唧唧的很是委屈。
如此情形,再加上歪倒在墙边的梯子,殊罗了然一笑,仰头冲他喊道:
“小朋友,爬那么高干嘛?一不小心摔下来的话可是很疼的。”
听了这句,黎子苏的小脸皱的更厉害了,他努力维持着挂在墙头上的姿势艰难地扭过头来,奋力辩解道:
“我只是想上来看看,绝对没有要溜出去玩!你不要告诉我娘亲!”
殊罗歪了歪头,没拆穿他,只是朝他这边踱了几步,安抚道:
“你别害怕,我不是你娘亲手下的人。先从上面下来吧,很危险的。”
“我……”黎子苏羞赧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下不来了……”
“噗嗤,”殊罗忍俊不禁,足尖轻点,轻而易举地掠上墙头,单手把人拎起来扛到肩上,又从墙头稳稳落到地上,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成功吸引到了黎子苏的注意。
“好、好厉害……”
殊罗哈哈一笑:“这就厉害了?还真是小孩子啊。现在可以说说你为什么要翻墙了吧?”
黎子苏挣扎道:“你先放我下来!”
“啧,”殊罗撇撇嘴,把人放下:“真不可爱。”
黎子苏盯着自己的脚尖,略感局促道:
“我,我只是想出去看看,听宫人说,外面有好多好玩的东西,可娘亲一直都不准许我出宫,我只能……”
“行了,我知道了。”殊罗弯下身凑近他:“你叫什么名字?”
“棠,黎棠。”
“姓黎啊……”殊罗略一思索:“你是……当今皇帝的儿子?”
黎棠点头:“嗯。”
“那,小皇子,想不想跟哥哥一起出去玩?”
黎棠抬头望向殊罗,小兽般湿漉漉的眸子里写满了期盼:
“大哥哥可以带我出去吗?”
殊罗不置可否:“试试不就知道了。先闭上眼睛。”
黎棠听话地照做,却听殊罗一声戏谑的笑:“这么相信我?不怕我把你拐跑?”
一抹可疑的绯红悄悄爬上了耳根,黎棠的小脑袋埋的更低了,说话都有些磕磕绊绊:
“哥、哥哥这么好看……肯定不是坏人。”
殊罗眨眨眼,颇为愉悦地道:
“小嘴真甜。不过这句话,可不是对每个人都适用的。有些人越是金玉其外,内里,就越是肮脏颓败。”
黎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大哥哥,要带我出去玩吗?”
殊罗笑的张扬:“当然。”
把一个小孩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宫,对殊罗来说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事,可很快他就发现这孩子的精力似乎太过于旺盛了。
瞧这孩子脚下生风左顾右盼的样子,竟比自己刚到人界那会儿还要显得兴趣盎然。
可怜的孩子。
殊罗不由得为其默哀。
黎棠在前边开路,殊罗在后边打着哈欠步态散漫地跟着,一大一小的组合引来路人频频侧目,原因有二,一是因为殊罗过于招摇的长相,二是,黎棠穿的锦服。
白底金边,胸前绣着海棠,只要稍微有点眼力见儿的都知道这是谁家的公子。
殊罗发觉这一点的时候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不过都很明智地跟他们保持着尚远的距离,他就没怎么在意。
怪不得走在他们前面的人都自动朝两边让出一条道呢。
殊罗想。
谁料不出三日,这事儿就传到了黎棠母亲的耳朵里,自然是少不得一通责骂。一同被骂的,自然还有把黎棠带出去玩的殊罪魁祸首殊罗。
“棠儿,你老实说,那个胆大包天带你出去的人是谁?”
黎棠低着头,嘴唇咬的泛白:
“儿臣,儿臣不知。”
花枝招展的女人气的七窍生烟:“不知道?不知道你就跟着他乱跑?有没有考虑过后果!今晚你就跪在这里不许用膳,一个月之内不许踏出房门半步,看你长不长记性!至于那个胆敢擅自带你出宫的人,不要让本宫抓到他。”
黎棠乖乖地跪了一夜,看似是在认真反省,实则满心想的都是临别前殊罗和他的约定。
那天,疯玩了几个时辰后,待黎棠咬下最后一颗糖葫芦,殊罗伸手捏捏他鼓起的脸颊,笑眯眯地道:
“时间不早了,哥哥送你回去。再晚一些,那边就要识破我的小伎俩了。”
出来之前,为了以防万一,殊罗临时扔了个黎棠的替身出来,能跑会跳外表与常人无异,唯一的缺点就是不会与人交流。
黎棠努力把糖葫芦咽下去,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流转:
“那我还能再见到哥哥吗?”
殊罗愣了一愣,旋即略带歉意地笑道:
“这个……恐怕不能了。”
黎棠的小脸瞬间耷拉了下来,垂着头闷闷不乐道:
“可是我还想跟哥哥一起玩。”
“这样啊……”殊罗的眉头有些纠结地蹙起:“有点伤脑筋呢。”
在黎棠满怀期冀的目光中,殊罗蹲下身子与他平视,一手托着下巴,一手伸到他头顶来回揉了揉:
“要不这样吧。你回去之后,跟你父皇说,你想要一个先生来专门督促你的课业,这样,我就能光明正大地陪在你身边了。”
黎棠颇为苦恼道:
“可是,父皇会同意吗?他……他不怎么喜欢我。”
殊罗的眸子亮晶晶的,放软声音循循善诱道:
“他要是不同意,你就撒撒娇,服服软什么的,再怎么说你也是他的亲骨肉,他不可能不心软。”
如他所言,当黎棠鼓起勇气对他父皇提起这件事时,昭帝果真经不得儿子的软言相求,当即就满口应承下来。
殊罗不知是使了什么法子得了昭帝的青睐,甚至于跟黎棠介绍他时还颇有几分把儿子全权托付给他的意味,至此,殊罗便以授课先生的身份顺理成章地留在了黎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