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不下雪》月落离梢

2、1.命案

　　深圳的夏，又热又长，总有人戏称：深圳没有秋冬，除了夏，便就剩下春。

　　雪落之前并不相信，自打来了深圳，不觉中又多了一个真理。

　　岁月的极美，在于它必然流逝，春花、秋月、夏日、冬雪。

　　眼前的世界，吝啬到斩弃了下一个季节的轮回。就像是生命被剥夺了爱情，鱼儿被驱离出水面。

　　“有些残忍，不是吗？”

　　雪落忧叹地走下了天桥，这个城市，陌生如初。

　　已过11点的深夜，依旧驱散不开白日烈阳炙烤过后的燥热，蛇口港吹来的晚风，拂在脸上，夹着温烫。迷朦地月光，尽数地倾泻在深暗的榕树之上，光辉幽淡而刁狡，蝉虫掩于叶丛当中，突乍几声惊破寂夜的尖鸣，带着不轨的企图。

　　空荡荡的街道，静谧得恐怖。

　　踩着脚下寥单的影子，雪落隐约感觉某种危险的气息正在悄然迫近，让她莫名有些恐惧，手心也跟着冒出虚汗，脚下步子不由加快了几分。

　　路灯一个接一个地从余光处极速闪掠，突来突去，带着极其不善良的面孔。

　　“快点，快点..”

　　雪落心里暗自盼念着前方能出现些路人，踩风的小跑了起来。

　　南油大厦广场上别样标志的夜灯，分外地明亮。朦胧中，依稀闪动着几个脑袋，雪落安心地呼了口气，往人气相对旺聚的那里跑去。

　　1998年的深圳，‘三日一楼’。极速腾飞的繁荣背后，难掩‘疲劳挣命’的辛酸。430元的标准薪资，在特区离谱的物价与房价双重高压夹击中，捉襟见肘之余更多的是苍白无力。‘亚洲金融风暴’的无情席卷下，拉开了中国市场上的一场罕见的‘经济大萧条’时代，于是，更多的务工者被迫选择了自谋营生。

　　南油大厦广场作为附近最为繁盛的区域，顺理成章地成了商贩们心中理想的天堂。

　　天堂的周边，不可避免的是那密布的肮脏黑洞。

　　小贩们往往刚支好摊架，城管便踏风而至，接着，麻雀战、游击战、阵地战、彼此交锋不迭。后者凶辣蛮横，前者眼疾手利，于是一幕幕猫抓老鼠的戏码接连上演。

　　往日，出门和归家的途中，雪落时时总会被那滑稽又残暴的画面逗乐，乐过之余，不免感伤：生活之艰辛，无疑总在压迫与反抗的夹缝中屈难觅食。

　　今夜，不知怎地，城管竟然无缘由地集体诡秘消失，小贩也不多，游人更是一个没有。

　　整个广场静寂得极其诡异，像似有预谋地织就好的一张网，悄密地守待着猎物的出现。

　　沐雪心里不禁‘咚咚’直跳，不停地拍打着胸口安慰自己太过敏感的同时，也不忘张妮之前交代过的事。

　　“老板，麻烦帮我切一半。”

　　卖水果的小贩有好几个，雪落老远就望见昏黄灯光下一张异常英俊的侧脸，如刀雕一般精细分明，不由自主地便来到了这个摊位。

　　摊主嘴里叼着一支烟，侧靠在护栏上，心不在焉地看着手里一本大尺度裸露的女郎图册，腰间插着一把水果刀，明晃晃地，右手时不时地不忘磨蹭几下刀柄，给人的感觉好像根本不像是卖水果的商贩。行头也有些不对劲，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劣质短袖衬衣套在那宽广的躯身上，隐约露出臂膀上一袭龙爪似的图纹，透着雄霸又危险的气息。

　　雪落心中有些害怕，放下了手里的西瓜，打起了退堂鼓。

　　“1块2一个，给钱，拿走！”

　　他的声音饱满中稍显沙哑，磁性十足，带着冰冷的语调，吓得沐雪往后挪退的步子又给缩了回来。“我、我只要半个。”

　　男子不耐烦地丢开了手里的图册，扯出腰间的水果刀，顺势勾过来一个西瓜，直劈下去。

　　啪地一声脆响，挑开了人紧绷的神经。

　　殷红似血的瓜汁迸流。

　　“啊.”

　　不知道为什么，雪落总感觉眼前的这个男子浑身透着浓浓恐怖的杀气。

　　她捂住嘴巴，偷偷地瞄他，男子像似有第六感应，眸光立刻投向了过来，然后定格。棕褐色的瞳孔映着橘黄色的灯光，带着如猎豹般凶暴的锐利，让人浑身的血液猛地跌至冰点。

　　那人死死盯着自己，坚*挺性*感的喉结咕噜一声，咽了口唾沫。

　　沐雪惊恐地后退了两步，第三步时，身后打来一袭车灯，然后车子停住，从车上迈出来一男一女，打情骂俏地朝这边走来。陡然之间，寒光凛凛的刀光乍然闪过眼眸，一个身影腾身跃过摊位，从耳边呼地蹿过。

　　雪落还未喊出声音，便被人狠狠地一把丢飞了出去，脑袋重重地撞在路灯上边，顿时天昏地暗。

　　几声哀嚎的惨叫声划破寂空，只听有人低鸣了一句救命，便没了动静，接着是声声的剁肉声音。

　　雪落尚未反应过来，坐在地上猛晃了几下被撞得晕胀炸裂的脑袋，等视野逐渐明朗起来时，视线里出现的是十多把砍刀挥舞的影子，十多个黑影正对着地面上两具淌流着液体的物体不停地狂砍乱剁。

　　啪地一声，一个湿滑滑的东西飞跌倒雪落的脸面上，带着刺鼻的血腥味。

　　雪落下意识地摸下来看，是一根肠子。

　　她吓得狂叫了起来，手脚并用地向角落里爬，大哭，大喊救命。此时的身体早已失去了应变能力，分不清南北西东，碎肉，鲜血，片片往身上飞溅过来。

　　兜里的手机倏忽地响起，像索命铃一般。

　　雪落魂飞魄散的哭号，她四下里疯狂地爬，往一蓬树丛里钻，躲在里头哆嗦成一团。

　　这个梦魇般的世界，除了树丛，似乎已经没了第二条救命的方法。

　　不远处停着的那辆车，司机探出脑袋盯着看了两看，若无其事的抽着烟，他吐了口口水，掷掉了手里的烟屁股，脚下油门一踩，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撤！”

　　之前的那磁性声音大喝了一声，一阵局促的脚步声四下蹿开。

　　世界接着又重回恐怖的寂静。

　　雪落躲在树丛里头，打着抖，连哭都是捂着嘴。

　　蓦地，一只恶魔大手搭在了肩上，惊得她灵魂出窍，尖嚎了一声，还未叫完，便被人凶残地拽出了树丛。头顶上寒气逼人的刀光，带着呼啸的劲声，急剧劈下。

　　“滚！”

　　一只手臂及时挡了过来，喝骂了一句。

　　雪落只感觉一股滚烫的液体滴打在自己的面门上，腥腻腥腻的。

　　磁性声音附在耳边，带着疼痛的气息，略带威胁地轻轻说道。“睡一觉，忘了它，明白吗？”

　　淡淡地烟草味，混着一股甜甜的，若有若无的神秘幽香，这是雪落对现场的最后感知。

　　颈后一记沉沉重击，整个世界便没了一丝光亮，所有意识就此掐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