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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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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约莫是殿内的光又柔和些许,鱼荒启面上混合的恼意与寒意忽地退了下去,他见面前的人儿静默不语,便知不可再强求,他心想,对话果真是不行的,但静静坐一坐总归不会太难为他。
而鱼九宫呢?
他当然更不介意。他巴不得自己这位亲哥哥能自觉一点儿离他远远儿的,眼不见心不烦了,他才能安安生生筹划下半辈子。
他想得挺美,美着美着这大病初愈的身子却有些受不住了,恍惚间影影绰绰的看见对面的薄唇开开合合,他入不了耳,却也不愿那声音能入了耳,在心底轻叹一声,踏踏实实寻周公去了……
然,怪异的事情发生了,鱼九宫猛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轻飘飘悬在大殿之上,身后便是那凤飞龙舞的雕梁画栋,可自己的身子却依旧俯于脚下的紫檀书案上。见自己昏睡过去,书案对坐那人正悄悄起身,将自己的身子打横揽在怀中,往内室走去。
见此,鱼九宫顾不得探查耳后的灼热与周身的水汽,急忙跟了过去,他甚至在想是不是这人又在搞什么把戏!
穿过厚重的碧纱橱,鱼荒启将怀中的人儿轻巧放在檀木雕花的架子床上。
这处内室原就是两人的父皇鱼缱澜为两人小憩而备的。那时鱼九宫还小,吵着闹着背了几本书后,便会困得像颗小白菜,滴溜溜打着转儿寻地方入睡。可幼童寻的地方哪能让人省心,这不是在父皇怀里,就是在皇兄背上。久了,鱼缱澜只好造了个碧纱橱,把这偷懒贪睡的老幺藏在里面,好叫那些个白胡子老头们哪儿都寻不见……
鱼荒启盯着木床上的人儿瞅了半晌,见他睡颜安稳,便和衣躺在他身旁。他又盯了会儿那近在咫尺的脸,便枕着手臂动了动腰身,给自己和熟睡中的鱼九宫画了条鸿沟,老老实实躺在床沿上,也闭了眼。
时间良久,他没再动过,悬浮于木床之上的鱼九宫才悄悄松了口气,可没等他一口气倒完,那人却开了口,声若细蚊的,却清清楚楚传进鱼九宫耳蜗。
“小九……你说……我们有多久,没这么安静的相处过了……两年?亦或是更长?”
两年?
他记得分明,前世此时,他这位皇兄才刚表露出来,他也断没有因着这难以启齿的心境便对他置之不理……
“小九……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表露心迹,还是没干脆把我囚禁起来?
“我……不该因着气性,就把你……拱手送给东苑……”
!!!
东苑!?
这不应是两年之后的事吗?!
前世此刻!东苑应是内乱中,怎可能这么快就接上了头!
“从前种种,皆是我之错……逼得你,别无选择,逼得你,跳下高墙……”
!!!
怎么回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次……你若要走……我不会再拦,不会再当你的绊脚石,父皇留下的江山也好你也好,我……皇兄都会好好守着,只望你今生和乐……”
难道他这皇帝哥哥也回来了?不像啊?若是上一世,两人早就拼个你死我活了!怎的这回这么好说话?说放走就放走?
鱼九宫摸着下巴横在他眼前,鱼荒启却忽地翻了个身,吓了鱼九宫一跳。他看着鱼荒启的手臂透过自己,缓缓伸向另一侧,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好家伙!我这是灵魂出窍啊!
“皇兄不晓得你,会不会记不记得这些事……最好是不要记得,一切都如梦境般,却真实得吓人!”他说着,发冷的指尖瑟缩一瞬,又握紧手掌,缓缓磨蹭轻颤的指尖,“就这一次!小九,就这一次……让我……”
看着鱼荒启温柔又谨慎的将那只命运之手伸向自己,鱼九宫的嘴角不停抽搐,所以讲半天都是借口啊!想让我原谅你做梦呢!还有,就算你得到我的身体也得不到我的灵魂的,搞笑!
鱼九宫被气得整个人,啊不是,整个灵魂都在颤抖,可谁成想鱼荒启确确实实,只是一直,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的,抚摸他的脸……鱼九宫飘在上面盯了好久,盯得头昏脑胀双眼发酸,忽地在空中坐起身。
我这是在做甚!?
期许他真的对我做点什么?!
???
……难以冷静!
……难以冷静到以头抢地!!
啊!穿过去了!
……冷静了。
才怪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谁来帮帮我啊!
我到底要怎么回去啊!
就在鱼九宫的灵魂空中凌乱,内心群魔乱舞之际,终于摸够了的鱼荒启轻巧的起身下床,掀开碧纱橱的一瞬又回头望了眼熟睡中的人儿,转头唤人去了……
而鱼九宫呢,看着他出来进去又带进来个姓马的太监,默默在空中翻了个身然后堵上了耳朵……
再之后,他就真的听不到马应兰在说什么了……
??
拿起和放下手都听不见,不是手的问题就是耳朵的问题了!?
……那他为什么能听到鱼荒启说话???
“好了,去把卫徨唤来吧……”
他唤阿卫做什么?
不知怎的,鱼九宫倒是一点没担心他会对卫徨做什么……
马应兰面色焦急,拱着手乌里哇啦说了一堆:“……”
鱼九宫也很焦急,在他身边飘了两圈都听不见他说的是什么!
“不必……”鱼荒启瞥了眼身后那飘飘悠悠的镶花床幔,又回神,冲那操心的大太监浅浅一笑,“好了,朕知你意。快去吧。”
那马应兰无奈摇头似是叹了口气,拱拱手退出去寻卫徨去了。
碧纱橱里又剩鱼荒启和鱼九宫了……活着的会出气儿的鱼荒启和,飘在他面前的不知是死是活的鱼九宫。
静谧的,鱼荒启吐了口浊气缓缓闭上双眼,他哪儿都没去,安静立在原地。鱼九宫看着面前人精致的五官,比自己英气的眉眼,和鬓边早早熬出的几缕华发,有些发怔……
他记起上一世,这人恶狠狠将自己扔出殿外,只因着西夷来犯朝中武将青黄不接,而自己提了句挂帅出征;他又记起上一世,中宫选秀,这人喝得烂醉把自己箍在怀中,情动至深却也未越雷池半步。
这些鱼九宫都懂……
可这人千不该万不该,听了那老太监魏静安的话,就把自己的亲弟弟拱手送给东苑!那时的他才不是懂得保护弟弟的好哥哥,而是推他入火坑的疯狗!
很奇怪吗?
在东苑受罪的两年,鱼九宫抽空想了几天,后来他觉得一点都不奇怪,父皇精明了一世都有看走眼的时候,更别说被内忧外患折磨得精神崩溃的鱼荒启了。
可鱼九宫还是恨他,也只能恨他,往死里恨他,因为恩断义绝这四个字重到把两人间的牵绊完全抹去,抹得干干净净,干净得鱼九宫只能另辟他境,给两人想个别的关系。
仇人也好,冤家也罢,总之是能记到现在的,倒也得偿所愿……
橱外蓦地传来脚步声,有人轻扣了两下橱壁,鱼九宫知道,约摸是马应兰寻完人回来了。接着,面前的鱼荒启睁开双眼,轻轻颔首:“叫他殿外候着。”
嘿!卫徨好歹也是我贴身护卫,你个鱼荒启好歹让他书房等着啊,小心眼儿到这个地步,怪不得会被个魏静安钻了空子,切!
鱼九宫在空中翻了个身,看鱼荒启把自己抱起来往殿外走去,忙飘飘悠悠的跟上。
……
隔着大老远,就看得见一个红红的人影在石阶之下晃来晃去。见鱼九宫是被那高高在上的皇帝揽在怀中抱出来的,忙快步上前想伸手接过,却又被一旁看着的马应兰斜着身子拦在了三步开外。
卫徨眉头狠皱,最终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卫徨在此替自家王爷谢过皇上厚爱,您龙体尊贵,还是把阿,九王爷交给我吧……”话音未落,他立刻起身,错过拦在身前的马应兰迈步到鱼荒启面前。
“你!”马应兰握紧手中的黑尾拂尘,咬牙切齿。
自家的大太监拦不住这正四品的带刀护卫,鱼荒启却也不恼,冲面前的毛头小子微微一笑,把怀里的人儿抱得紧了些:“卫卿,莫要忘了,小九是你家的王爷,更是朕的亲弟弟。”
不说这还好。
飘在上头看戏的鱼九宫默默捂脸……
卫徨的火气腾地涌了上来,右手在一瞬间握住了腰后的刀柄:“把阿九还我!”
害!这傻孩子!你硬刚肯定刚不过的想啥呢!你以为东苑为啥要用离间计,因为他们暗杀从来都没成功过啊我滴个乖乖啊!
这次鱼九宫不敢捂脸了,他得把眼睛露出来,以防自家的傻小子干傻事!
没成想鱼荒启的笑容更深:“小九有你这样的护卫倒是一大幸事。”他垂眼看着怀中的人:“但卫卿啊,你要想清楚,你若真杀了我,你说,小九会开心吗?”
干啊这人是个流氓啊!
鱼九宫仔细观着,卫徨握刀的手果真颤动一瞬,但下一刻,他蓦地拔刀出鞘掀开迎上来的黑尾拂尘把半空中的鱼九宫都吓了一大跳,因为那刀尖是抵着他下巴砍过去的!虽然他还是听不见马应兰讲话,但这一刀定是奔着鱼荒启去的,想都不用想!
而鱼荒启呢,呃,他,自,岿然不动,而且,好像,笑得更开心了——“好啊好啊卫卿,朕这大太监都拦不下你这一击……”他紧箍着怀中人的腰身,缓缓道,“……我就能放心了。”
好哦!鱼九宫仰天长笑!
最终是阿卫赢得了我的抚养(?)权?
卫徨不懂他的意思,听他这样讲,却也知能接过人便好。他缓缓将刀刃从鱼荒启脖颈移开,收刀入鞘,接过鱼九宫的一瞬却忽地明白了点什么。他直视着面前这张与自家王爷有着七分相像的脸,开口道:“愿皇上千岁。”
……
马应兰揉着酥麻的肩站到鱼荒启身后,看着那一点模糊的红影最终消失不见,还是叹了口气:“皇上,您真就这么放手了,您可想好,此一别,可就再也见不到了。”
“莫要多事!徐卿到了吗?”
两人身后,徐左澜甩起宽大的衣袖,冲鱼荒启拱起手:“回皇上,臣在。”
鱼荒启冲他摆摆手,转身踱入殿中:“小九身上的印子不会有事吧。”
“只要两人莫去惹那些个杂事,便可保性命无虑。”
“好,此番辛苦你了。若不是你……还有那卫小子的阴差阳错,这一世,朕就再也见不到朕的小九了……”
徐左澜揣着手,缓缓摇头:“若不是您是这血缘至亲,又有着内股子执念,任凭我们两个谁,都是找不回九王爷的,这是不争的事实……望您心安!”
鱼荒启没接他的话,又问到:“东苑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徐左澜立马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奏折:“都在这儿了,请您批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