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别追了》再燃一盏长明灯

2、第二章

　　第二章

　　从九王爷的寝殿出来，卫徨还有点恍惚，摸了摸火燎的脸颊，温柔的触感如何都挥之不去，而一同挥之不去的还有他走出宫门时，回头望见的颤抖的背影。
　　紧握住腰侧的刀柄，卫徨在心底默念：我定能护好你的，这一世，我定能……定能怎样呢？
　　头顶的天儿四四方方，仿佛挥之不去的囚牢走哪儿跟哪儿，但他依旧想：那我也能，也能……

　　“哦呦~这不是我们小卫大人嘛~能跟这拐角遇着，可真是……好巧不巧啊~”

　　卫徨抬起眼皮，眼前多了几个弓背含胸的阉人太监。而发声的人立在最前，头戴黑纱礼士帽，身着五品蟒袍，枯干的双手轻捻黑尾拂尘，不是宫殿监督领侍马应兰又是谁。

　　但卫徨本就心烦，眼见着他就心更烦，赶在那公鸭嗓再次洗劫耳蜗的一瞬，脚底抹油，溜了。可还没等他溜两步，那公鸭嗓的主人便颤颤巍巍起了个头儿：“皇上说啊……”
　　卫徨立刻刹住了闸：“他！咳嗯，皇上说什么？！”

　　见状，那马应兰舒舒坦坦的扭了扭脖颈子，颤颤巍巍托起兰花掌。

　　卫徨立刻掏了二两银子给他……

　　美滋滋地揣进袖儿里，马应兰又颤颤巍巍托起兰花掌：“皇上说啊，叫咱家啊……”

　　卫徨立刻又掏了二两银子给他……

　　美滋滋地揣进袖儿里，马应兰又颤颤巍巍托起兰花掌：“皇上说啊，叫咱家啊，到九王爷宫里……”

　　卫徨忽然停了掏银子的动作，抬起双眼直视他:“干什么！？”

　　“干什么？！”马应兰抚了抚并不存在的碎发，迈着八爷步还扭着胯，踱到卫徨面前。见他猛的闭了眼，哼笑一声，接着道:“皇上想见谁……谁还能抗旨不成~”

　　胸口又被摸走二两银子，卫徨睁开眼，那队尾的太监已经消失在墙角。他叹了口气，隔着厚厚的宫墙，担忧的望向北方……

　　上一世的此时，卫徨和他那位九王爷还相看两厌，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此刻身在何处，反正指定是不在那人身边。只记得再见时，那人皓白的手腕上多了两块不轻不重的红斑，稍一分辨就可看出是被什么人施重力碾压出来的。
　　彼时他这贴身护卫还曾暗自揣测——鱼九宫这堂堂九王爷，也算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什么人能伤得了他，现在想来怕是只剩龙椅上那人了……
　　啧，那这可如何是好啊！

　　且说这卫徨还在暗自琢磨着怎么把自家王爷偷运出宫，那边马应兰已经到了鱼九宫的寝殿。
　　他候着殿内正穿衣打扮那人，不由得想起先皇还在的时候。
　　那时他还只是个握不来拂尘，掌不来事的司灯太监，每日丑时就得睁眼掌灯。有时困得昏天黑地，也得扒开眼睛点亮那盏盏玉钩的连云纹，实在困得没辙，他就倚在灯柱下头眯上一觉。
　　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掌了再久的灯也有烧着自己的一天。睡梦中如何火烧火燎那自是记不起，他只清楚记得，再睁眼时，那众人眼中高高在上的九王爷，正伏在他床边睡得怪沉，吓得他滴溜溜爬起来大喊饶命！
　　谁知，那九王爷迷迷糊糊睁了眼，见他趴跪在木床上抖得筛糠，立马瞪大双眼回了头，扯着嗓子喊来了徐左澜。
　　原来，他睡得太死，紧握在手里的松油灯点着了自己的□□不说，还差点儿给自己脱了层皮。幸亏是这九王爷半夜睡不着，非要溜出来观个旭日，才算是保住了他这条小命儿……

　　再后来，他本以为这□□没了，□□里的玩意儿也要白割了，可谁知，这众星捧月的九王爷非但没有责罚他，还跟先皇提了个不大不小的建议——令整个旭阳城亥时需得歇息，卯时才可掌灯，而掌灯太监轮班更迭。既节俭了生活，又保证了睡眠。那时天底下才知，先皇真得是把这九王爷疼到骨子里，再加上大抵也是早起晚睡乏得很，便欣然应允了这小小的提议。

　　马应兰得知这消息已是三日之后，他原本是铺盖卷都打好，就等着骨碌回老家了，谁知那九王爷身边的卫小子突然闯到他着落的司礼监，把据说是九王爷吃剩下的桂花饼扔给了他，顺便带了句九王爷给他的话儿。话的原句他已记不太得了，隐约间，是要他有何不适定要去寻徐左澜多看看……哦，还有那卫小子当时的脾气，臭得活像他才是真正的九王爷，相比起近段时间这老老实实的样子，还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回忆了结在卫徨这处，马应兰候着的鱼九宫也换好了衣服准备去见他那刚登基的皇帝哥哥，但鱼九宫抚了抚熨帖的领口，记得分明……
　　上一世，他落水后醒得较此时晚，而他那好哥哥，也正被宫里的大小事宜围得团团转，最终，只得派来当时的正四品宫殿监督总领侍魏静安前来问候，且是多一步都不肯让自己动作的……
　　怎的……这一世不仅换了个他不识得的副领侍，还非要遣自己着这尘封了许久的横襕学子服过去呢？

　　难懂……

　　鱼九宫叹了口气，将手臂隔着袖子搭在这位从未谋面的马领侍手上，接着，只听那太监关切一问:“九王爷为何事所扰啊？咱家可否有幸，能为您分担一二呀~”

　　鱼九宫则冲他微微一笑，按耐下打颤的心尖儿，想着您要是不开口，就得算是为我分最大的忧了……

　　而马应兰呢？
　　他也猜得着这九王爷需得来一出贵人多忘事给他瞧瞧，但他也晓得报恩不能急，只得随手塞了八两银子到这紧挨的袖口里。搞得鱼九宫纳了半天闷，以为自己还得是没有彻底清醒，才以为这正五品的大太监正在用屈屈八两银子，贿赂自己这个落魄王爷……

　　九王爷的寝宫承明殿和先皇的金华殿几乎是紧凑在一起，盖因先皇对鱼九宫那是喜上加喜双喜临门，连赶他出宫造府都狠不下心，糟心得只得贴着主殿东边儿，又开辟了一大块着落。

　　鱼九宫坐在摇摇晃晃的步撵上，俯视着撵下的一砖一瓦，心想着，这半个时辰的路倒是给他那好哥哥捡了个大便宜。
　　想起鱼荒启，鱼九宫不禁紧抿唇角，想着，一会儿见到他是上去拼命呢？还是演个好弟弟……正在他琢磨着怎么用眼前晃晃悠悠的黑尾佛尘，勒死那位跟自己有着七分相像的好哥哥时，眼底忽地冒出了卫徨泛着红晕的脸……他不由得愣了一愣，最终只得撇撇嘴，决定给鱼荒启个面子，暂时先做个兄友弟恭的模样出来。
　　待他下定了决心，步撵也挨到了金华殿下。那马领侍扶他下了撵，进了殿，便乖乖退到内室顺手带上了门。
　　鱼九宫听了那落地的吱呀声，默念了两遍平心静气，抬腿走向里侧书房……

　　房内，鱼九宫环顾一周，幼时父皇驮着他遍阅百书的场景依旧在目。
　　他情不自禁的，每走过一层便要仔细抚摸一番，每走一层又要仔仔细细抚摸一番，直到累了，快乏了，他忽然怨起那和蔼可亲的父皇，怨他偏要离自己远去，怨他偏要将这河山交到皇兄手里……

　　忽地摸到一本《东游记》，内里编了的杂草集，奇闻异事集，武侠怪谈集，是父皇最喜，他最喜，皇兄……也最喜。
　　他细细画着一笔一捺的文理，其实晓得父皇的用心，想放他四处游历，可他那深谋远虑的父皇怎么也算不到，他的大儿子，竟会痴心于……他的小儿子……

　　鱼九宫取下这本饱含回忆的游记，一张俊脸定定立在对面，像照镜子般……但镜子里的人却怕惊了镜外的人，轻悄悄地起了唇:“小九……”

　　听了那久远得仿若天边的轻唤，鱼九宫呆愣一瞬，瞥见那镜中人身上似曾相识的横襕学子服，他这镜外人却也只能后撤两步拱手道一声:“参见皇上……”

　　听了这声参拜，那俊脸微寒:“小九，此来，我不是与你论高下的。”

　　哦？那是与我比长/短？
　　鱼九宫面不改色，继续拱着手。

　　见他这幅姿态，鱼荒启终于越过书架，来到鱼九宫面前:“小九你先起来。”见鱼九宫下意识后撤两步，他又急道:“我就这么讨人嫌？那小九你来说说，你嫌我哪处？嫌我抢了你的位置？”他又噎住:“还是嫌我这一颗真心！”

　　语毕，鱼九宫不由得瞪大了双眼以表示皇兄心机太深沉，不是他等小人物可匹敌，快快放他出去好找卫徨洗洗耳朵！

　　但在鱼荒启眼里，他那可爱懂事的弟弟确是被自己一句话吓破了胆，他赶忙找补到:“小九，小九，别怕，皇兄……皇兄不是有意要吓你！皇兄以为你知晓！皇兄……皇兄……”

　　他兀自懊恼，鱼九宫却也只能维持着“吓破胆”的双眼在心底默默问自己——现在找个佛尘把这戏精哥哥勒死自己当皇帝还有没有可能？不是你把我卖给东莞那帮人当质子的时候了？你的一颗真心可以投喂马领侍吗？

　　窝在内室偷偷观望的马应兰没来由打了个寒颤，麻溜指使手底下的人多添了两盏连云灯，以防他们家两位学子哥儿在书房面面相觑时冻坏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