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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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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鱼九宫睁开眼,大红的帷幔遮挡住了视线。他眨巴眨巴眼,在心里“哦”了一声。这东西原是给他冲喜用的。不过怎的会在这?阎王爷也知道让人死的舒服点吗?
帷幔被人挑开一条缝隙。鱼九宫心想,这鬼差的手还挺嫩生,像他从前宫里的小丫头……还没等他细想下去,他头顶就冒出了小丫头的声音:“啊呀!徐太医,徐太医!九王爷醒了!王爷睁眼儿了!”
鱼九宫在心里嗤笑一声:小丫头片子,王爷这是闭眼儿了……想着想着鱼九宫就闭上了眼。
模糊间听到小丫头在哭,身上被什么人上下其手,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怎的死了还让人遭罪,可见阎王府也不是什么好去处……
“哎呀!怎还伸手了!怕不是魇住了!”小丫头急得直跺脚,“徐太医您到底行不行呀!哎呀!我去找阿卫!”
被怀疑不行的徐太医摸了摸鼻子:“没良心的小丫头,老头子这么尽心,你找个护卫来顶什么用?!”
可这九王爷脉象平稳,不像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啊!?反倒像是……睡着了?这……这可与前些日的凶险不合啊。这可如何是好……正思忖着,那丫头已经找来了卫徨——鱼九宫的贴身护卫。
徐老头打量着面前的毛头小子,一身正四品胭脂红铃鹿补子劲装,窄腰间紧箍着一根三指宽的金丝銮带,腰后一柄三尺长雁翎刀,西陵黑纱制作而成的官帽稳稳扣于额上。
少年郎“朗朗如明月之入怀”,仅仅弱冠之年却自成一派风骨,那周正模样惹得这不惑老头儿不住抹着自己的山羊胡子。
可据说这九王爷却是打心眼儿里不待见这个叫卫徨的小子,也不知这小子还在他身边耗这些年是打的什么主意。
徐老头,不,徐老太医,为老不尊的用眼神对那护卫上下其手了一翻,就退到一边,等着那小丫头片子找来的“庸医”对床上的睡得昏天黑地的人再行折腾。
没成想那护卫很没诚意的一瞥:“王爷这是给前一阵那些人折腾坏了,赖床赖得都惊动了徐太医,真真是麻烦您了。”说完,眉梢连带眼角都往徐老头那边移了一半。
好嘛!
在位二十几年的徐御手居然被一个毛头小子给了个斜眼儿,言外之意,老头儿才是庸医呗!得!老头儿还有脾气了!
徐老头儿甩袖走了人,一旁的小丫头才急了:“阿卫!阿卫!你怎把人气走了,王爷怎办!?”
卫徨揪了把小丫头的冲天辫儿:“放心吧!老小子没事儿。”他又回头瞥了眼鱼九宫,“小小子,也不会有事。”
被止住脚步,徐老头儿也已经走远了,小丫头呆呆看了眼卫徨的背影,只得留下守着睡不醒的九王爷。
……
鱼九宫确实被魇住了。
死前的情景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过来过去,满眼的红。
鲜血的红,旌旗的红,烈火的红,直蔓延到脚下。
临近辰时,睡了两天的九王爷忽然发起热来,不仅不认人,还胡言乱语。
徐老头披着外衣赶到时,那姓卫的毛头小子正箍着乱支愣的九王爷,脸色难看。
见状,徐老太医粗糙的大手轻轻一挥:“滚蛋!”
卫徨的脸色更加难看,却还是抿着嘴乖乖给他腾地儿。
徐老头儿径直走到床前,伸手握住鱼九宫乱动的爪子,把住了脉,这才缓缓坐下顺气儿。
整个寝宫鸦雀无声,只有几人缓慢的呼吸声,交替来回。徐老头儿嫌吵,忍了又忍才没把这一众瞎操心的人儿给轰出去。
半炷香又过去了,卫徨实在忍不住,走上前:“徐老头,他怎么样!?”
徐老太医捋了两把胡子,缓慢道:“怎么样,也不怎么样……脉象看来,是气血不平再加前些天受了寒,才导致的发热……”但怪就怪在……
他沉吟了一会儿,直到四周的人都快上去拔他那山羊胡子,他才缓缓放下九王爷的手腕。抬眼扫了一圈。
“行了!”他大手一挥,“有老头子在,你们这宝贝九王爷必不会有事。我开个方子,按时喂药。”徐老头儿摸了把小丫头的羊角辫儿,躬身问她:“听懂了没?”看小丫头含泪点头,他目光又落在卫徨身上:“小子,你来。”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寝宫。
卫徨瞥了眼床上的人,便也跟着去了。
寝宫外的墙根儿底下,卫徨刚一站定,就被面前缩了十几年水的老头儿揪住了耳朵。
及近的距离得以让他看清徐老头儿眼里的精光。
“恕老头儿我眼拙,你家王爷身上的是个要命的印子吧!我怎么瞅着,跟你耳后边儿这个一模儿一样呢!”
卫徨先是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接着眼底杀意骤现。
没成想,那老头儿松了手劲儿捋了把稀疏的山羊胡子,颔首笑道:“好小子,你还真舍得自己的性命,去救那不待见你的臭小子。嗯!好呀!好呀!”
收起半出鞘的雁翎刀,卫徨眼角跳了跳:“我拜托了您老,别在我眼巴前儿晃了,药方儿呢!”
“哼,都说了没事儿,你那救命的法子早都用上了,还怕人没了?”见他还要上前,那不着调的老头儿忙补上一句,“听我的,明天喂一碗上好的香醋,保准儿,你那九王爷到处蹦跶。”
卫徨咬了咬后槽牙,转身回了。听到那老头儿磨叨:“也不知那臭小子是修了几百年的福啊。”
卫徨心想:不多,正正好好三十又捌年。两世。
……
鱼九宫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他坐起身,脑壳不是一般的疼。
还没完全清醒,一只温热的手就覆了上来:“如何?”
他下意识挥开那只手,抬眼瞬间,四目相对,皆是一愣。那人不敢置信道:“你是……阿九!?你是阿九吗?”
“卫……卫……卫,不,你等等,你等等,你等等!”
鱼九宫脑壳还是很痛,但他不得不静下心来思考,面前这个到底是人是鬼。是鬼最说得通些,卫徨比他死得早,在下面等他也没什么毛病,可,鬼还有体温的吗?而且他记得分明,睡得糊涂间听过他家小二丫头的声音,她死的时候,也不是小丫头这般的年纪,这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卫徨见眼前人神情恍惚,自己也抽时间定了定神。
原以为等这人醒过来自己又要遭受冷眼白眼,却没想到,这人的反应着实给了他一个惊喜。
他禁不住试探:“阿九?”
听了这声轻唤,鱼九宫的视线才从新落到卫徨脸上。他眨巴眨巴眼,泪水就不由自主落下来。
卫徨手忙脚乱地接住朝他扑来地鱼九宫,边听他嚎边给他顺气儿。
“卫,嗝,我,我不是死了吗!?你,你不是死了吗?我……我,呜呜呜!”
听到动静儿,守在门口的小丫头赶忙跑进来,见鱼九宫醒了,又匆匆跑出去。
“二,二……”鱼九宫指着小丫头跑走的方向,倒了半天也没说出段儿人话。
卫徨按下鱼九宫激动得无处安放的爪子,缓缓拍着他的背,反正也是半天说不出话。这事儿他也没方儿解释,他决定用那法子时心里真是一点儿底都没得。谁成想这人真的回来了,还是他心念的那个。
徐老头儿简直是飞过来的。
一进门儿就看见一主一仆跟那儿不分彼此,被扑面而来的那啥色糊了一脸,他伸手一拨愣:“给老头儿腾地儿。”愣是把卫徨给拎一边儿去了。
鱼九宫又泪眼朦胧看向来人:“徐……徐,呜呜呜……”
徐老头儿不耐烦地拎起九王爷的爪子:“别嚎了啊!中气十足,你们也都瞧见了,没事儿了没事儿了,都散了散了。”挥手要赶人。
卫徨一听,嗓子发紧:“我留下!”
老头儿狐疑地看了眼他,见他神色紧张,便也没多说什么。
众人散去,小二丫头临走前泪眼汪汪地望了望鱼九宫,最终还是听话的带上了门。
见众人都散了,卫徨急忙走上前抹干净鱼九宫脸上的鼻涕眼泪。
鱼九宫倒是不哭了,微微仰起脸任卫徨擦来擦去。
徐老头儿看这架势,总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忽然觉得自己像盏浇不灭又没人管的长明灯。
“咳咳!”
他被鱼九宫哀怨的瞅了眼。
老头儿深吸口气:“咳咳咳!”这两个臭小子。
“王爷,您这一觉醒来跟这儿演什么主仆情深呐!!”徐御手揣着袖子,觉着自己老脸都快没处放了。结果两人一起转过脸来看着他,一个苦大仇深,一个天真无邪……
“老头儿也不是故意煞风景。”徐左澜恭敬地朝鱼九宫拱拱手,“我本是想,把这臭小子给您续命这事儿呢跟您好好念叨念叨,好叫他这一番苦心不能白费了。但瞧您这架势,也不用老头儿多说了。但请您务必务必护好身子,现在两条命连到一块儿,无事也成了大事。若之后还有什么不适就差人来唤我,老头儿随时候着。”话音落,没等鱼九宫答,徐老头就抖着袖子退出去了。
鱼九宫听完,脑子还是转不过来,只能向卫徨投去询问的目光。
见卫徨忽然躲躲闪闪,他抬手掰过卫徨脑袋:“卫,怎么了,嗝!告,告诉我!你做了什么,什么两条命?”
卫徨还是不说话,只直勾勾地看着他。
鱼九宫缓了两口气,忽然笑起来:“你,你不愿说,那我也,也不问了。”卫徨被他这一笑晃了神,又听他道。“那你总得告诉我,现在何时?你又是何时回来的?”
卫徨耳根泛红,支吾道:“南朝,元年,新帝,才刚登基……”
“啊,是嘛,他,皇兄他,都登基了。”
见他神色有异,卫徨赶忙握紧他双手:“没,没关系,阿九,别怕!我们还有时间,还有大把的时间,我,我带你走!”
鱼九宫瞪大一双眼。
“阿,阿九你别这么看我,我心里没底儿。”
鱼九宫定定看着面前这张脸,忽然安了心。他道:“好!你带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