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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铜铁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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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期的结契不是多么有意义的活动,往往就把被契的男人用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来了事。
淮贤和姜司会的结契是另一码事。
结契当日他们一齐进宫面见裴熠,两人都要隆重打扮以示尊重。
之后淮贤会到姜司会家里,那里已摆好宴席,来客均为施行税收返还制新法的相关官员。
做一套当天进宫要穿的衣服和装饰,就是契礼的全部准备了。期间淮贤交还了官服官印,他暗中谋划统筹的事务反而更大。
式凉没忘记自己本是来庆贺裴熠登基的,他和裴熠吃了顿酒,叙了叙旧,暂居宫中,在太皇的病上消磨了不少时间。
当皇上的时候觉得累,但退位后没了事干,说话没人听,原本殷勤备至的裴赟、裴螭、裴鸼没捞着皇位就再没带着孙辈来看望过,她老得更快了。
那时淮贤遇事,她跟着干着急,去磨过裴熠,还喊着“淮贤要契就契给她”闹过,没人理她。
她身体状况比起在位时一落千丈。
淮贤结契前几天她在睡梦中逝世。
裴熠似乎不能接受此事。
“我继位前夜,她把玺印交给我,良心发现似的说了许多中听的话。第二天她就像没那回事一样,甚至变得更加荒唐。”她问式凉,“母亲对孩子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啊?”
她可以成为母亲,有自己的孩子,可她不敢试。式凉理解她的顾虑,面对一个特殊的、深爱的、依附于她的小人儿,她怕她又会失常、失控。
不给她时间困惑和伤感,守灵日裴赟等人便闹腾起来,怀疑先皇并非病逝,而是遭人谋害。
她们闹事的根源恰恰不在先皇的死,而在税制新法和淮贤。
她们花了大把心血获得富裕州郡氏族的支持,我为你提供便利,你为我上供。
新法之后富裕州郡要为它州让利,供品预期可见的将要缩减;
淮贤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新法执行环节她们插不进脚、油水没她们的份,与此同时连班氏都收服了的裴熠整体的掌控力还会进一步增强,她们岂坐得住。
她们竭尽所能要把式凉与先皇的死扯上关系,扯上式凉就带上了淮贤。
最终通通都被裴熠压制。
为免再无故卷入是非,式凉不想在甫阴多做停留。
现在走,他赶不上淮贤推迟了半月的契礼,他本就没有名义更没有意愿参加。
淮贤派人到宫中传口信,他试穿新衣,要式凉帮他看看。
式凉以次日一早要赶路为由拒绝,并让传信人转达自己的祝福。
从淮贤签了契书那天,他们就没见过面了。
“徐郎君祝您与妻主举案齐眉……”
淮贤仰着脸,从自己的手指端详到指甲,听到这,他冷笑一声。
传信人一抖,噤声不敢再往下说。
淮贤把一只手按在堆满了公文的桌上,另一只手伸向砚台。
“告诉他,我的手断了,”砚台里的墨汁尚未干涸凝固,他端起它,“请他来看诊。”
传信人立即应声,甫一迈出门槛,就听身后传来“砰”的一声,转头一看,墨迹在房间的窗纸上蜿蜒洇散。
式凉来的时候,淮贤穿着簇新的丝绸衣裳,白色主体,金色镶边,赤色衬里和束带,头发披散着未做处理。
“我府上没一个会梳头的,姜司会说给我请了一个,明早来。”
他很少如此盛装,式凉所见这是第一次。
还以为他身骨轻薄,穿这种厚重的华服会像偷穿大人衣服,没想到意外的合适。
他的头发黑的极黑,白的极白,仿佛是精心漂染而成纱绸。
他端坐在那里,像一尊献给鬼神和野心的最完美的祭偶。
式凉走过去。
淮贤让两只完好无损的手从袖管中脱出。
“如果你为我装病生气,我可以真病。”
式凉一手握住他一只手腕,确认没有伤。
“你在威胁我吗?”
“我在跟你撒矫。”
式凉忍住叹息,垂下眼睛。
“装病很好。假若你为此自伤,才是别想再见我了。”
淮贤抬手,屈起指节,从额头落而滑过他的眼睫、脸颊。
“明天你会来吧。”
“为什么一定要我去?”
“万一我因为幸福过头而晕倒——”
“哈,”式凉靠坐在桌边,“这是什么鬼话。”
“你先说举案齐眉那些鬼话的。”
式凉抓住淮贤一直在自己脸上乱摸的手:“怎么会有你这么记仇的人。”
“你会来吗?”
“别指望我准备贺礼,我没钱。”
淮贤露出一些牙齿笑了,他的双眼仍然因为瞳孔不明显有些空洞,又仿佛想问的太多,诉说不尽而茫然失焦。
“你来就好。”
尽管知道你素来包容,总会同意,可我并不知道要怎么理解你的存在。
我这么对你,你一点都不恨我,也不讨厌我,一点都不吗?
要是你敢像我对你一样对我,我都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来。
我的一举一动你都心知肚明,却自愿上套,但你并不为我所控,甚至有时差点让我也不为我所控。
你让我感到高于生命和死亡的困惑和恐惧,让我和我当前的一切追求变得比我以为的还要渺小。
你不过是一个人,我也不过是一个人,为什么我会感到整个世界都没有你给我的压抑更沉重?
式凉如约去了姜府。
宴席在淮贤和姜司会出宫之前就开始了,照她们的说法:“一是生孩子,一是开席,一时半刻都等不了!”
同式凉搭话的人不少,游戏和酒令没什么意思,等到黄昏,宴席的主人终于归来。
从淮贤脸上,丝毫看不出这场和裴熠数个时辰的会面如何,从姜司会身上只能看出灰心疲惫。
她远远招呼式凉。式凉扶她到设宴庭院旁边的花园。
在京口式凉与她经常见面。
“宴席结束后他就带着我的印鉴回自己府上了。”
姜司会喘着气说。
“皇上有这样得力的人,为其提供便利是我的本分。毕竟我老了,越来越糊涂,为皇上效忠的日子不多了。”
式凉不禁想到,十多年前蔡茵意欲达成的税制改革,如今竟是淮贤在做。
“我早已儿孙满堂,他还年轻,但愿我少耽误他几年。”
她以为淮贤契给她是妥协无奈之举,还把式凉当成了他的娘家人。
“你要知道,他作为前朝仅存的男官,实施那么重大的法令,不以自己的名义,借由你的掩护,才能最大限度地规避风险。”
式凉拍拍她皮薄如纸的手背。
“你活久一点,对皇上对他都是好事。”
式凉回到鲤郡,它已经不是边界城镇了,天蓼君因此在考虑搬迁。
她最初从中心的京口来到鲤郡,就是看重它边缘位置的象征意义。
天蓼君在修士中也是个怪人。
她邀式凉跟她一起走,式凉不去。她仅背了一罐式凉制的新茶就上路了。
娣子和学生回来了一些,学堂重新开张。
淮贤照旧给他寄东西;
一定是因为他说自己没钱,寄的物品里有贵重物品和数额不少的钱。
三年间来了两封信。他依旧不回信。过去是没那个钱,现在是不想。
从锦帛的大小来看,和淮贤先前烧掉的差不多篇幅。
式凉放着没看。
他甚至没法把它放在房间,不然迟早经意或不经意打开看了。
他把它装进陶罐,用蜡密封,埋进院子的角落。
那个角落像一座孤冢,每次他经过,都不受控制地投去哀悼般的一瞥。
裴熠也会来信。先皇守灵期间的事让她烦透了那几个妹妹,这些年她和她们的关系毫无缓和,愈来愈差,几乎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新法推行很顺利。她还问式凉姜司会死后,给他什么职位合适。
她是干得出卸磨杀驴的事的,会有此问,说明淮贤的工作做得她满意。
式凉也没回信。
新皇登基的第五年,鲤郡连天暴雨,水位高涨,河流变道。
水利工程能改变的只是一部分,违逆不了老天的意思。
许多人在头几天就见势不妙逃到了山上,式凉则在他的小院待到了水淹到脚下的那天。
眼看满院樱花被混着泥沙的黄水吞没,他也不得不跟随其他人撤离。
很多人不死心,顶着雨在附近山包安营扎寨,力所能及的抢救财产,等水位退去。式凉也在等。
污浊汹涌的洪水之中,竟一片花瓣都不见。
水持续注入,这里将常年积水变成河床,确信了这点,式凉明知捞不到,还是估计着院中埋着陶罐的位置跳入水中。
他被娣子和村民救起,鲤霜带着哭音埋怨他。
“我在,做什么呢……”
由于灌水感染,他的右耳彻底失聪了。
他想到安珀的失聪。有种偿还了什么的感觉。
那些东西沉在新形成的河底,找不回了。
鲤郡洪水的消息传到甫阴不久,姜司会过世,淮贤送其回老家入葬。
姜司会家在姜州熙郡。
到了姜州淮贤让手下人护送棺椁,自己直奔鲤郡,各处找遍,追随他的娣子都回了老家,鲤霜等孩子去妲州投奔穆棉,唯独式凉不知去向。
淮贤只得远赴妲州去找鲤霜她们,途中经过姬州,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在殷郡搜寻了一番,终于找到了人。
旧时的宅院住了别人,式凉租下了旁边的小屋,不过也拿回了一些之前落在那里的东西。
彼时他坐在门槛上,用杵臼磨碎药草,淮贤踏进他这连像样椅子都没有、用木栅围起的屋舍。
“平时不回信就算了,这时候还不来信报平安?”
式凉抬头,没看清人就被抱了个满怀。
“如你所见,我没钱。”
式凉挪开杵臼,背过满是药草汁的手。
“我给你的钱财,你全都塞进了你学生的行囊,没钱不是应该的么。”
“好了,我在这,我也没那么容易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