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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7、铜铁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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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贤话说得累了,到了该睡午觉的时候,式凉也准备回房补觉。
“就一小会儿,”淮贤又一次抓住了他的袖子,小幅度地晃,怯怯地轻轻地说,“我很快就会睡着。”
式凉突然觉得不困了。
“等你睡着我再走。”
他坐到床边矮凳上,伏着床沿,枕着自己的胳膊,看他酣然入睡,到底是跟着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背上的不适牵引着他的意识,他感到日光晒在身上,身体尚未转醒。
既想动一动肩膀,活动后背,又想熄灭感知继续睡下去,他在举棋不定中听到被子窸窸窣窣,淮贤的呼吸声越来越近。
近到他脸上的绒毛都有了一点触动的痒意。
淮贤朝他眉眼吹了一口气:“你装睡。”
式凉睁开眼,淮贤黑洞似的眼睛悬挂在他面前。
“还是有点生气啊。”
“嗯?”
淮贤退开了一些:“你长着徐南止的脸,我只能透过它来看你。”
式凉直起腰,转动胳膊,想了想,提议说:“不然你划烂我的脸,或者强犴我?我无所谓这具身体。”
淮贤歪头:“你们鬼的思维真是和人不一样。”
“所以你不要吗?”
“不要。让人把他不在乎的双手奉上没意思。”淮贤嘟囔,“从不想给的人那里抢夺、哄骗走他珍重的东西才有意思。”
式凉欲言又止,忽然听到敲门。
是穆棉来辞别。
他收拾了心情,行礼收拾好,牛也喂好了,还和鲤霜抱头哭了一会,等了很久,式凉都没出房间。
和淮贤共处一室辞个行而已,没什么好怕的,穆棉鼓着一股劲叩响了门,一口气把准备好的场面话全说了。
他学到了足够的经验,打算回家乡开一间自己的学堂。
没等式凉表态,淮贤便开口:“师生一场,我深知穆先生的学识才华,不逊于嗣学的保傅,赟王幺儿初入族学,正缺一位良师,您意下如何?”
穆棉做梦也没想到淮贤要举荐他,大脑一时停止了运转,他下意识看向式凉。
式凉摇头。
他要是听了淮贤劝诱,一头跳进那个权力漩涡,失去初心不说,最终怕是会被绞得骨头都不剩。
穆棉紧跟着也摇了摇头:“不,不了,多谢。”
他顿了顿,又看了式凉一眼。
“这里有病人,我就不送你了,保重。”
淮贤很应景地“咳咳”了两声。
等穆棉离开,房间门关上。
“你不想他走对不对?”淮贤温声说,“虽然我很羡慕他能日夜陪在你身边,但我不会把他怎样的。你可以去挽留他。”
式凉沉默,须臾,他倾身贴近。
“为什么不去,不信我?”
式凉回视他无辜的黑眼睛,仍不言语。
淮贤倒回躺枕,用巾帕盖住头脸,笑了一声;是那种坏孩子玩死一只虫子的笑。
一周后他彻底养好了病,要动身回甫阴了。
式凉又写了一份应付常见病症的处方和日常调养身体的注意事项给他。
他把它收在怀里:“回去之后,我就不用再在熠嗣子面前明里暗里用你刺激她,好让她给你传递关于我的消息了。”
“果然是你刺激的么。”式凉忍不住苦笑了。
车马已候在院外,随从的身影在房门外乱转,淮贤长叹一声,从桌边站起。
毫无预兆地,他跪地俯身,向式凉双足深深低下头去。
式凉坐在椅子上,没来得及扶起他,也没能后退。
隔着厚布,式凉不清楚他是不是真的吻了自己的鞋尖,无论碰没碰到,他都做出了这般表示。
如今他为公卿,式凉为布衣,反而做了为虜为俾时都不愿做的举动。
他赶时间一般起身就走,没有留给式凉表情或话语来理解。
只是单纯的表示感激与尊敬?还是说震撼他,令他骇然,淮贤就达成了目的?
无论是何原因,式凉都觉得自己受不起。
他年纪小,总生病,作为监护人和医者,式凉都要给他多一些关照。
可归根究底,式凉习惯了照顾人,他给淮贤的,没有一样是他舍不得给另一个人的。
他活过的岁月太长,拥有的太多,跟这些短生的匮乏的人在一起,达成平衡的方法就是他为对方付出,对方向他索取。
他们还以他的东西并不曾超过他的预期,这种另类的平衡还未被打破过。
然而刚刚,它似乎产生了偏移。
裴熠给式凉的来信很少提淮贤了。
追随式凉建立学堂的人,许多在朝中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式凉听她们说才知道,裴熠成功把京口的惨剧与淮贤扯上了关系。
式凉对他的接纳并不是毫无影响,淮贤的广泛风评没有变坏。
鲤霜他们对式凉和淮贤的事有一番变形的传达,娣子们对此也做出了一番高尚的解读。
待没有血缘的孩子就如同亲子一般慈爱疼惜,却也不会为他违背原则。
式凉做到了亲是亲,公是公,公私分明。
天蓼君带给式凉初秋的新茶,迅速从孩子们口中获取了新鲜情报。
她成为修士前家在京口。
品茗之际,她不禁同式凉细细询问起京口一事的前因后果。
式凉没什么好隐瞒的。
“真的是姬淮贤……他为何那么做?!”
如果桌子不是石头的,她指定气得掀翻了它。
“你又为何与那等犴佞小人重修旧好?”
式凉意识到这是一个正常的有感情的人得知真相的真实反应。
“你在助纣为虐!”
“凭我就足以助纣为虐么。”
“诚然,你已远离庙堂,匡扶朝纲非你所任。即使你不惧被他拖下水带坏了品性,又如何原谅他伤天害理之举,不与他辩之一二?”
“那不由我原谅吧。”式凉拨弄煮茶炉子的炭火。
天蓼君稍微冷静下来:“他做了那种事你还是接纳他。”
“你舍弃了家人和姓名,断绝尘缘,却还记挂着家乡。”
“不是一码事!”
“我不认同他的作为也改变不了他,我在乎他,这也是两码事。”
式凉把煮好茶推到她方才坐的位置前。
“你指着我的鼻子称我的贤儿‘犴佞’,我不也分你茶吃。”
天蓼君原地搓了好久脑袋,颓然坐回,把茶喝了。
“我感觉很不好,对你有了些很不好的想法,实在忍不住不说。”
喝了式凉的茶她也没有嘴短。
“你海纳百川,包容万物,皆因你以为你置身事外,立处比谁都高远,苍天一般俯视我们如刍狗?”
“在你看来我是这样吗?”
很多人因为式凉平日的言行对他的道德水平抱持很高的期许。
他理解,并且对打碎了他们的这种臆想没有任何羞愧。
“我想我只是跟你不一样。你是位会以理念不合而与人分道扬镳的性急血热之人。我不是,仅此而已。”
听他说罢,她半晌不语,品了很久,仍不是个味。
“在下还是修行不够。不知你是从哪修得这么个清静无为、五蕴皆空的脾性。”她问,“想过找个山头出家吗?”
“心意自在,在尘世,入空山,不都一样。”
“凡尘浮躁,身处其中难以忘俗。”
她倒是常年居于深山,隔三差五就下山还俗,居然说得出这种话。
式凉好笑地问:“忘俗之后呢?不喝茶了?”
她竟无法答对。
怎么说着要忘俗,忘记京口的家人邻里,山上修行数年,却还惦记着这口茶。
若真有一天,不喝茶了,不做人了,难道她能成神仙?
嘴里没味的神仙当着又有什么意思?
所以这俗究竟忘不忘得了呢?
“短短一句话,深奥玄妙,回味无穷,在下慧根不深,望尘莫及啊。”
“……”
式凉只是看她茶没热气了还一口未动,随口一问,她理解成什么了?
秋季的尾巴,鲤郡完成了早稻的收割,晚稻的播种。
今年收成非常好,满谷满仓,人们各个红光满面,圈里的牲口膘肥体壮。
式凉给学生放了假,打发娣子回家过节,还给了鲤霜几个孩子盘缠,让她们去姣州看望穆棉。
终于落了清净,他才发现自己有多么怀念这种空无一人的感觉。
或许他该听取天蓼君的,找个山头独居修行。
即将入冬的时候,他收到了淮贤给他寄来的衣裳,附有一张绢帛的信。
衣裳料子很好、很厚,看针脚像是他亲手做的,散发着并非墨水的清香。
绢帛里面包着几粒种子,上面的字迹显示出他手腕的情况似乎不佳:
明明甫阴比京口气候温暖,有时候我半梦半醒,恍惚身处漆黑冰冻的大通铺,寒气在骨头缝里游动,皮肉疼痛得像要剥落,身体抖动不受控制,直到麻木,能感知到的唯有失禁瞬间的热流。
清醒过来,我待在干净宽敞的屋子里,生着火,身上却热不起来,我叫人来加被子,加炭,依然暖和不起来。
衣裳你得穿,种子都种下。
雨夹雪的傍晚,式凉读完,打起伞,披着那件衣裳到前院,把那些种子种在光秃的墙根。
第二年春,种子一半都发芽了,叶子长出来,式凉认出它们是某种樱桃。及至冬天凋零,已长有一人高。
次年它持续拔高,险些越过院墙,并且开始结花苞,绽放出单薄而密集的白色小花。
它的香味和第一年淮贤寄来的绢帛上的一样。
花开了很久,香气在院中见证了春夏之交。
细细白白的花瓣纷落如雨,留下绒绒的红色的蕊在枝头,渐渐被绿叶淹没。
到了季节,枝头也会结出小小的红彤彤的果实,同样好看,只是不好吃。
那之后淮贤一年两次寄送衣裳,没有信,偶尔会附有式凉没见过药草标本和种子。
那些衣裳的布料上散发着淡淡花香,不常穿的话,香味往往能持续数月。
他终年以香味,以摇曳着生长的樱树在场。
有时将入夏,烈日炎炎,一整个白天昏昏欲睡,晚上气温则清新温暖,令人不忍入睡。
满地残花被月光照得白惨惨的,传递着花香的空气和暖而甜美。
一絮絮轻拂过明月的薄云,宛若一声声连绵不绝的叹息。
式凉整夜观花落,望云移星沉,想他手腕可还作痛。
一个晚上,式凉通过淮贤寄送的珍稀草药琢磨出了手臂痛症的新疗法。
次日一早,他整装完毕,与鲤郡认识的人告别,上路去甫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