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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6、铜铁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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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课的晴朗的日子,穆棉按之前计划的,携学生们去河边玩。
带着晚夏的凉意的雨骤然拍下,河边没有躲雨的地方,他们只得如同被狂风侵袭的林中小鸟般四散回家了。
穆棉本想在树下躲躲,外面下中雨,树底下小雨,丝毫没有停的趋势。
他顶着荷叶,小跑转过街巷,惟愿不要生病耽误课程。
但想到等会儿怎么跟式凉解释自己这副狼狈样子,他又忍不住笑起来。
巷子不长,一眼能望到底,穆棉先瞥见伞,随后发现伞下的身影都是他熟悉的。
式凉抱着淮贤跨过门扉,鲤霜往前送着伞紧随其后。
那个人怎么会在这?
穆棉跑到院门前,一瞬间甚至以为那人已成了不瞑目的尸体。
他没血色的脸靠在式凉肩膀上,眼睛忽而扭转向他。
穆棉登时再也不能迈进一步。
是淮贤,他不意外自己在这,那一眼毫无情绪,仿佛仅仅确认什么东西在什么位置。
他什么都不是的时候就把自己整得七荤八素,如今他已是朝中重臣……
一如猛禽从天空俯冲而下,穆棉是最笨拙的那只小鸡,他满脑子都是逃走躲起来。
鲤霜被差遣出来找一套干爽衣服,见穆棉顶着片荷叶呆站在门口,不由吃吃笑起来:“怎么不赶紧进屋?来了个和徐先生颇有渊源的人,也浇得一身湿,我烧点热水给你俩。”
穆棉坐在厨房的炉前烤火,鲤霜给他留了一半热水,剩下的端进式凉屋里。
“还要辛苦你按这个方子去药铺帮我抓药。”式凉翻出钱袋,“给,余钱你拿着就好。”
“这么点活还累不到我,一分一厘我都不多要你的。”
鲤霜抓过钱和药方,拾起地上滴下半圆湿痕的伞,一溜烟跑出门。
式凉把淮贤擦过头发的棉巾浸入热水,拧干。
内室里淮贤已自己换好了干衣,在床上抱着膝,头枕在膝盖上,闭目皱眉,呼吸听起来不甚顺畅。
式凉把热棉巾盖在他额头。
“现在能告诉我了吗?”他声音虚弱,压抑不住咳嗽。
“嗓子不舒服先别说话。”
“你怪我么,”他始终闭着眼。“一直不戳破利用你的善心谋求好处。”
淮贤不再用“您”称呼他了。
“一开始就知道吗?”
“对,一开始就知道。”他翘起嘴角,“我是不是比你以为的更狼心狗肺、忘恩负义?”
式凉在他脚边坐下,棉巾一点点滑下他额头。
“那夜,黎明时分,我还躺在徐南止旁边,我听不到他在呼吸,他胸膛没了起伏。我探过他鼻息,没有了。于是我挪到床尾坐着,然后你来了……”
系统幡然醒悟——这回应该是真悟透了——淮贤最初对宿主的好恶进度条都是零。
真的是一开始就分明了宿主是徐南止是两个人。
不过对他来说,宿主和徐南止两个都是陌生人,宿主还疑似某种怪力乱神的东西,但宿主花费多年为他脱了贱籍、助他举试总该建立信任了吧?
明知宿主没有半点对不住他,他在恨宿主什么?
这究竟是个什么人?
“我不怪你。”
式凉拿走掉到他鼻梁的毛巾,用被子拥起他。
“身体不由我挑,我只是个见缝插针地捡走别人人生的孤魂野鬼,名字记不清了,也不重要。”
鲤霜脚程很快,拿回了药材,式凉立即去煎煮。
厨房没人,灶前的小凳和地面不知怎么湿了一片。
他熬药时,系统下定决心,结束和宿主在殷郡的时候开始的旷日持久的冷战。
它大发慈悲地原谅他,开启尊口,把自己买了好恶测量器的事说了。
“没仇没怨,甚至他明知你对他只有恩情还设局把你撵走?”
“我使用徐南止的身体,理应承担徐南止的一部分因果。”
式凉怀疑如果依旧是那个徐南止,他和式凉做同样的事也无用,淮贤照旧会把他整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他早不说晚不说,为什么这时候跑过来跟你挑明?他对你的恶感都逼近九十了。”
虽然好感也一样高,系统觉得宿主必须防范。
淮贤喝光了药,还是发了高烧。
他躺在那,如同一尊釉裂的白瓷,皮肤下爬满蓝色的脉管,紫色和青色的毛细血管,高烧的红晕像是沾在上面的颜料。
他彻夜迷乱地轻声呓语,式凉时时于他左右给他敷湿棉巾降温,一句都听不清。
在照顾他退烧这段时间,式凉带着另一种眼光,把这些年和他相处的经过从头回想。
这次系统问到了点上。
式凉相信不依靠他的声望,淮贤也能从裴熠手下脱逃,继续屹立朝堂。
如今他各方面都凌驾于式凉之上,把和式凉的过往通通砸烂、烧光了,他还来做什么?
两天后,淮贤清醒了些,东西也吃得下去,不用强喂了。
吃完了一碗热腾腾的莲藕肉羹,他靠在床头:“又活过来了。”
“别假装看不见药。”
淮贤闭上眼睛扭开头。
式凉尝了一口,不烫,便把汤匙贴上他嘴唇,他皱了皱鼻子,拿过药碗一饮而尽。
他抱膝等待式凉放好碗罐再过来。
式凉能感到他的目光如同附骨之蛆如影随形,比任何催促都强效。
“死是什么感觉?”
“我觉得我没死过一秒。”式凉坐到床尾,“你活着。我也活着。能够感知自己的存在,就没有死。”他用巾帕擦掉淮贤额角的汗,“死不能被感觉。”
“遇见你之前,我一度以为我活不了太久了。”淮贤浅笑着说,“因为不想受尽苦楚还一团污秽什么都不是地死掉,我想在死前做点什么。”
“所以你找蔡茵寻仇。”
“凭我的地位很难接触到他。我到处搜集消息,找能做接触他的跳板的任何人,徐南止是其中之一。”
淮贤眼睛倦意地垂下,语气如闲聊般随意。
“即使听闻徐南止不喜男色,我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是真正发生的时候……”
发生的时候,他感到极端的厌恶和痛恨,只想把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撕碎。
冷静下来想,即便注定失败,反抗的话,他只是被一个力气比他大的男人压着,而要连反抗都不反抗的话,他就是被世道、被命压着。
有些人觉得后者更能接受,但他选前者。
一个人力气再大,也能被杀死。
反抗的结果至多断几根骨头,不会更严重,毕竟要把他献给蔡茵。
这么看,死不了,还能让自己心里轻快,反抗才是明智的。
“那种程度的打我挨过不少,只是挨打后的待遇都没那么好。养伤的时候我在想一些从来没想过的东西,但我不想为强加在我身上的一切产生多余的情绪,就尽量忘了,这一病竟又想起来了一点。”
淮贤打起精神,抬眼看到黑着眼圈式凉。
“改天说也行,不说也行。你这几天都没休息好。”
“说吧。”式凉隔着被子握住他的脚,“我听。”
“嗯……从知道一个男人的处境,有些人会对男人做这种事,到真正发生在我身上那刻,我一直活在对它的恐惧和焦虑中。
“发生后我发现也不过如此。如果捱这么一下,就能向鬼神换来虜隶生涯的终结,那很值得。”
式凉深呼吸,抓着他的手紧了一分:“不存在这样的交换。”
“我知道。我只是喜欢偶尔蔑视那些世道加诸给我的东西聊以自俣。”
淮贤仰面向天,眼睛不停眨,语气依然平稳。
“听多了失去贞洁的男子如何痛苦如何悲惨,苟活下来也再不能接受别人的触碰,这样强烈的印刻是怎么来的,我不明白。我看公鸡也会对母鸡做这种事,除了让母鸡的头背掉毛,影响不到母鸡什么。仿佛一片叶子撞到另一片叶子。相较之下,人与人的界限比畜牲与畜牲的界限脆弱太多。是因为人脑袋太大,皮毛太轻,太自我爱惜吗?”
“人脆弱,礼法才那么坚固。”式凉叹道。
“就像把玉器收入匣中保管?可是生命充满颠簸啊……”
颠簸中他们撞在了一起,裂纹蔓延。
淮贤再挪回视线,瞳仁蒙上了一层纱雾。
“反正这些思考不能让我变成一只母鸡,还让我离母鸡越来越远。”
说着他笑起来,咳嗽同笑声一起碰撞他的身体。
“简直是奇迹般的一次暴行,让我成了继承这具躯体的你的责任。”
现在式凉理解了。
他不是徐南止,没对淮贤做过什么,但他在场。
因此淮贤可以对他说这些,也只能对他说。
他是淮贤污点的唯一旁观者和部分参与者。
性虐待是最能唤起羞耻感的,羞耻感是所有情感中最能否定一个人的。
而在自我信仰的立场上他又有着惊人的傲气。
他对人点头哈腰、摇尾乞怜,为的是把一切怜悯和施舍都化作有利条件,但他压根不想要那种属于下位者或受害者的“优待”。
他曾经是殷氏千矫百宠的孩子,但他说了这么多,却一句都没有提到殷氏。
在族灭充虜后,他被迫戒掉了对受宠的渴望和自尊,以至于如今的他鄙视宠溺,厌恶穆棉、岑青那样顺利长大孩子,说不定也厌恶宠溺孩子的人。
他不想做式凉宠溺的孩子。
从不想做式凉的孩子。
尤其不想、不接受式凉给他的关照全部源于他的受害。
断开因那场暴行而产生的连结,余下的东西,他才可以接受。
为了重新开始,他必须焚毁作为徐南止的式凉一次。让式凉放弃弥补他,不再把他当受害者和自己必须负的责任。
哪怕他的生命是从式凉的生命里长出来的,哪怕践踏他们的曾有的一切。他就有这样的胆魄。
然而那不是他杀害那么多男子,逼疯班裕娣子的理由,整理和式凉的关系只是顺带的。
淮贤面对他,并不掩饰自己睚眦必报、追名逐利、道德低下而绝不转移的本性,与此同时,他乐见式凉坚持自己的原则。
为式凉量体裁衣那晚的请求,其实就像是在测试他的品格和底线。
一个人之所以区别于另一个人,不就是个人那不可更改的本性作祟吗?哪怕是让你伤痕累累、跌跤无数的算作恶习的本性。
不是坚持自我的基础上重新建立的关系淮贤也不稀罕。
在这个不容他挑剔的世界,他如此挑剔,简直像是在挑衅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