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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5、铜铁25 ...

  •   大尙这百年间外敌环伺,人口就是国力,是族群的安全感,有狂热的生殖崇拜,自然有对此心生反感的。
      如同其他世界的释宗道门,这个世界也有谢绝红尘纷扰的修士,鲤郡层峦叠嶂的深山便是这些人的好去处。
      式凉采药时偶然发现了一些形似庙宇的建筑,与一般人家不同,那些房子虽然朴素而简陋,但具有审美和设计,可以称之为建筑了。
      当时他没有近前,认识那里的一位修士还是在城中。
      据这位自称天蓼君的修士所言,她们的庙宇没有男人,也不供奉什么鬼神,更没有等级和修炼心经,只有一群厌倦了尘世的人们,互帮互助、自给自足、自得其乐,以修身养心为至高之道。
      她们不接受男修士,但偶尔也会下山换取物资、寻欢作乐。
      天蓼君属于其中比较贪恋红尘的,所以式凉才会三番五次在路过饭馆和勾栏时见到她。
      不过真正与其相识还是源于茶。
      式凉在家泡茶,她闻到香味推门而入,张口就要讨一碗。
      修士不兴化缘,于是她拿刚从相好男人那得到的香包换,式凉不收。
      这个时代懂得茶的好处的人不多,穆棉好奇尝了一口面露难色;
      偷绳子的孩子式凉帮她取名叫鲤霜,鲤霜说它无论色泽还是味道都像菜糊了之后的刷锅水。
      式凉一度怀疑是自己制茶步骤或手法出了问题,天蓼君出现得格外及时。
      “我在山里闲逛到处都能见到这种树叶,没想到它经过处理后能冲泡出如此绝妙滋味。阁下必然也是位妙人。”
      天蓼君坚称不能白喝男儿家的,由是达成了协议,她采摘新鲜茶叶给式凉,式凉分她制好的茶叶。

      学堂是围着式凉的屋舍盖的,他几乎没有隐私可言,鲤霜等孩子和式凉可以说是同时认识的她。
      天蓼君格外讨她们喜欢,让穆棉很郁闷。
      因为穆棉努力了好几个月,送礼物、谈心,试图和学生们打成一片,都不如天蓼君七八天露一次面。
      “我这些年反思自己,学生们不亲近我,当初淮贤那么对我,都是因为我也有不对的地方。”穆棉向式凉倾诉,“我说话、做事的方式深受氏族熏陶,我毫无意识这会冒犯到一些人。”
      “学生们尊敬你。”
      “我能看出来她们尊敬你并且还亲近你。她们就是对我有隔阂。”
      他这些年真的增长了阅历,式凉暗自感慨。
      “你脱胎于世家,为什么一定要融入市井呢?”
      “世家的生活是无边大地上小小的一块,浮空的,不脚踏实地。我想要融入市井,融入真实。”
      时间多神奇,几年前式凉对他的印象只是容易脸红、泛泛其谈的书生,现在他已经让式凉能由衷欣赏了。
      “淮贤的部分你别怪自己,恐怕换谁当他老师都没好下场。”
      “我听说你和他断绝关系了……”穆棉整理学生课业的动作忽然忙乱起来,“你不想提就当我没说过。”
      “没什么不能提的。就怕你会失望,其实我是被赶出京口的。”
      式凉翻看着需要自己批改的那堆课业石板上幼稚的笔画,语气随意。
      “在我还没做出决定之前,他,姬淮贤,早就不想留我了。”
      穆棉听淮贤冠以姬姓,总觉得比徐还违和,但姬才是他原来的姓。
      “我以为他会尽力把能利用的都利用上,怎么舍得失去你这个靠山。”
      “我不过是孤岛一座,算什么靠山。”式凉笑说,“如果当时他说需要我、不想我走,即使不考虑挽留的背后有何谋算,我应该也会和他断绝关系。”
      “因为他在做的事你不认同?”
      认同?不得不说,有这个原因。
      道德、正义和期望之类的东西于他愈发可有可无,但他还不是完全无所谓。一种不彻底的感觉。
      “离开朝廷主要还是不太适应胡子,懒得打理,想剃掉了。”
      穆棉边听边连连点头:“更好看了。”
      “嗯?”式凉摸了摸下巴,“谢谢。”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穆棉脸刷地红了,把头埋进课业堆里。

      式凉居无定所时和裴熠失去了联系,在鲤郡安顿下来后恢复了。
      她的来信总在写朝堂,力求不让式凉错过淮贤干的桩桩件件“好事”。
      班裕始终心存不忿,因此在一些事上出了些错,淮贤揪住这些错处将其贬谪。
      班裕是嫡州大族,班氏战功赫赫,嫡州由于地理和气候,与中原大部分州郡文化风俗都不同,水利系统亦未惠及嫡州多少,本就有分裂之势。
      裴熠与班裕素来政见不和,便没有阻止。
      在嫡州闹起来之前,她做主直接迁都与嫡州位置相近、物产更丰富的甫阴。
      从各方面考量,甫阴都比京口更适合做大尙的枢纽,唯独交通不便,等迁过去也就便利了。
      官眷先行动身,如果没有淮贤从中插上一脚,京口其余民众大部分也跟着走。
      他以整理户籍、财务核算为由颁布法令,要求民众滞留一段时间。
      民众中传言朝廷会给一笔车马费和安置费,便耐心等着了。
      京口下方的嫪州有大尙境内最宽广的江流,洪灾年年有,程度不一。
      过去灾势轻易波及不到京口,但如今京口不再是都城。
      其它地方对这座皇城向来存有意见,援助不积极。
      负责救灾的官员卡了些程序,拖延了些时间,轻而易举,京口饿殍遍地,成了一座死城。
      涉事官员出于谁的授意那么干的,她相信她不挑明式凉也明白。

      淮贤图什么?

      式凉彻夜未眠思考这个问题。
      最终他想到了那桶泔水。
      淮贤考中头名后,蔡茵煽动了满京口的风言风语。
      一个自以为勇敢仁义的京口人用泔水惩罚了他。
      其他人眼看着淮贤抱着刚领到的崭新的官服,湿着、臭着走出那条街,说不定还笑着指指点点。
      于是淮贤摧毁了整座城。
      他脆弱的身体里,如何存得住那般恨意和报复欲,要尸山血海来消。

      信中裴熠直言她在找淮贤涉事的罪证,一旦找到便治他死罪,找不到也要让天下人知道他是何等犴佞小人,把他赶出朝堂。
      式凉回信避免提及此事。
      他对淮贤作为难以评价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裴熠把自己摘的太干净了。
      户籍和财务被裴熠攥在手里,她不同意淮贤的法令不可能颁布。
      救灾官员玩忽职守的时候她又在干什么?
      新都有一大堆问题,还要处理嫡州的事,她疏忽了。
      就如班裕被贬、迁都甫阴,大概法令一系列事裴熠和淮贤合作了也获利了,然而造成的后果是她未能想到也承担不能的。
      做事的人才会做错,什么都不做的人,像式凉,没资格指责她,所以干脆不提。

      除了京口,其它遭遇洪灾的城镇因为新建水利系统的泄洪设施,状况比以往好得多。
      淮贤目睹了一场洪灾幸存者的简陋祭祀。
      如果他不是朝廷命官,哪怕祭牲是被淹得奄奄一息的猪和羊这种规格的,身为男子他也不能站在前排。
      大抵自觉寒碜,祭祀者极尽虔诚,却不怎么敢提及鬼神尊名,到最后她甚至感谢了大坝和徐南止。
      下面观看的人们议论起他,嘴里满是溢美之词。
      有个人说她见过他领着一帮人测水位,说到兴起,她招呼淮贤:“这位当官的,你想必也见过那位大人吧?”
      “他是我老师。”
      那人不相信:“你说你是徐南止的学生?”
      淮贤摇头。

      看完了祭祀,他继续启程,目的地是鲤郡。
      车马住宿条件上佳,随从、侍卫前后照护,长途奔波仍使他疲惫不堪。
      他和徐跑遍大尙那几年条件差多了,都不觉多难熬。是因为年纪虚长了五六岁,还是因为没了徐的那些苦药汤?
      从甫阴到嫪州,再到鲤郡,半个夏季,枝头的花从繁盛到稀疏,叶从畏缩到嚣张,水由浊转清,病气始终缠着他。
      他找过大夫,也在一处停留修养,都不见大好。
      反正病不死,他叫人加紧赶路。
      赶在夏天结束前,淮贤的车马驶入了鲤郡,打听到徐的住处,站在他门前,见到了他。
      他把胡子剃掉了,皮肤没有色差,剃了挺久了,在淮贤看不见的时候。
      淮贤目光在式凉身上一点点移动,一寸寸全部看到,找回自己错过的他的一切。
      “你来做什么?”
      无论裴熠的信,还是茶渣的形状,无丝毫预兆他会出现在这。
      鲤霜她们叫式凉出去,说有人找他,他没有任何预感那是淮贤。
      淮贤本就少白头,如今白了一小半,于脑后挽成髻,面前散碎的头发被微风吹拂,更显得病容憔悴。
      但式凉见多了病人,内心煎熬久病不起的人不会有这样美丽的病容,该说是权力养颜还是饮血滋补呢?
      “没有您,就没有我,我是您带大的。”
      淮贤屈膝行晚辈拜见长辈的礼。
      “你莫不是忘了,我们俩的名字还在一部族谱上时,你也不曾叫过我一声舅舅。”
      淮贤维持着行礼的姿势。
      式凉走到他面前,俯下身:“你是痛苦和仇恨喂养大的,不是我。”
      淮贤颤动了湿润的睫毛,突兀地从胸腔跃出一声笑,说:“您教训的是。”
      由于睫毛盖住了瞳仁,笑弯稀释了眼里的情绪,他露出这样一张理想而标准的笑脸,有着符合他相貌的辉彩。
      “回吧。”
      式凉走进大门,没有关门也没有回头。
      淮贤蹲不住,一边膝盖触地,沙子扎着他的膝盖,知觉很快麻木了,迎来的是自发的难以控制的颤抖。
      不一会儿掉了雨点,体温随雨滴和时间流逝。
      他坐在了地上,默数着,从见面到现在半个多时辰,雨下了不到一柱香。
      式凉伞也不拿,重又出现。
      鲤霜撑起伞紧跟而上为他遮雨。
      “这场赢回声誉孝义的戏码,只作半个时辰会不会太有失诚意?”
      淮贤头也不抬:“恩断义绝说得那么斩钉截铁,只用半个时辰反悔会不会有失您的身份品格?”
      真是翅膀硬了,式凉气笑了。
      淮贤就那么坐着。
      “起来,别死我门前。”
      式凉抓着他的上臂拽他,受到很大阻力。
      当初赴任司空离开殷郡他跪求式凉带上他的时候可是一拉就拉住了。
      掌中手臂不比那时强健多少,和雨一样冰凉,他看起来奄奄一息了,也不知哪来的力气。
      “您若还要同我恩断义绝,我便不起。”
      “只字不提你做错了什么?”
      又唇齿紧闭了。
      不觉得自己错,还是觉得反正不改,提也无用?
      式凉得承认,他在乎淮贤,对他硬不起心肠,既然如此,何苦怄气。这半个时辰其实都不必要。
      式凉半跪下来,向他张开双手。
      仿佛扎根在地上的人终于松动了。
      式凉把他抱在怀里,湿透,僵冷……为什么会想到跳入冰湖的祁陌,还有他盖着白布的尸体?
      “告诉我你的真名吧。”
      式凉回神:“什么?”
      “在成为徐南止之前,”淮贤长长的呼吸喷吐在他脖子上,“你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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