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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4、铜铁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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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面变得有点难看,但这又是必要的。
从让他驻守京口,裴熠就感觉他好像不是自己这边的人了一样。
她没有把式凉当下属,他不看住淮贤她都没有追究,但是他漫无目的、随便过活的样子让她看不惯。
她还是怀念在次元门里他和自己互相配合无间,朝一个目标使劲的日子。
“你对他就这么有信心?还是你知道些我不知道的事?”
“你总是低估别人。”
裴熠嗤之以鼻:“我倒觉得我高估了你。这个世界和大尙都入不了你的眼,你除了你的任务对象什么都不关心,但是你觉得无底线地纵容他是在帮他吗?”
“他不需要我的帮助已经很久了。”
淮贤的所作所为跟式凉没什么干系,式凉不觉得自己在他那有多少份量。
“他不是你我这次谈话的中心。”
“那什么是中心?”
“你是否把这个世界和这个国家看得太重了?”
式凉之前以为,她是胎穿,对世界的使命感和投入感自然比他深刻。
“往往察觉到不好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目光从广处收回些,力气使在对的地方吧。”
如今看来,不止是因为胎穿,还有原生世界的遗留。
以自我放弃脱离原生世界,获得重生后的世界意味着什么式凉还没忘记——崭新的开始,经历截然不同的人生,大获成功,弥补过往所有的遗憾。
怎样成为一个好长姐?
她选择了最为书面正确的方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为免钻原生世界那种牛角尖,她留心不和任何一个娣妹走得太近。
而生在皇家,她锋芒太盛,独秀于林,带给这帮被天下人放在案上品评的姊妹的是什么,她竟看不到。没有培养深厚情谊,哪个会念她的好?
另外裴熠压根不是那种甘愿牺牲得不到感恩、付出得不到回报的人。从她对她这个世界的生身母亲是何态度就能一窥究竟。
她把这个世界看得那么重,却对她的母亲不屑一顾,因为她母亲不领她的情。
当她发现姊妹离心四散,这个家无法拼合,她在这个世界完全使错了劲,没人给她翘首以盼的结果,她要怎么面对?
式凉不觉得她能听进去劝,她在这世上又错了半辈子,虽不是死局,却与死局无异了。
裴熠并未回答,她注视着式凉的炯炯目光,好像他说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
说不定呢。式凉想,说不定我也在我察觉不到的,由我一手缔造的死局里。
冷清的早春,常置饮宴的那些人家门外却时常车水马龙,红铜色门槛里的景象更不必说。
宴席上来客如云,推杯换盏间,淮贤接到主人家门房传来的口信。
是式凉传给他的,让他在明天白天分他一点时间。
白日里徐宅土锈色的门外可以半天没有车辙声,这般带着凉气的寂静似乎比带着酒肉喧闹更具实质性的重量。
淮贤在马车里,等待耳中残留的嗡嗡声远去,余下的只有木板吱嘎,马蹄嘚嘚。
式凉房间外放着大小箱箧,门开着,他在里面整理行囊。
余光瞥见淮贤身影,式凉把在弄的东西塞好,方才回身:“做了那么多,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您的意思,我不明白。”
多余一问。
“还有什么是我能给的,你需要的吗?”
淮贤也不废话:“我要我原来的姓氏。”
他不想他的名在徐氏族谱上,与徐南止一起。
原来他要这个。
“好。”
想想最初他们是怎么凑到一起的,这样才对。
没错,这样就对了。
比起原主的结局和蔡茵的下场,淮贤算是给他留了几分情面。
不能从香织身上弥补云霁的遗憾,也没法从海昀或淮贤身上弥补沉羽的遗憾。
“我走之前,会禀求皇上恢复你的姓氏,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有一瞬式凉想告诉他别站在门口,容易受风,到底是咽回去了。
“之后我离开京口,你我恩断义绝。”
淮贤面无表情,眼皮不可察觉地一跳。
“祝愿你获得内心的平静。”
这是淮贤走出徐宅前听到的他的最后一句话。
心……念出这个字时,一阵轻浮无依的气流在淮贤舌头上滑过。
他抬手按在左胸口,隔着自己覆盖着皮的胸骨,他什么都感受不到。
心?
他怀疑把手伸进去,除了一片深红的空洞也什么都摸不到。
而在构想手如何抵达心的时候,他想的是把手伸进徐的嘴里。
手肘可能被徐的牙齿划破,不过也将把徐的下巴撑得脱臼;
无论血管还是软骨,肌肉还是隔膜,穿破那些微不足道的阻碍,最终触及到他的鲜红、鲜红的,跳跃的,心。
姬姓殷氏是只存在于回忆里的幽灵,恢复到淮贤头上,也不过一个空壳。
犯错的是人,源自自然与祖先的姓氏无错。
皇上自然应允,大臣们虽有微词,却也没正经反对。
裴熠只能庆幸母皇绝经了,不然她可能会向那发育不良的小子狩精,再添个弟弟或妹妹。
这时式凉提出辞官还乡。
她率先跳出去,随后群臣也跟着挽留。
式凉一再坚持,终于予以准许。
淮贤的做法本就争议重重。
助他脱贱籍、悉心教导他的舅舅一辞官,他便陷于于不仁、不义、不孝的境地,然而他对此安之若素。
式凉离京的那天,前院堆满了他平常用又不打算带走的物品。
衣衫床被,箱箧桌椅,书简文宝,洗漱餐具……淮贤让人连夜搜集起来,堆在院当中。
淮贤亲手点了一把火。
火焰烧穿了雾气萦回的清晨。
淮贤望着大门前检查拉车马匹背上马具的式凉,拿起式凉给他熬药的陶罐,不假他人之手,一个接一个,在火堆里砸得粉碎。
他仿佛在举行某种仪式,并非决裂和送别,而是祓除邪崇的仪式。
火焰噼啪和碎陶声响也让式凉如同被驱逐的恶灵一般,走出去就不能回头。
名义上是他坚守仁心道义,与品行有争议的养子划清界限,实际他和蔡茵一样,都是灰溜溜地被赶出来的。
他还担心淮贤会因同一个人既是加害者又是庇护者而分辨不了自己的感情,陷入混乱。
结果人家分得一清二楚。没分清的反倒是式凉。
那天谈过之后式凉就给徐母去信,要她修改族谱。
尚在京口整理交接工作那几天,他不断收到徐母从姚州发来的加急信,叫他回家解释清楚。
他则回信叫她不要违抗皇命,立即修改族谱,要是实在气不过,连他的名字也从族谱上抹去算了。
之后式凉启程,她的回信一路追在他身后,离姚州越来越远,却到不了式凉手里。
从来都是他做主离开,这么被人厌恶、冷淡、抛弃、驱逐……似乎活到现在都没有过。
就是最初被当成魔头围剿,那群正道人士出于忌惮也不敢不敬他三分。
不看淮贤的所作所为,单看淮贤对宿主的恶感进度条,必然是恨绝了他。
所以系统才不明白,它困惑到了极点。
为什么,从宿主说要与淮贤恩断义绝开始,淮贤的恶感不动,好感开始一点点涨。
今早焚毁砸碎那些东西时更是涨得飞快,一直到与恶感平齐。
它总算悟了。
进度条从来都没问题。
有问题的是淮贤这个人。
但凡大点的州郡,那六年式凉都携淮贤走过了,这些地方熟人也多,还全是因为裴熠的事业还熟识的。
他继续寻向远方,沿路采药行医,一直到了边境,与西媕交界的鲤郡。他时而恍惚:失去母亲的无衣是否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
即使是与敌国接壤的城镇,依旧民风淳朴平和,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地方小,但风景和水土都是一等一的,如果不是无家可归,不会吃不上饭。
而无家可归的人几乎没有,式凉在此碰见的少数几个,都是小猀那样的身世,外族的战争遗孤。
他姑且在这住下。没过多久就有临近郡县的好学之人慕名而来。
式凉说了不收徒,她们也跟着他,硬是要从他的一举一动学习体悟。
他平时也不做什么,偶然在山上碰见那几个孤儿,饿得捉虫子吃实在可怜,他用草杆演示,教他们做抓野兔的绳套,结果有个孩子因为偷绳子被人打了一顿。
一根绳子都没有的孩子也是有自尊心的。
他们没来找式凉,还是式凉听说了之后去找的他们。
这回他教他们辨识草药,买的钱应该够他们吃饭。
但是算不明白数,拿不着合适的报酬,式凉只好教他们算数,再识几个字。
事已至此,见拜师的人还赖着没走,他示意她们要是学到了就做点什么。
她们当即行动起来,给式凉的草房翻修、加盖了几间屋子给孩子们住。
实际上式凉是想让她们把孩子领她们家去,都别在他眼前了,没想到她们会如此理解,前脚说完后脚就召集泥瓦匠动手,还到处称赞式凉的仁德,他被架在那下不来。
就这样,周边乡邻以为式凉开了鲤郡的第一间学堂,纷纷把自家寄予厚望的孩子往这送。
式凉拗不过,就叫那几个自称他娣子的人收,她们带。
短短半年,学堂的名声莫名打响了,更有甚者不远千里来求学。
式凉因此再次见到了穆棉。
他看上去瘦了些,但其实他重了,只是皮肉因风霜历练而变紧。
他的坐骑也不再是毛驴,而是一头萎靡不振的老黄牛。
“我有志开学堂而未成,所以前来学习你的经验。”
似乎是感到尴尬,穆棉摸了摸鼻子。
“我的经验没有学习的价值。”
“我不该来打扰……”
“我没要开学堂,也不认识那些人,不知道她们聚在我这干嘛,不过能因此见到你,”
式凉话断在这,不再说了,只是微笑。
“进来坐吧。”
……
不再姓徐之后,淮贤焦头烂额了一阵,不过也如他预想的那样过去了。
旧宅早已卖出,新居置办在邻近皇宫的坊市。
屋里的东西全部崭新、名贵,都是同僚的赠礼,尽管用的不太适手,反正不常用,这仅仅是个符合他如今身份的睡觉的地方。
过了很久,他才发现马车用的还是旧的。
他无意中在格子里找到一卷书简。徐留下的。
上面事无巨细地记着关于淮贤身体的注意事项,他容易生的一些病的药方。
马车摇晃,淮贤卷起竹简,揣在袖中。
夜深人静,回到房间,他拿出来在灯下翻看凝视许久,视线将那一撇一捺从头至尾描摹了一遍。
末了,他抱了这些冰冷的竹片一会儿,便将其淋上灯油点燃。
他蹲在地上,双手围着时暗时亮的火。
“好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