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6、铜铁16 ...
-
徐母并不高兴见到式凉来。
式凉这也是首次见她。
姚州考察时路过徐家数次,这边的乡姥明事理好说动,徐氏主营布匹,业务无交集,式凉不觉得有必要去自找麻烦,不知怎么给他传出个“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好名声。
式凉没法把淮贤的户籍挂到自己名下,连徐南止的户籍都还在徐母名下。
氏族的判定相当严格,即使徐母同意,徐南止也没有资格自立门户。
让淮贤的户籍迁到姚州徐氏也只能是挂在她名下,没有她的同意寸步难行。
见到她够式凉发现想要说服她不是一般的麻烦。
徐母是个极度看重自身威严和家族名望的人,让曾为贱籍的淮贤入徐氏的籍,她的原话是:“你如今出息了,想在姥子头上拉屎了?”
反过来徐母还试图说服他与淮贤割席。
“熠嗣子看重你,这正是你光耀门楣的大好机会。拖着那个罪虜你毫无前程可言。给他随便找个人结契,你同男子痴缠败坏门风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仅此一次式凉就放弃了与她好好谈话,毕竟她极度看重家族名望,式凉请在姚州的娣子帮了忙,搜集了一些对徐氏不利的消息,这些不够,那么今后他将不遗余力毁掉徐氏。
威胁很奏效。
但徐母的妥协伴随着条件。
“这一辈数你出类拔萃,我会找个贫苦而清白的女子契给你,哪怕遭点天谴,也不能让我这一脉绝后。”
式凉口头应下。
那不是一时半会的事,而今年的举试是等不了的。
地方官府举试三场就够了,进入京口的大朝廷需要五场。每场检验的知识面不同。
裴熠没有完全照搬现代应试教育,五场考试不会加总分。
盲审盲批的大臣们会综合考虑单场的表现,挑选出实实在在出类拔萃的人,为其安排适合的岗位。要是没有适合的岗位,即使合适也无法取用,便会与之相商,酌情下放到地方官府担任要职,留待往后填补朝中空缺。
同时裴熠还发明了对在职官员的考核制度,以保证考入朝廷后那些懈怠下来浑水摸鱼的人被清退,空出职缺给真正做事的人。
起初大朝廷的举试一年一次,往年留待的人过多,每次投入的人力物力过大,便改为三年一次。
以淮贤的身体,他还有几个三年真不好说。
式凉结束行程回到京口时,满城的花都开了。
外地的举子陆续进城,旅店满员,商贩游走,大街上人头攒动。
淮贤已织好了三匹布,给从附近雇的两个小仆裁做了短衣。
式凉一推门就看到她们两个在转着圈地欣赏新衣裳。
“没我的份吗?我要难过了。”
“你那么大官,肯定不缺衣服。”一个小仆说。
“你穿的料子比我们好呢,还想跟我们抢。”另一个说。
“不跟你们抢。下午了,都回家吧。”式凉笑着说,“我刚才路过你们家门口闻到很香的味道。”
究竟年纪小,爱吃爱闹腾,一听家里煮了好吃的,她们很快跑没影了。
淮贤看她们跑出门,出神了片刻,回头撞上式凉视线,他眨了眨眼:“我,”他垂下眼睫,“不知道您的尺寸。”
他居然会在意那么句玩笑话。
“有那份心就好。像她们说的,衣服我不缺。”
式凉轻咳一声,不知怎么对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有点尴尬。
“你已登入徐氏族谱,记在我母亲名下,从今以后,你叫徐淮贤,要称我舅舅。”
尙人没有父亲一说。即使男子被契进门,与妻君育有儿男,作为丈夫,他充其量与妻君的兄弟是同等地位,被称为舅舅。
有不少地方连兄弟的说法都没有,全部互称姊妹。
“我母亲会为你向州府做推免拿到举试名额。”
淮贤听罢,向他浅浅笑了一下,和那时的眼泪一样恰当精准的回应,式凉止不住地感到违和。
“恕我多嘴,您的母亲……是否对您有所要求呢?”
“母子之间没什么要求不要求的。”
的确没有要求,只有威胁恐吓。
系统搞不懂宿主在装什么。
提到徐母,式凉想起来:“有一件,结契男子不可参加举试,参加者不可结契,你可知晓?”
虽然大部分人都是看对眼了就在一起,顶多见见对方的家长,一起好过了之后就各回各家,但是这个世界也有形同婚姻的东西——结契——专属于显贵氏族。
世家大族需要保障自己的姓氏和血脉高贵纯净。
就像婚姻是女儿被交易,结契被交换的对象都是男儿。
氏族联手之初,作为契约的标志;
友族之间表示诚意,作为赠礼;
或以人为质,不一而足。
所以徐母的想法十分危险,可行性也低到几乎没有,下九流的贱民都不会愿意契给男人生不跟自己姓的孩子。
不过结契从一开始纯粹的贩卖人口发展至今,也有了一定自由度,男儿们可以在有限的选择里挑个自己喜欢的人家。
“我知晓。也明白您的顾虑。”
在淮贤看来,结了契的男人连虜隶都不如了,他是物品。
物品能选择主人,不代表它不在货架上,能和人平起平坐。
不过举试男子不是完全不可结契,而是由皇上做主,作为一种珍贵的物品,还有可能被皇上纳入后宫。
好不容易考中却被皇上看上,还失去了给自己选个好主人的自由,不如找个喜欢的女子给她操持家宅抚育儿男了此残生……徐以为他会有这种想法吗?
“我该去温习功课了,大人。”
“去吧。”
淮贤没有改口称呼。
式凉也知道自己是多余问了。
他要举试,但不想成为式凉的养子。
式凉也不觉得这样合适,难道原主的所作所为能就此就当作没发生过么。
回想他看着那两个小仆穿着他做的新衣服回家的眼神,他也是想回家的吧。
式凉相信淮贤必能高中。
之后淮贤在京口有了自己的前程,式凉得去地方监看水利工程、回访各位乡姥,届时大概就会像到了X联邦的赫什叶一样彼此淡了。
在那之前,式凉最后能做的就是为他准备举试期间的饮食和醒神滋补的汤药,确保他身体跟得上。
举试五天一天一场,一场两个时辰。为方便考监查看举子有无夹带违规品,考场条件极简陋。不止考验脑力,也考验体力。
而就在临近举试的时候,式凉收到了徐母的来信,里面还有一张契书。
信中说人也已经在路上了,等她拿来她那份契书,签字按印就成了。
式凉属实低估了徐母。
不仅迅速找到了人,算算路程,几乎和他是前后脚,还赶在这两天。
估计她也不信式凉会听她的安排,才来了这么一招。
不结这个契,就闹得淮贤的举试也考不成。
即使现在出发去路上截那人,给她钱也未必能把她弄走,说不定她家里人在徐母照顾下。
式凉想了想,去找了裴熠。
裴熠很有良心地没说什么,直接把事办了。
不过这么一来,此事不再秘密。她人对徐母颇有微词,但式凉得到了赞誉。
式凉更希望没这事,不知淮贤是否受了影响,也不好跟他聊这件事。
从表面上看,淮贤状态很稳定。
只有系统看到他对宿主的恶感在涨,虽然不多,但确实涨了。
这时候它又忘记这东西很可能是坏的。
举试前日,一个小仆捡了一只猫,式凉无意中听到她和淮贤在探讨要怎么养。
“我记得康氏的主管有一只猫,玳瑁花纹,圆润光亮,他对它百般纵容,给它的吃用都是最好的。我养的老鼠就被它吃了。主管把我罚了一顿。”
“啊?为什么?”
“主管说因为我,它吃了脏东西。”
“猫不吃老鼠吃什么?”
“别的猫吃什么我不知道,他的猫吃新鲜的鸡、鱼和兔子。”
“天呐,这也太矫养了。”
“之后那只猫发情了,跟别的猫打架受伤,然后生病了,斑斑块块褪毛,耳朵流脓,变丑了。康主管到处给它找治疗的方法,仍然不见起色。”
“后来呢?”
“后来他又养了一只猫,这只也漂亮,他对它也是一样的好。那只病猫冻死在了他后院。”
“怎么这样……”
淮贤笑笑,转脸瞥向门外的式凉。
他站起来,向式凉行礼。
她也大梦初醒般跳起来:“你回来啦,那我走了。”
式凉颔首。
院中只剩他和淮贤,无风的晴天,空气异样安静。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终于有风吹动树叶,推着毛笔在桌台上骨碌碌滚动。
“恕我斗胆请问,”淮贤按住毛笔,卷起竹简,“您为什么要说谎呢?”
“……你指什么?”
系统寻思,宿主骗他可骗得太多了,自己都不知道哪桩哪件会露馅。
“您母亲要求您——”
“举试在即,这不是你该关心的。”
“您说的是。”
式凉想回书房,却见他好像还有话要说的样子。
“如果我考中了,您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
“说。”
“未必考的上呢。”淮贤补充,“不会很过分的。”
“行。”
难得他会提什么,式凉答应了下来,忽然想起他刚刚讲的猫的故事。
他用的娓娓道来的静谧的语气,起初还让人以为会是个温馨的故事。
式凉居然看不透这孩子究竟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