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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5、铜铁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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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芾和颖芒家在殷郡,哪都不去。
她们不清楚式凉不会再在殷郡定居,还说在他离开时替他看护宅院,只收很少的钱。
式凉直接变卖了那座宅院,如果他能知道需要准备什么,肯定上路前准备万全,可他不知道,对将来几年怎么完成裴熠那个目标,他完全抓瞎。
走之前他先去看了看小猀。
前段时日胡猎户说不用他再替小猀付薪酬,式凉才知道他们的事。
胡猎户人不坏不懒,只是寻常女人的脾性她多了几分,加上爱占便宜、吝啬邋遢,才招男儿嫌弃。小猀能忍日子就能过下去。
然后式凉同窦姉见了一面,也说了自己的人事变动。
窦姉一边给一个孩子编辫子,一边听他讲述,时不时追问,问得很细,式凉本没打算跟她耽搁这么久。
“粟,黍,牛,羊,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都在眼前,一年两三茬粮食,两年四五窝犊羔,为此付出血汗,一夕被母亲河收走,亦是上天的旨意,唯有遵从。”
窦姉拍拍孩子的背,说自己要午睡了,让她出去玩。
“西边和北边很多地方的人都是这么想的,不过怎么可能有人心底真的舍得自己的努力付之东流,你要是能让她们相信那个嬴姓娃娃描绘的稳固的将来,事情就成了一半了。”
“那你呢?”
“我属于剩下的那半。我将默候神灵的启示。”窦姉耷拉着眼皮说,“也就是说,在事情还没什么起色的时候我不会投入任何东西,但我会在事情将成之际赶去锦上添花。”
所以说万事开头难,式凉笑了下:“你的经验和诚实都是可贵的。”
“好了孩子,走吧,我错过午睡太久了,困得要死。”
即使近些年人口增长了很多,州郡的规模依旧。
大尙已是领土最广阔的国家,也不过千年后的三个省份那么大,只是交通的不便让路途显得格外遥远。
从极高远的天空往下看,人们的聚居地大概像一个个蚂蚁窝,不细找就会错过。
面对苍茫荒莽的大地,瑰奇壮阔的水域,思考如何把它改造得对人更有利,心中惴惴、壮怀激烈……式凉依稀记得自己有过这种经历。
那种感情他既不怀念,也不觉得难为情,毕竟再活一活,连有过那种感觉都要忘了。
建立水利系统的前提,是建立新的土地观念。需要广泛考察一段时间,深刻了解各地风土人情,调查当地乡姥,对症下药。
他跟裴熠定下的七年,但他内心预期是六年。
这很可能是一个人要用一生来完成的事业,要是别人听到他认为自己短短几年就能完成没想过失败,必然会说他自负。
不过式凉觉得,任何人像他这样在人类族群中混迹千年,都不会还念叨着人性复杂人心深邃不可直视之类的东西。
当然,倒不是他对人的灵魂了如指掌了,对于自身和他人的灵魂,了解再多都是少的,但人对他来说确乎失去了神秘。
土帝们信仰坚定,坐拥军队和粮食,不会被收买,但好在她们头脑质朴,思想和精神还处在文明初期的空白,像窦姉那样对神权和人心有所洞见的反而罕见。
所以给她们灌输新的理念并不难,而且就跟传教或传销一样,积极发展下线,新观念的传播变得像野火燎原一样迅速就不是多么夸张的想象。
唯一要顾虑的是两种观念的对立来得太快太猛,会激起地方和朝廷之间的矛盾。
人们激烈反对的情况,根源只能是她们以为水利系统的建立是朝廷试图损伤她们的权柄。
废虜会动摇神权、出资建造一些在自己领地看不见的设施会动摇神权、在同一片土地种不同的作物也会动摇神权——相当可爱的逻辑。
若发生了,式凉会让她们意识到那是误会。
六年之于式凉,如同一粒盐一般毫无重量。
六年之于淮贤,却是他目前为止的三分之一人生。
或由于身体或由于场合,他不能跟在式凉旁边的情况是多数,而追随式凉的人越来越多,各种出身皆有。她们向他寻求知识、智慧、对生活的解释、一套系统性的处世之理、对抗江河、改造世界、汲取名望、解救精神、壮大生命……
她们跟着他都有堂堂正正的高尚理由,只有自己是为了改善生活而抓紧他,淮贤想,是不是因为恋慕徐而追随他还更好听点?
总之他做到了,从乡姥那里弄到了钱和人,裴熠设计的规范地使用这些资源的程序,培养的精通水利和水田灌溉农业的人才都能派上用场了。
式凉打发了他发展的那些传销人员,也就是所谓的他的娣子各奔东西,带着淮贤回京口过一些程序。
京口是一座官僚城市,没有任何河流流经,也没有被承认的乡姥,所以式凉经常听其他地方的人说“京口人不浣衣”“她们的河竖着流(水井)”一类的笑话。
平常从姣州与渭州的交界出发前往京口只需两周,然而不巧遭遇暴雨,洨水改道,几个月后海面又刮来风暴,造成了空前的寒冬,他们第二年春天才走到京口,还有许多生灵没能见到这个春天。
刚穿上兽皮和植物纤维不久的人和山野间的动物们,面对孕育自己的自然毫无还手之力。
令式凉诧异的是淮贤都挺过来了,长年的居无定所四处奔波,洪涝酷暑风暴严寒,式凉都有些吃不消。
淮贤的脉象还算平稳,但不见得有多好。
他仍然瘦得可怜,身高长了些,不多。
二十岁本该看着像个成年男子了,他却只是堪堪摆脱了儿童形体,说是少年毫不违和。
无论式凉怎么为他调养、灌他药汤都没有起色。
他的发育停滞,就像一棵在雨水适宜、温暖光耀的环境才能开花结果的树,在灾难的环境下舍弃了颜色与高度,只顾坚实木质,深深扎根以保障生存。
到了京口,裴熠第一时间接到他们。
她在京口为式凉备下了宅院和管家,带了好酒好菜。
式凉让淮贤先去休息,自己也是强打精神陪裴熠说话。
“这桌酒菜不是常能预订到,可惜你没能吃多少。”
“明天热热就吃了。”
“刚出锅的和放了一宿让水蒸气打过的可是天壤之别。”
“我这无福之人,吃不出来差别。”
“唉,哪能这么说。你好好地回来,我是高兴过头了,没考虑到你旅途疲惫。幸好宴会的日子定在下周。”
“幸好在下周。”
接风洗尘,也是庆功的宴会。
尽管式凉不热衷那种场合,许多朝中官员会去,他得带着报偿姬越师恩、给淮贤脱贱籍的故事,去进行与过去六年间一般无二的游说。
“这七年时限最终还是没能富余下来啊。”
“没能富余。”
“其实我有个大胆的预测,你说有没有可能,未来你那五十多个娣子们会把你的言行记录下来,成为一门学说,流传百世,后人将奉你为圣人——徐子。”
“徐子。”
“不是,我发现……你从刚才起就一直重复我的话敷衍我。”
“敷衍你。”
“……”裴熠扶额,“好好,我改天再来,你赶紧去休息吧。”
宴会过后,式凉的司空一职才算落到实处。
他迈入朝堂的那天,蔡茵称病告假,他在殿外见到了蔡苹。
皇宫不大,三横两纵五条大道,只有中央上朝的大殿附近用三合土浇筑比较平整坚硬,还不如一些大型的青铜器工坊。
今早下了雨,土路泥泞不堪,蔡苹在三合土地面边缘刮鞋底粘的湿泥。
事实上每个人走过二纵道去上朝的人都得那么刮,在道沿留下灰黑的厚实的月牙。
式凉没见过她,根据描述认出她,便过去站到旁边,与她搭话。
她温文尔雅的举止和言语,衬得她刮鞋底的动作异常暴躁。
她一定要刮得非常干净才走,式凉就没等她。
转身看到裴熠憋笑的脸,她摇头说:“看看这是什么场面,怀念现代吗?”
“现代么。”式凉同她并肩往殿内走。
“你是打定主意不想回的话就这样?我宁愿你沉默。”
“……”
“是我让你沉默的,但我好生气。”
皇上与裴熠不怎么像,裴赟和她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她给人的感觉多了些窝囊。
听闻她虽是长女,却没有被当嗣子培养,她同辈的其余姊妹龙章凤姿,她是最不出彩的一个。
然而天灾、兵乱、疾病,最后死的只剩她了。
也许正因对母辈的过往耳熟能详,裴熠才轻易把裴郦的死看做意外。
皇上夸赞了式凉一番,又言语关怀了一番,最后想起问他要什么。
听了之后她呆愣了片刻,看了一圈脸色,方点点头。
“徐司空狷介纯直,不可多得。”
式凉承诺淮贤的事,至此迎来了期待中的结果。
回到京口的住宅,庭院一角的水缸里,莲花支起了花苞,树影于墙面轻摇。
临窗架设的织机前,淮贤在纺布。
“皇上应许了,你的户籍在康氏那,他们得看到旨意和文书才能把你划掉,我去殷郡,你就留在这等我。”
淮贤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式凉,双手攥着大腿上的布料,很快盈满了眼泪。
“高官厚禄唾手可得,您求皇上给我脱贱籍吗?凭殷氏对您那点微不足道的恩情,不值得您冒这个险……”
淮贤感激涕零,可是系统看着好感进度条压根没动。
这玩意儿果然是坏的。
“要举试最好落户在氏族名下,我会直接从殷郡去姚州说服我母亲。可能会久一点,但是赶得上春闱。”
时间还是有点紧迫,式凉听淮贤声音还算平稳,就一径交代完了,好即刻上路。
他走后,淮贤捡起膝盖上的梭子,调整引线的木综继续织布,眼泪还挂在脸颊上,他深深吸气、呼出,仿佛他今天才能呼吸,又如同难产的婴儿气管终于畅通了那般,只是没有声音,唯有泪珠在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