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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7、铜铁7 ...

  •   在猎场剩余的半个月,式凉隔三差五就会与裴熠见面,只聊这个世界的事,只往前看。
      面见的地方往往就是屋子旁边,式凉倒不担心淮贤会听见。
      他病得眼花耳鸣,式凉与裴熠说的还不是这个世界的需要。
      式凉猜想他原来身体就这么弱,所以都以为他撑不过灭族,这个猜想不对,和裴熠聊天时她偶然提了一嘴,他小时候身体很好。
      那是为什么?
      裴熠也说不清楚,让式凉去读他的诗。

      如果要尽职尽责地做戏,式凉应该责骂淮贤生病耽误事,没能让蔡茵注意到他却不耽误招惹别的麻烦。
      不想做,式凉总是忘记。
      从猎场回来不久入了冬,淮贤的病也好了。
      这期间式凉送走了裴熠一行人,做完了今年的工作。
      单芾她们忙完了家里的秋收,来上工上得勤了,断断续续做好了过冬的准备。
      幸好式凉还记得提前告诉她们多准备一个人的。
      裴熠在姣州结识的穆棉。
      出身中上,参加过举试,但自认不适合做官,没半年便辞了,之后不愿依靠氏族,自己教书维生,和式凉的身体同岁。
      裴熠给他去信,他正好结束了上一户人家的授课。
      比起他的来信,他仅仅晚到一周。
      式凉从邻郡得到消息,到进城的必经之路去迎接他。
      城外这条植被繁茂的马道可以让清早赶路的人双腿潮湿,心情畅快,如今秋霜覆盖,萎蔫萧疏,也让一切都变得清晰明了,纤毫毕现。
      式凉望见那边走来一名清瘦男子,牵着毛驴,不大的行囊由驴背着。
      他双鞋泥污,满目茫然,见到式凉他两眼放射光亮:“这里是殷郡吧,你知道徐南止,徐郎君的住处怎么走吗?”
      他强烈地期待着:我没走错,你知道路。
      “我知道路。”式凉想跟他开开玩笑了,“进城沿大道直走,看到铜匠铺右转,到了路口,在三条小路中选最干净的那条,然后……”
      穆棉越听越无助,想叫他慢点说又不好意思。
      见他好像快哭了,式凉说:“我领你去。”
      “好好,谢谢,太谢谢了。”
      他开心地抚摸毛驴,寸步不离地跟着式凉走。
      式凉稍微一问,他就把自己做什么、哪里人、家里做什么都说了。
      他问式凉叫什么名字,怎么报答。
      “如果我在这干得好,开了学堂,定居下来,我们就能做很久的朋友了。”
      式凉转移话题,探听他的学问深浅。
      如裴熠承诺的,穆棉饱读诗书,有礼有节,是标准的文人,能式凉替教淮贤这个时代的历史经典、德行伦理。
      到了徐宅,扫前院的颖芒看到门外的二人。
      穆棉正与式凉辞别,听到颖芒问:“郎君,他是谁,为什么来咱家?”他往空荡荡的大街上扫了好几圈。
      最后竟与式凉悄声说:“她是不是能看到寻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式凉边笑边从他手中牵过毛驴,进门交给颖芒:“穆郎君是我请的先生,给他的爱驴牵到马厩好生喂养。”
      穆棉明白过来,拎起袍摆跨过门槛,跟在式凉身后走,脸烧得通红。
      式凉带他到为他准备的房间。
      “哪里不合适,需要什么尽管提。”
      单芾抱来一壶热水,一碟份量不大的吃食:“等会儿午饭,先垫垫。”
      “先生想单独在房间用餐,还是跟他们一起?”式凉问。
      “他们……”穆棉想问都有谁,脱口却成了另一回事。“有没有你?”
      “先生想跟我一起吃也行。”
      穆棉刚消下热度不久的脸又红起来。
      他大概血气很足,红晕在颧骨上浮现,恍若两次日出。

      次日式凉叫穆棉共用早饭,同时聊一下课程。
      “他此前没进过家学,一堂课要讲这么多内容?”穆棉表情为难。
      小仆们撤下盘子,端来果脯。
      “束脩会予你双倍。”
      “倒不是这个意思……你说那位学生身体弱,我担心他会吃力。”
      “不会。”
      穆棉吃了几颗梅干,式凉为他倒水。
      “熠嗣子应当同你提过他的出身。”
      “有教无类。我不会因为他是男虜就轻视于他。”
      看来她没提更多。
      事情说罢,穆棉忽然吞吞吐吐。
      式凉等了半天,他下定了决心一般说:“我想说——我觉得,郎君昨天那般戏弄我,不对!”
      “那我跟你道歉。”
      “啊……”
      “我一见先生就觉亲切,没有欺骗耍弄的意思,还请见谅,先生接受吗?”
      “……嗯。”
      穆棉又闹得满脸通红地走。

      系统花十积分解锁了穆棉的进度条。
      他对宿主的恶感四舍五入就是零,好感三十多点,和淮贤正好反过来

      半年了。
      过了冬天,再有半年,徐到了任期,秋末就会动身离开殷郡。
      淮贤望着窗缝的飘雪计算着。
      今年可能没有机会到蔡茵那里了。
      “我给你找了位先生。”
      式凉把写了课程内容和时间的竹简推过桌面,顺便把窗关严。
      淮贤低头细看,透明的指尖顺着文字的脉络滑动。
      他的手指被其中一个字绊了一下。
      式凉看到他指着的是“诗”。
      “可不可以……不学这个。”
      同样是一句话中的停顿,穆棉像被急涌的气堵住了喉咙,断了一下便连忙接上,如同点点滴滴的雨点;
      而淮贤却像是说到一半忘记了后半,没有情绪,如同游荡的稀薄的雾气散了一下。
      裴熠说后,式凉去找淮贤的诗看了。
      找到的只有流传最广的那几首,他不精于此道,依旧能看出诗文的合辙押韵,手法多变,蕴含着诗人的调皮和傲气。
      其中一首主旨是:幸存下来是平凡而庸俗的,与其苟且偷生,不如灿烂的、伟大的死……

      诗人死了。淮贤活着。

      一直以来式凉也不确定为他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
      调养身体,延长寿命,报复蔡茵,想来想去,其实最关键唯有一个,就是脱贱籍。
      到了生命尽头,他不该作为劳动的牲畜,而该作为人结束这一生。
      即便这个世界让一个人生来就是虜隶,也不代表他就该这样下去。何况他曾经不是。
      看了他的诗,窥见他从前是什么样的人,让式凉坚定了想法。
      难无所谓。反而是有难度式凉才提得起兴趣去做。
      可以预见这个过程会很漫长,时机也难逢,但愿淮贤能活到那时候。
      现在看来还是很有希望的,尽管他刚熬过一场大病。

      此时,他没发出任何声响地搁下了竹简,手掌虚握着,缓慢而柔软地转动,先是左手,而后右手,关节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猫磨爪一样伸曲,随后把手袖进内里翻出了一圈红狐毛的宽袖管。

      每个人的身体都直观地书写着他是如何长大的。
      淮贤能够生病其实是好事。
      式凉肯定他之前没发过烧。
      身体虚弱到一定程度,就不会有这类免疫反应。原世界线他能撑六年简直是奇迹。
      如今他汤药补品不断,休养生息,不至于跟病菌一照面就丢盔卸甲,能打几个回合了。
      似乎这也是他头一次提出了反驳——不学诗。
      “不学也罢。”
      式凉示意他伸手。
      “左右不是什么必不可缺的素养。”
      淮贤递出手腕,感到他的指腹烫在脉搏上。
      必不可缺——他要自己学的,淮贤不觉得哪样对讨好蔡茵有用,不过必须接受安排。

      冬日天寒地冻,衣衫厚重,呼吸刺痛,难以成行,淮贤整日足不出户,听穆棉讲课。
      这个人和徐南止不一样。
      第一天见到徐南止,淮贤就觉得他是个出身优渥又糟糕的变态。
      穆棉与人为善,书卷气,容易害羞,一看就是好人家长大的。
      淮贤琢磨徐是怎么发现的这个人。
      他怎么想来的?他是徐的新欢?
      自然他现在还不是,可能都不知道男人之间能干那码事。
      所以徐拿自己当诱饵,引他掉进陷坑,这就说得通了。献给同僚之前物尽其用。
      听他讲那些虚浮空洞的圣贤之道,骈文中的节操意趣,淮贤脑子里就在想这些。

      隆冬的一天,向来雪星清浅的姬州下了不小的雪。
      他们全都在院中扫雪,淮贤被留在屋里。
      为了保暖,窗户封上了,他钻进棉质门帘下,将门开了道缝,阴冷的气流泄露进来,他看着晶粉般的白雪被一点点刮净,露出疮痂般的黑褐色土地。
      大家放置工具,回屋烤火,穆棉蹲下在雪堆旁搓雪球。
      搓到足够大了,放在山形的小雪堆上,插上树枝做手,找来龙眼核做眼睛。
      单芾给他拿来手炉,徐很快赶过来阻止,说那会烫伤,随即抓起一把雪给他搓手。
      他的脸很快变得比冻红的手还红,连同通红的滴水的鼻尖,像戴了半面艳红的面具。
      下午穆棉给他上课,淮贤盯着他挥来挥去的手;
      纤细顺滑,没有一粒茧子,从未干过重活的,被人呵护的手。
      “你有没有听讲?”
      这次走神得明显,穆棉发觉了。
      “先生,您真的是来传授我知识的吗?”
      “何出此言。”
      “不是要当徐南止的姘头?”
      屋里很暖和,穆棉却止不住哆嗦起来,整个人像从头披上了一层红纱。
      穆棉取过戒尺,扳过他的手说:“不能如此恶意揣测帮助关心你的人!你知道像徐郎君那样的人有多难得,以你的身份能听这些课有多难得吗?”
      有恶意的是自己,徐是不可多得的好人。淮贤有趣地认识到这个自己早已知晓的事实。
      多有趣啊。他差点笑出来。
      穆棉在他掌根有肉的地方一连打了五六下。
      这跟康氏的管事的打不同,管事挥鞭时,他会蜷缩起身体,承受并发出难听的吼叫,满足对方一定的施虐欲,而不会勾起更多的。
      而挨了不痛不痒的五六下,他不太知道要如何表现,穆棉倒哭了。
      “疼不疼?”
      淮贤沉默着。
      “你经常挨打吗?”
      淮贤识别出他的感情是同情和怜惜。
      “你要努力学,不要相信也不要想那些肮脏的事,未来我开学堂,就叫你教书。”
      淮贤的一只手在他手里攥着,于是抬起另一只擦干燥的眼睛,抽抽鼻子,毫不动心但声线动情地应了声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7章 铜铁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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