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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6、铜铁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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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马加鞭,不出几息,式凉赶到了。
屋门敞开着,淮贤裹着披风坐在门槛上,一人堵在门外,一人在屋里,弯腰去摸他的下巴。
而他缩成一团。
那二人发现了式凉,挺起胸脯。
“他一个人在这可寂寞了,我们正陪他玩呢。”
“你们是哪个皇子的随从?”大概率是二皇子赟王。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我们可什么都没做。”
屋里那人掐着淮贤的肩膀,要把他拎起来。
“这小东西,就算取他一只手一条腿,我们又不是赔不起。”
式凉正要上前,忽然袭来一阵利刃逼迫的感觉。
他回头,一支箭同他擦肩,破风而去。
千钧之力的一箭,穿透那人捏着淮贤的手臂,将后面石壁破开裂纹。
屋外的人要跑,迈出的腿被箭矢钉在了地上。
他在落叶与沙土中爬动,向持弓拄拐的女人叩首。
“熠嗣子饶命!”
如今的元熠,高有八尺,头上包着绷带,腋下撑着拐杖,切歪着身子,披散着一头极为茂盛的乌发,五官与她原来大致相似,多了几分野性。
她装模作样地扫了式凉一眼。
“以下犯上,公然寻衅朝廷官员,在律法上是什么罪名,你告诉我。”
式凉不太想回答:“仗十五,徒三月。”
“那是平民的罚法。”
裴熠扔了弓箭,一瘸一拐上前,那二人已滚到一处跪着了。
“你俩是宫中内官。”她挑眉,“内官等于裴氏家虜,本嗣子可任意处置,就像你俩可以任意取走那男虜手脚一样。”
“小的错了,看在二皇子的面子上——”
“姥子的箭都是浸了毒的。”
她抽出腰刀,比着那人腿上一寸,一刀劈下。
“这是在救你。”
旁边的人捂着伤臂,裤子湿了一片,乱声求饶。
“你要我亲自走这几步吗?”
淮贤面色煞白,从眼角看到那人膝行到裴熠脚下,送上胳膊。
门前沙地红了一片。
他把血腥味深深嗅进身体,合着眼睛听血流汩汩,哀嚎连连,头顶树叶沙沙飘落。
系统想解锁裴熠的进度条。
裴熠虽然是主线人物,但同属任务者,解锁要要办理繁琐的手续,花费一百积分。
它没舍得。
式凉给那二人用布带紧绑止了血。
把淮贤抱进屋里后,他同几个人拖着伤员随裴熠挪了地方。
除了老四裴郦醉心打猎,还在山上,剩下几个皇子全都到场,有煽风点火的,有调解劝和的。
当地官员不许涉足皇子住所范围,只能在外边干着急。
蔡茵是个例外,他可以在场,不过他宁可自己不在,全程默不吭声。
任凭二皇子怎么闹,这事儿终是不了了之了。
人前裴熠一个眼神都没多给式凉。
散场时,趁人不备,她告诉式凉夜里她去找他。
式凉住的地方僻静空旷,遍地干脆的秋叶让脚步声异常清楚,还有石堆遮掩,适宜私下谈话。
她蒙着兜帽,没拄拐,头上也没包扎。
那些不过做个样子,她的伤早已用积分治好了。
“你对手足还是那么亲切。”
裴熠翻了个白眼,轻轻给了他肩膀一拳,坐在粗树根上。
“裴赟身边这班目无法纪、狗仗人势的东西我早就想收拾了。”
她是胎穿。
她的系统编号是一长串,积分累计方式和运作原理跟式凉的系统都不一样。
听她描述,式凉觉得她的系统没有自己的那么人性化,更像计分机器。
为了省去麻烦,式凉含糊其辞地让她相信过去他俩遇见的世界是他的第一个世界。
她也有核心任务——做个好长姊。
也就是说,她要在各个世界成为长姐,守护家庭乃至家族。
这是她绑定系统后经历的第二个世界,上次她努力完成了任务但毁掉了世界线,这次她有四个妹妹一个弟弟。最小的弟弟还在京口母皇膝下学走路。
按原世界线的裴熠没有继承皇位的资质,四个妹妹分成几派争权夺利,打来打去,引得朝臣怨声载道。
即使换她来,嗣子地位稳固,权力当前,娣妹也渐渐生出了异心。
“昨天我的马受惊这事儿,肯定有裴赟的份,就是不知道还有哪个小兔崽子参与了。”
她打算坐上皇位,把他们压制得死死的,再慢慢修复亲情。
式凉不予置评。看她这一如既往霸道的脾性,是才经历第二个世界没错。
“你的任务是什么?”裴熠问他,“跟那个虜隶有关?”
式凉没想好怎么说。
这具身体有亏于淮贤,他在弥补。
如何有亏?为什么他要弥补?任务为什么只是活着这么简单?种种解释起来会很麻烦。
“系统强制给你分配帮扶对象,我那个世界是元焕,这个世界是那小虜隶?”
系统:我?强制宿主?我?
“没错。他叫淮贤。”
式凉干脆顺着她的猜测说。
“我想为他脱贱籍,听说很难。”
“淮贤……”裴熠想到,“那个殷氏的姬淮贤?”
“你认识?”
“他的身世会有影响吗?”
“正当程序基本没可能。不过只是给一个尙人面孔的男虜脱贱籍,有很多暗地里的操作可用。但是姬淮贤,当年见过他、认识他的人可不少,走非正当程序风险太大,一经发现你也要受牵连。”
“正当程序有那么难?”
“往大了说,这牵涉到国本。”
对这个国家,裴熠可太有话说了。
原生世界她的国家是这个国家的附属国。
后世概括这个时期朝廷的传位制度,都说是各大氏族轮流执政。
执政期皇位可以传给贤能的女儿,嫡系优先。
氏族之间互相监督,互相制衡。
一旦某氏族执政期有衰落趋势,其它氏族就会启动程序,按地理顺序,更换执政氏族。
但不能说尙国是一个由氏族执掌的国家。
目前氏族和国家的概念都是模糊的。
唯一清楚的是土地。
土地生产粮食,粮食养活人口,人口决定暴力,暴力即是权力。
土地名义上属于国家,是为了杜绝州界冲突,但没有一个氏族对土地有实质的所有权。
因为一直以来种地的不会去当官,当官的也不许去种地。
世人以农为贵。
使用土地的人才拥有土地——这是她们信奉的朴素真理——土地神圣,拥有土地的人便神圣。
人们尊最会种地,最有号召力,生育力最强的女人为乡姥,乡姥之首即为“土帝”。
因此土帝的神权不能称其为迷信。
她们的神权指向的是一种至高的道德观,不可更改的精神原则。
她们是土地的化身,也是集体的意志、肉身造人的鬼神,是人与天地山水的沟通渠道。
氏族从事的商业、手工业,全部建立在天地山水之上,官府是实现她们意志的手段,计算、汇集、分配的氏族组织,注定低于神权。
“上个世界我经历过封建父权,那种体制下的农民和妇女,两大生产者群体干着最有价值的活,受着最深的压迫。不该是那样。”她说道,“丰年储藏粮食积累财富,兴修驿站和水利等公共设施,调节州郡冲突,旱涝战争时把财粮掏出来,朝廷本来就该是为集体做这些的机构罢了,不该是‘皇帝’的权力延伸。”
“那就该是虜隶制吗?”式凉问。
“这片土地只有尙人时没有虜隶。虜隶制可以说是周边那些野蛮的父权游牧民族传进来的,扭曲人心,败坏风气,也可说,人心轻易就会被扭曲,风气稍不注意就会败坏。
“虜隶绝大多数是外族人,和土地一样,是公有的生产工具。是后来融入神权的,如今已成了无法分割的烂账的一部分。
“三十年前,汝州的魏郡爆发叛乱,有名外族女虜救下主将,立下战功。获得了前朝先皇的破格封赏,脱离贱籍在后宫做了个管杂事的小官。”
她说的先皇姓姬。
“另外,前朝族灭的主要原因就是废虜。”
殷氏执政时主张破除迷信,想通过废虜建立一种新的道德观来削弱神权。
裴氏要在殷郡试行的新税法,除了瓜分了殷郡,也存了集权的心思。
皇想要夺取帝的权柄,完成集权,成为皇帝。
士大夫阶级一直没有放弃这种尝试。
裴氏,殷氏,还有其她氏族,无不渴望自己不必面朝黄土背朝天、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同时锦衣玉食、高枕无忧,权力无限扩张,万世延续。
届时农民从神坛跌落到社会底层,和虜隶无异,成了不事生产的上层建筑的生产工具,从我那个时代的史观来看,就是从虜隶制进入封建制的巨大转折了。
她话里话外认可以土帝为中心的神权,式凉则不再评判任何时代,平等地质疑每一种体制。
一件事物不可能百利而无一害,而常常是福祸相依、有利有弊。
“你是粟监对吧,知道这个制度是谁的手笔吗?”
她这么问,式凉还能往哪想:“你。”
“没错,还有举试,早先已有雏形,却是我发扬的。
“我这一世的母亲,是个小个子、神经质又无能的女人,她被她母皇传染了被迫害妄想症。
“不过这百年间的外部环境的确不太好,周边的外族都有向父系封建集权过渡的趋势,激进好战,拒绝合作,所以,女男同举在当前的尙国阻力太大。”
女子不分阶层,无论多大年纪都可以参加,有些地区众人,主要指农民,集体推免也能做特定官职。
男子只有二十五岁以里,隶属于某一氏族并得到族长推免,才能参加举试,取中前三甲方予采用。裴熠只能做到这样。
“你有推荐的男先生么。”
“给你的任务对象请?”
“嗯,培养学生参加举试的那种。”
“你我说了半天难难难你都听到哪去了?”
式凉耸肩:“事在人为。”
他这样让裴熠想到他张口就说要改写星球意识的时候了,不禁摇头而笑。
“你真是一点没变。”
没变……式凉望了望她,忽然觉得她可能也有所改变。
只是久别重逢,想在对方身上看到熟悉的东西的愿望蒙蔽了彼此的眼睛。
“谁能想到姬淮贤竟然还活着,碰见你算他好命。”
真的好命他就不会在那张床上。式凉感到好笑。
“为什么知道他的人都觉得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