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3、铜铁3 ...
-
五月的望日,主理家宅的叫单芾的家仆,为式凉准备好了出席宴会的长袍。
这样配有带花纹的黼的长袍原主只有一套,重要场合拿出来穿,平时则和其他人一样穿简单朴实的上衣下裳,能穿染色衣裳的都很少。
天气热的时候多,裳大都很短。这个时代甚至没发明内衣。
医药先进,经济完善,有反腐制度还有丰富的部族文化,完全不符合后世对先民时期的片面印象,只有在日常生活的细微处和屋外自然风光里才能体会到其原始。
穿好衣服,还要编起头发。
单芾找来的轿妇等候多时了,式凉不知道原主有这种习惯,倒是省得问路了。
官员一般都是订下行程提前同轿妇商量。
轿妇与宅中小仆都是平民,并非贱籍,与官员是平等的雇佣关系。
宴会举行的地方是山中茂林开辟出来的一片沙地,溪水环绕,榫桙结构的木头房子,没有门,结构通风,专供集会。
式凉停轿的地方远,近处由于停轿位置之争,轿妇产生了摩擦,差点动起手。
这时,殿中走出个遮天蔽日的大汉,分开了两名轿妇。
他长袍的腋下蔓延开洇痕,即将与宽阔胸膛前的痕迹交汇。
戴着装饰有彩石和海贝的头冠,头发被头冠箍着紧贴头皮,显得脸更宽,脸宽又显得眼小。
与徐南止发厚须薄相反,他头发稀疏,却有一脸浓密的络腮胡,鼻子像从那乌黑草丛钻出来的什么活物蜷缩在他面中,没有嘴唇,嗓门洪亮。
“他就是蔡茵。”
许是名字先入为主,式凉没法把他和蔡茵联系起来。
他和原主都属于男子中较为高大的,同样长发蓄须。
身体发肤受之于母,是对士大夫外形不成文的要求,旁的男子可以随意断发剃须。越是忙于生计的,头发剪得越短。
少顷,式凉见到玉代。
她看起来像没有胡子、相貌端正的蔡茵。
“这个时代的审美比较不同吗?”
“没有,蔡茵是公认的丑男,但没人敢议论他。蔡苹比他文弱,也漂亮多了。”系统补充:“不过玉代是时人推崇的俊女。”
式凉随众人跪坐在矮桌前,她坐他对面。
二人都像对待陌生人一样交谈,旁人不疑有他。
桌上有烹煮的肉与菜,刀叉勺筷一应俱全。
青铜的斝温酒,爵饮酒。
酒的度数近乎于无,餐食淡而无味,腥气和香气一团混沌。
席间,通过她们的交谈,式凉得知,玉代在京口考了五轮举试,志向是武官。
判卷的士卿们分析过她的答卷后,与她面谈,认为她适合做耤臣,即负责户籍的官员。
大朝廷中没有相应的空缺,于是她得到地方官府做几年事,留待空缺。
她接受上面的任何安排。
蔡茵对她的听劝和服从大加赞赏,说了一些欢迎她的场面话。
接着,他将视线移向式凉,话题引向他这些天四处闲逛延怠公务。
“没有收入也没有支出,我看不出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蔡甸事,如果你做好你的工作,我就有活可做了。”
据式凉了解,原主对他的态度素来如此。
何况甸事可以管殷州大大小小的官员,管不着粟监。
而从来的第一天,蔡茵就盯着这唯一不受他管的人,还与他同是男官。
“两江年年闹水患,不是姒州旱了,就是曹郡涝了,”蔡茵拍着大腿,向玉代说,“二十三州,不交粮还都管国库要粮,钱钱没有,事事一堆,还有像这样不服管的官,愁煞人了。”
“我听说,您来殷郡任甸事,是为推行新法……”
“殷郡仍称殷郡,不觉得不合适吗?”
蔡茵不想提毫无进展的新法。
尽管不知道是怎么个新法,无非就是为朝廷增加税收,式凉不认为它能成。
刚才蔡茵说没钱并不夸张,每年税收相当可怜,这帮官员连贪都没得贪。
无财就无政可言,各处不过堪堪维持运转。
地方自治,自给自足,像部落而非国家。
起初可能就是部落聚集在一起,友好合作,某天遭遇了强劲外敌或大规模的天灾,需要一致对外,建立起的指挥中心大概就是朝廷的前身。
风调雨顺,没有严重的灾难,朝廷反而收不上来钱。
究竟是怎么回事,式凉还有待观察,这时期的信息流通和文献资料都十分有限。
但他知道没人倚仗的朝廷怎么改税制都是徒劳。
蔡茵来此,若不是翻天覆地大刀阔斧地施行新法,那肯定就是瞄准了殷氏族灭后无主的姬州。
气氛紧张的接风宴过后,蹲在树荫下的轿妇活动身体。
式凉昨天睡得晚,天气热,轿子晃,不由打了个盹。
隐隐约约注意到走的方向不对。
前方不远就是另外几个官员,式凉没有出声,静观其变。
到了地方,是康氏的宅邸。
宅院内外的地面,与宴席场地类似,平整适足。
姓康的马亚(亚是武官,马亚又是地方武官中职位最高的)付了轿钱,与式凉赔礼,说什么自作主张请他见谅,平时难得一叙太想与他结交。
另有三五个小官围在旁边附和劝说。
有时遭到像这样的拉拢,原主也会顺势而为,免得对方下不来台。
式凉跟着进去了。
康马亚准备的酒食比宴席的好,还有几名身段纤柔、眉目深邃的男虜献舞。
舞蹈之后就是在吃喝中不着边际的漫谈。
“一定要行阉礼。”
式凉新收了个男虜她们自然听说了,非常理解。
“不然没多久就会满脸髭须,五大三粗,嗓音难听。”
直到被前朝废止,编入贱籍的男虜一律会行阉礼,以保证他们性情稳定,并且对他们的身体也有益。
不提道德和风俗礼法,式凉考虑的是,单古代这种医疗条件,那种手术不仅必然落下隐疾,还易于致死。
即使行阉礼也不该对淮贤,该先把原主那根剁了。
“蛮族体毛旺盛,长不出像我们大尙男子这样斯文的胡须。”一官员嗟叹,“前朝殷皇废止了阉礼规定,照我看是百害而无一利。”
“这其中关节,你有所不知。”康马亚说,“边界战事趋于和缓。方、媕、猀、戎的俘虜,仅供得上各地的祭祀。我尙国内部也早已划定州界禁止冲突。”
存在界限,就存在围绕着界限的冲突和战争。
国界如此,氏族地区交界也是如此。
冲突和战争源源不断地制造出虜隶。
“尙之旧虜,劳役老病而死,新虜渐少,总得有干活的,只好放开让鸡生蛋,蛋生鸡。”
“我担心的是尙人步西媕的后尘……”
“我们与那等蛮夷毫不相干。再过几万年也不能给带把的雄畜为虜为俾。”
康马亚说完,忽感失言,看了看式凉。
一时空气尴尬,式凉把话题转到殷氏上。
为了缓解尴尬,她们说得格外多,而殷氏皇朝也充满话题。
听得愈多,式凉愈摸不清这是个怎样的政权。
自有朝廷以来,实行的都是氏族为单位的禅让制。
在裴氏之前,是殷氏执政,短短四十年,皇位传了三代。
殷氏的抄家灭族在短暂的尙朝历史上是第一例。
她们还谈到获罪前殷氏的没落气象,嗣子患上狂症——氏族嫡系长女称嗣子——只有一子,还是男儿。
“传闻他三岁识字,五岁作文,是神童,还是个美人胚子,若活到今天不知将出落成什么样。”
式凉想她们说的正是淮贤。
不知为何她们一心当他连同整个氏族一并被埋葬了。
……
“快点,谁来!快点快点——”
“别叫唤啦!”单芾拿着绣活站到门槛上,“颖芒,老鼠要被你吵死了。”
院中间,颖芒用脚换手,踩住陶盆:“怎么把它弄死?”
“前儿我看有猫来着。”
“又不是咱家的,也抓不进盆里。”
“用小刀给它扎死。”另外一人出主意。
“我都不敢挪脚,它又在顶盆!”
院中吵闹唤醒了淮贤。
他一推开房门,外面便鸦雀无声了。
与挑剔、规矩多的徐南止相比,淮贤好伺候,他从不敢拒绝,不敢提任何要求,甚至没人让他说话他就不敢出声,但虜隶不去做工而要人伺候——这事不常有,无论如何都让人心里不痛快。
他不起头,她们也跟他没话说。
淮贤在手上缠了块麻布,将盆掀开一条缝,伸手进去。
颖芒退了几大步,却听吱的一声,他抓出一个手掌长的黑东西。
他拿着进了厨房,把老鼠丢进泔水桶,压上石板。
淮贤扔下麻布,转了转手腕,扑水声里,他的腕关节在发出轻轻的弹响。
单芾和颖芒跟过来,很诧异他看上去羸弱羞怯,却能从容处理了老鼠。
“我之前待的地方到处是兽皮,腥味引得老鼠群聚,晚上在铺盖里钻来钻去,睡我旁边的人被咬掉了脚趾。”
真是可怜人,单芾不由想多与他说说话。
“那不应该更怕了吗?”
“我养过。”
“养过?”
“用皮子上削下来的肉渣喂。”
“肯定喂得很肥了。”
泔水桶里的水声已然消止。
淮贤轻轻点头,小心而忧虑地朝主屋里望了望。
他不敢轻易开口,心思倒是很好猜,多说几句话居然也怕。
“宽心吧,郎君去拜见土帝了。”单芾说,“今天有祭祀,那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看的。我没看过,你看过吗?”
淮贤缩了缩肩膀,头摇了一摇便扭开。
颖芒肩膀撞了撞单芾,使眼色。
单芾也心中暗怪自己说这些干嘛,吓着他了。他作为虜隶本就有随时被拉去当祭牲的危险。
淮贤从小到大,没看过一场祭祀。
殷氏没落前常常主持祭祀,所以他知道祭祀的流程。
他会想象他们在祭坑边被肢解的场面。
他尊崇敬爱的长辈,蹦蹦跳跳的玩伴,被一块一块扔进坑里,一把一把撒上丹砂。他在老鼠啃食磨牙声中数着那些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