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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悔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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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周是寝宫永昼殿上立着周潜一行人。白明不敢造次,仍是战战兢兢地抱着公主,齐顺则将云娘放下,教她靠在自己肩上扶好。六人等了一会儿,周是侍卫模样自偏殿转出,来到大殿之上。一入殿,周是俯身便拜,口中高声道:“微臣曲轻平参见太子殿下、公主殿下。”
周潜却更快一步磕下头去,高喊道:“爹,儿子把妹子给您抓回来啦。”
一时间周是面上姹紫嫣红,不知如何是好。周潜拜下去后才听到周是那句“微臣”,自觉甚是好笑,起身搀起周是,快言快语道:“爹,你不必怕云姑娘惊醒。儿子用的香多些,想着留足了更衣沐浴时间。”周是惊慌,一手前去从齐顺那里搭出云娘来扶在座上,道:“胡闹!用什么香?”
周潜一碰鼻子,不以为然道:“就本门秘制迷魂香,剂量少些便和宫中安神散十分相似的,十年前丛师叔带我来宫里,我在宫里偷过太医院的方子,没发现什么太大区别……”
周是听得周潜毫无规矩可言,又兼迷了自己心上人,一时震怒道:“你这小子,怎么这样无法无天?白侍卫,你先前不是向朕保证过,太子殿下同你学习礼仪礼节,你都教到哪里去了?太子,你先前向我保证,说欲习帝王之术必先□□王之道,要自己立身明志,日夜不离的把白侍卫捆在身边。你师兄弟二人感情笃深,同路而行同衾而眠,这些朕都看在眼里,可是潜儿,你肩负的是天下苍生,决计不可像现在一般胡闹。白侍卫,我也知你是个温良孩子,你倒稳重,我这逆子却是顽皮不堪,日后他若是子承父业,再这般胡闹下去……”
这话虽是说给白昀听,白明却心不在焉,竟也随着哥哥回礼。周是见白氏兄弟二人行礼,不好再深追究,只是乜斜那不争气的儿子一眼。白昀以目示意周潜,周潜这才拱拱手道:“儿子知错了,以后必定……必定……必定好好修习帝王之术,读半部《论语》,啊不,一整部,做好皇帝,不倒行逆施苦天下人,不忠奸不分不瞎咧咧,不……”
周是不忍听完不肖子奇异言语,单单转身去瞧云娘,齐顺倒似不明所以,死死护住云娘,见周是靠近,便过去挡在云娘身前。
周是奇道:“这位小兄弟,你如何挡着我?我对这姑娘没有恶意,她是我……”
齐顺仍是伫立,稳如泰山,朗声道:“草民不敢对当今圣上有甚么举动。只不过这姑娘小人曾见过,倒不像个忠君的女孩儿。之前因为一点小事,草民无意间打探到,她本不姓叶……”
周是垂眸,叹口气,面上冷起来,缓缓道:“她姓曲。”
周潜瞳孔睁大,关切的一声“爹”不小心便冲破唇间,周是面上稍有缓和颜色。周潜自腰间抽出一把闪亮匕首,便扑向齐顺身后的云娘,白氏兄弟见状,白昀紧紧拦住周潜,二人在几张桌椅间翻飞过招,轻捷敏锐。白明以身掩住周是,目光紧锁齐顺,义正言辞道:“既然齐兄弟你忠君,不知打算如何处置这女子?”齐顺道:“曲氏余孽本就罪恶深重,先前她出入宫闱魅惑圣上,今日她还当街勾结曲氏余党在光熙公主和白兄弟你面前大行苦肉计,其心可诛,草民必杀之而后快。”
说罢,他身后周潜趁机来刺云娘,却被周是吼住:“潜儿,你做什么?住手!”白昀看准机会,打落周潜匕首,二人赤手空拳交起手来。周是掩面道:“潜儿,你不要伤云娘,她,她可是你的,你的亲姨娘。”
周潜一面出招,一面不平道:“姨娘便姨娘吧,姨娘不就是我爹你的小老婆?小老婆没了还可以有,小命若是没了,十个姨娘也换不回来。”
周是忙道:“不,潜儿。云娘是你母亲萍妃的亲妹妹,名唤曲轻云。我不会认错,她身上那块玉佩是萍儿当年亲自交予我要我塞在她襁褓中的。她,她同你母亲简直一模一样。”
周潜一时发愣,教白明辨了破绽,封住他穴道。
此时,周溪悠悠转醒,正在天旋地转之际,惺忪眼皮睁开便是云娘在身边,周溪看得不甚真切,于周遭也不甚了解,迎头便听见齐顺一句“皇上,恕草民犯上之举。草民斗胆敢问,您当真是拿这女子作萍妃二世吗?若是她入宫,曲氏余孽卷土重来,那光熙公主怎么办?曲氏刘氏水火不容。天下间曲氏众人除太子殿下外均对刘氏众人恨之入骨……”
周溪见周是侍卫打扮,心下猜到六七分他便是云娘情郎一事,而忽然冒出的“太子殿下”“曲氏”又令他摸不着头脑,心道:“什么曲氏刘氏……蘅贵妃倒是刘氏……以前的废妃曲氏……太子是曲氏的血脉……云娘和曲氏……”光熙公主适应的快些,一时间竟组出了真相:“我多了个哥哥,是当年废妃曲氏偷偷生得儿子。云娘是他姨娘表妹一类人物。父皇是云娘情郎。”
周溪呆住,眼神涣散,不知盯在哪里,也不知自己说些什么。而大殿上人物却都听见他清晰声音:“云娘,你如何哭了?是不是我父皇移情别恋负你了?”
周潜面上红成一片,眼白中甚至透出血丝来,白昀连忙解开周潜穴道。周潜道:“不可能,我我我我下的药……”
齐顺道:“不怨太子殿下。草民行走江湖,对什么迷药毒药都有一点防备。手上刚好有点解药,便给妹子服了。”
周是默然,半晌道:“云娘,你都听见了吧。”
云娘始而放声啜泣道:“兄长,我同曲郎说几句离别的话,此后永不相见。”齐顺闻言,略一侧身,不知哪里掏出来一条钢鞭,已然抵上周溪喉咙,他谈吐仍是温和,双目中却杀机四伏,道:“今日草民为护妹妹不得已而为之,并非为犯上作乱。”
云娘只发问道:“曲……皇上,你先前自称‘曲清平’,是不是袭了我姐姐封号的那个‘萍’字?”周是摇摇头,道:“你姐姐名唤曲轻裘。你爹爹是本朝大将军,心系军中,就连长女也起名‘轻裘’,实在是朕对他不住……”云娘再颤声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我身份?为何放纵我接近你?你不怕我来报仇?”周是答道:“我起初确曾疑你居心。可当我对上你同萍儿那一样清澈的眸子,我,我就……”云娘撕心裂肺哭道:“那么你对我完全是同情,是报偿,是不是?报偿我母家,还你的陈年血债?”
周是忙道:“不是的,云娘,你是你,我……”
云娘伤心欲绝,半句话也听不进去。“兄长,我累了,我们回家吧。我和你兄妹二人流浪天涯也好。”齐顺一手刹紧钢鞭,一手扶云娘。周溪呼吸已然困难起来,他脖颈间一环惨白引人怜惜。
周潜穴道刚解,尚没完全回复元气,白明护着周是,单是眼睁睁地见齐顺要挟周溪。白明问道:“齐兄弟,你同曲姑娘兄妹相称,莫非你也是曲氏遗孤?”
齐顺道:“并非如此。在下不过一介乡野村夫,和妹妹自小本在镖局里长大,后来父母亲教地方上一位谷姓官员杀掉了,全家只剩我与妹妹逃了出来。我把妹妹送到我姨娘那里,我却不好吃闲饭,自此流浪江湖。可我从不知我妹子身份,从前只道她是我秋姨娘的侄女。”
周是颤声道:“你说的秋姨娘,可是三秋?”齐顺点头。周是道:“那么,那么你是柯姑娘……柯灵儿同阿哲……秦哲的儿子斐儿……”
齐顺冷笑道:“没想到圣上竟对草民身世如此了解。那么想必圣上对谷大人斩草除根的干净利索必然大大有赏。”
周是怒道:“闭嘴!谷毓他没有……”
云娘双目转为赤红,硬撑着哽咽道:“皇上,民女实在不知道曲氏众人如何,倒也不敢怨怼于皇上。然而杀父杀母之仇,民女不得不报。你我今日起便二人不复从前,就此恩断义绝,再见面时,便有不共戴天之仇。”
周是抢道:“云娘!我……我对你不住……可谷毓实在不是我派去杀你。他回来时只道秦家被强盗洗劫一空,除了你和阿哲的儿子尽数死于家中……谷毓他是纯臣,杀害你全家的决计另有其人……”
云娘拭尽红妆泪,忽而噙泪咯咯娇笑道:“我无谓什么纯臣不纯臣,也不愿黑白不明地怨你杀你。我于你满心欢喜满心相信满心痴狂,本来今日你说好要带我浪迹天涯。事已至此,不如我们相忘于天涯,也不负我一厢情愿的满怀真心。曲郎,我要别了你去那青灯古佛畔啊。”
齐顺温言安慰云娘,只是身子稍斜,周溪颈子上钢鞭又被紧紧扯住。周溪方醒,本就意识不清,又被好一通折磨,这时说不出话,全凭手上一点本能胡乱去摸脖子扯钢鞭。
皇上乃当事人不得脱身,周潜又尚未回复元气,白昀更守礼义规矩,不去理会人家家事。只有白明迎上前道:“秦兄弟,请你手下留情。我们自会放你出城。若你对公主不利,不要怪我不顾往日兄弟情谊。”
齐顺放开周溪,道:“大丈夫一言既出。”
白明拱手道:“驷马难追。”
云娘立时支撑不住,彻底晕厥过去。
那日白明直送那兄妹二人出宫,又将身上钱袋打开倾囊献出。齐顺笑道:“这银钱都给的,钱袋如何不能给我?好兄弟,你叫我如何拿这些银子。莫不是出家人春心萌动,收了哪位心上人的定情信物?”白明道:“这钱袋倒没有什么意义,只是我已贴身带了多年,不好送人的。”齐顺道:“也罢。那这银钱我也不要了。带着太过累赘。我这妹子所受情伤极重,怕是我需陪她一陪……唉,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贪嗔痴念,皆因情字而起。还好白兄你是个清心寡欲的出家人,否则这世间情毒,你也要遭受一遍。”白明笑道:“秦斐兄弟所言极是。白明记住了。”秦斐拱手道:“咱们山水有相逢。”白明还礼道:“山水有相逢!请!”
二人别过,白明远远地看着云娘与秦斐如血残阳下越拖越长的影,手抚心口叹道:“情之一字,哪里说尽便能尽?若是情毒太深病入膏肓,便也不算作毒了,也是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