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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太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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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周潜回宫,朝野震荡。大周朝说来极怪,历代皇帝必是没有兄弟,皇帝周是亦然。他倒曾有个弟弟,却连周是十三岁那年与蘅贵妃刘依依大婚都没见到,说到底,多亏蘅贵妃父亲右相刘维,才稳稳当当地扶稳了周是皇位。故而周是总是忌惮刘氏势力,蘅贵妃所出皇长子他也又爱又恨。只不过最后萍妃曲轻裘性子刚烈,因看不惯刘维纵家臣枉法,克扣军饷中饱私囊,与蘅贵妃就国事争辩,最后迁怒于当时的蘅妃,出手时误伤大皇子。后禁足时她又听信谗言,想将蘅妃杀害,易容装作宫女模样,送一碗汤药,却不知那并非杀人汤药。一碗汤药下去,蘅妃再无所出,曲轻裘亦被打入冷宫。刘维趁机挑明“后妃不得干政”“萍妃娘娘与母家内外勾结”等等,先治萍妃,后治曲氏,最终使得曲氏凋零,刘氏称雄。
好在之后左相舒敖又将自己的女儿舒媞送进宫去与蘅妃分庭抗礼,否则周是后宫便是一家独大,前朝便是刘氏一手遮天。而若不是舒媞得盛宠,蘅贵妃也万万不会将自己的心腹荆芥心甘情愿的放在周是枕边,更没有今日的光熙公主。
如今朝中老臣人人恐慌,皆怕当年曲氏子报复——留在朝中的老臣,要么是刘氏一党,要么是舒氏一党,极少有没什么枝节的纯臣。之前所说的谷毓便是少见的几位纯臣之一,周是这么多年苦心经营未使江山易手,谷毓有很大功劳。然而谷毓心狠手辣,周是也知道即使他忤逆自己也必然是为了江山社稷稳固。此时心下不禁对谷毓生出许多复杂情感来,气滞于胸,又兼情伤发作,这几日便将朝政托付太子,自己回永昼殿休息去了。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太子殿下监国的第一把火,烧得便是朝中臣子。是日早朝,群臣皆称贺,言本朝太子失而复得实在喜事,当大赦天下。太子殿下则笑嘻嘻扶起当年左相长子现右相刘振与当年右相次子现左相舒飏,重重地将大赦天下的主意驳了回去:“我能回来找见我爹固然可喜可贺。然而我不过只是从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成了个有爹没娘的草包太子,大家都吃好喝好,喝好吃好,不必夜夜担心一个没娘的孩子报仇雪恨。来来来,都起来起来。昀哥,明弟,我扶不过来,你们干戳在那里作甚?不干活我可不发晌钱。”
臣子们听得太子“叔叔伯伯”“大哥兄弟”地满朝叫喊,却也不敢有所僭越,毕恭毕敬地递了日安折子便退朝。走至宫外,臣子们这才相约议事,都奇异这太子好生没教养没城府,各自研究对策去了。
彼时,满朝文武唯有赵太傅赵霆忧心忡忡。他退朝前昏厥于大殿之上,监国太子亲自大步流星去探他鼻息掐他人中。赵太傅看起来也确实有疾在身,太子赐座,又宣了张太医张珀在大殿上医治太傅。
待大臣们各怀鬼胎的散尽,周潜随手将极重头冠摘下扔到一边白昀怀里,起身去瞧太傅,殷切俯身问张珀道:“张兄,这糟老头子病得重么?”
张珀身上淡淡药草香,就连急躁成性的太子殿下也难得平心静气发问。张珀浅浅一笑,霎时间仿佛若有光,直照得人心暖,他道:“不碍事。赵太傅他只是急火攻心,一时晕厥过去。只不过太子殿下此番言行当真不妥……”
“太子殿下”一出口,赵太傅好似活尸一般,直挺挺端正坐姿,面上一抽一抽地,用足气力才自牙缝当中挤出几个意义不明的汉字来。白氏兄弟见状皆心道太傅怕是要中风,白明自怀中掏出一卷银针几包药散,白昀则面有愧色,拱手欲代周潜道歉反省。
周潜拦住白氏兄弟,笑道:“张太医还在呢,咱们师父所传的土方子野办法就不要拿出来惹人笑话了。这里是皇宫,不是无名宗,咱们万事都要倚仗规矩。”
赵太傅一手撑桌,一手扶张太医,勉勉强强要站起来大骂这不成器的太子殿下。太子周潜将他生生按回座上,冷笑道:“怎么,太傅大人也像刘党舒党一般不将本宫这草包太子放在眼里吗?”
赵太傅一怔,首先惊恐地看看四周,面露难色,道:“太子殿下,人言……”
周潜道:“这里都是本宫……我,信得过的人。昀哥明弟与我一家人,张太医于我更是有过命交情,值得我真心实意叫他一声‘张大哥’。至于赵太傅你,十年间被我那妹子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赵太傅汗颜道:“太子殿下言重了,公主殿下不过贪玩而已,微臣还没有……”
张珀温言道:“秋池兄,你最近又不分昼夜的忙于公务,底子虚些,今日殿前失仪倒也不出我所料。太子殿下好生担心你。”
赵太傅颜色温和些,满脸写着“此子有情,吾心甚慰”。赵太傅微微颔首道:“臣让太子殿下费心了。时润兄,我定要向你张口讨些药来。太子殿下刚刚回宫,朝中权势交迭,我不得不打起万分精神。况且朝中左相右相族人素与太子殿下母妃族人不和,当年更是痛下杀手。奈何我当时尚在寒窗苦读,未得入朝为官,否则便是拼了命也要保下大将军。若是当年太子殿下在宫中长大,如今也不会如此……”
周潜笑嘻嘻道:“太傅,你是不是想说‘无法无天’、‘狗屁不通’?也不对。太傅堂堂读书人,怎么会骂出武夫话来。倒是我胡猜了。太傅,你说是不是?卢成值守宫门三年,你隔三差五查岗防公主出宫,怕是有人保他他才能逃过你的火眼金睛。至于谁包藏祸心欲借曲氏之手杀害公主的,必然不会是她便宜舅舅。也是,荆芥姨娘虽说只是蘅贵妃的侍女丫鬟,好歹也算这后宫中刘氏的一员。荆芥姨娘的亲女儿自然也是刘振的小辈,宫中的依靠,怎么会动手杀她?若是行苦肉计,大可大张旗鼓地假刺杀,再嫁祸给舒氏。不过卢成够狠,自然没有想要留公主活口。还好我那妹子福大命大,碰上我亲生的轻云姨娘为友,堪堪躲过一劫。”
赵烛慌道:“轻云……莫非是曲家当年下落不明的那位嫡亲小姐?”
周潜道:“啊呀,乖乖咙嘀咚,你也认得我轻云姨娘?怎么你们都认识她就我不认识?我几日前还差点错手将她杀了呢。”
赵烛疑道:“殿下,您说,杀人?”
周潜道:“我如何杀不得人?骗你我是龟……”
白昀清咳,周潜止住韬韬海口,正经道:“只是舒氏刘氏相互制衡相互掣肘,我们不好打理。唉,若是都跟门中时候,大家看不惯打一架,要么像江湖里一样,比武决斗便是了。什么权啊势啊,不过水中捞月,即便一时握于手中,也不过昙花一现。都争来争去做什么?今日你斗败了这个抢了他银钱权势,明日不免别人又来抢你。他奶奶的,安安生生把日子过好有吃有喝不好吗?”
赵烛似乎没听过这般粗鄙之语,一时不知回复什么。张珀却是江湖义气重,道:“太子殿下所言极是。时润心中亦是此般想法。”
趁赵太傅愣神机会,周潜问道:“太傅大人。我晓得你是这朝中为数不多的纯臣,我信得过,你是对周家两肋插刀的好人。我也不藏着掖着,直截了当地问吧,当朝有一位谷毓大人你可知道?”
赵烛有问必答,道:“谷毓大人乃当今圣上赏识人物,为人正直,说一不二,忠心耿耿……”
周潜扶额,道:“昀哥,我听不得这文绉绉词,你让我搭一搭。”
白昀微愠:“闹什么?我叫阿明去给你那些薄荷叶来提神。”白昀一转身,却发现白明早已不见。周潜令行禁止,结结实实地歪七扭八在他身上。白昀无法,忍住肩头鼻息与腰间温热手臂,面若冰霜,心中高速默念百遍万遍“急急如律令”,也不见哪位下凡的神仙拉走太子殿下,只得默默叹了命苦,任由身上那人放肆。
听了半晌,从谷毓出身到谷毓仕途,并未见什么不妥之处。他素与曲氏刘氏舒氏均无什么交集。如今怀疑他对曲氏斩草除根,确有一点禁不住推敲。
赵烛道:“怎么,圣上与太子殿下提起谷大人了?”
周潜道:“太傅大人,依你看,他行事作风如何?手段如何?有没有可能将人家斩草除根连根拔起?”
赵烛坚定道:“谷大人虽是用狠辣手段,都是为了江山社稷。”
周潜心里咯噔一下。
赵烛道:“我尚未做官之时,坊间传闻,谷大人杀了一户挂羊头卖狗肉,打着镖局名义四处寻找曲氏后人并屠戮的贼子。那时人们都道苍天有眼,派谷大人来护忠良之后。”
周潜骤然惊醒,方觉一场棋局,云娘,父皇,不过是棋局中的两颗棋子罢了。他下旨道:“张大哥,我有事相求。我亲姨娘曲轻云流落在外,若是教贼人掳去以她名号做出什么不好勾当我也无解。我出不得宫,可否请你出宫去寻?太傅大人心思缜密,与你随行。公主那边我来管教。毕竟她总是胡闹,这次便禁她一月的足。一月为期,用我姨娘换我亲妹子,他娘的,什么交易,里外里看不懂我亏还是你们亏……唔,等你们凯旋而归,我亲自带你们去御膳房大吃一顿。哈哈哈,就这么定了。昀哥,我要向你借一个月的明弟。张大哥有些防身本领,他那银针刺人极准,只是太傅积劳成疾。那些银针想用时怕是要从他身上一根根拔,乖乖咙嘀咚,那还得了,那不成葫芦娃送爷爷。明弟武艺超群,给他二人做几日侍卫白龙马兼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弟的,你可不要伤心小气。”
白昀道:“殿下,我应允,我应允。您可否从我肩上……”
一时间,张珀周潜大笑,赵烛大喊“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