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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惊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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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我溜出诊所乘路回到了café,见到她,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是歉疚吧。
她仍是淡淡地笑:“成功了?”
“是。”我无表情,但不是因为冷漠。
“那祝贺你,嗯……我请你喝咖啡吧!”她的语气,让我听不出波澜,思绪有些滞涩,我艰难开口,问她:“你可曾怪我?”
“为什么怪你呢?要知道相逢只是宿命的交织,你我又能如何,何况,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开心。”
“我也是。”
“那你会常来看我的吧?”
心下莫名地一痛,我咬了咬嘴唇,“我会的。”
那一瞬,她笑得灿烂极了。
今晚品尝的是另一款饮品“同情”,看不见的液体盛在杯子里,一口下去,使人顿觉胸襟开阔,隐隐有悲天悯人之思。
临走时,她拿出一个微型水晶球挂在我颈上,说它可以反映我的情绪,通过水晶球,我们还可以感应到彼此。
我轻抚着水晶球,忽地想起一事,问她:“对了,我该怎么称呼你?”
她低下头,自顾自地笑了,“叫我慊慊。”
一群杯子跑跑跳跳地把我送了出来,我回首一望,她仍伫立在柜台后,还是那样的微笑,平静安宁,带着几许无牵无挂的淡然。
然后我像突然松了一口气,原来,她是和我同类的人呢。
孤身流浪不是件好玩的事,早在很久之前我就因生计所迫入了杀手这一行,直接后果是随着手上鲜血和手下冤魂的增加,内心有关善和恶的概念也在泯灭,自然,也就没有了常人所谓的感情。有时,那甚至只是我用来完成任务的工具,十丈软红中走过,我似乎早就习惯了声色犬马的生活。
尽管我知道,笙歌散后便更是寂寞。
我的淡漠是因为堕落,而在她,那或许只是因了对死生轮回,缘起缘消的一种跳脱和洞彻。
就像café的名字,涅槃。
是不是这样的差距注定了我们永远无法走到一起?
惊异于自己为何会开始考虑这种看起来没有任何意义的问题,我看了一眼水晶球,里面氤氲着的果然是浓到惘然的雾色。
我在路上最后回首望了一眼,Nirvana Café望着那略显昏暗却始终不熄的灯火,像落入地狱的人仰望天堂。
我知道,我在向往。
有些混沌地回到了扣诊所,无名氏的房间里传出了打斗声,接着,袖子护士拎着一件体无完肤的病号服走了出来,求我代为无名氏推镇静剂。我用质询的目光望了一眼伏在电脑前血拼得不亦乐乎的纽扣,他想也没想,从后面架子上直接拿起一长约二尺径约三寸的贮满不明液体的针筒飞了过来,我接住,然后大骇。
——照他这诊法,扣诊所一年不出个十条八条人命才是咄咄怪事!
一旁的袖子悄悄摆出了一副“请多包涵”的表情,我叹了口气,持剑作守势步入无名氏的房间。
还好,此时的无名氏并没有我想像的疯癫乖张,只是紧闭双眼紧咬牙关僵卧床上,像一具尸体。
我轻轻扣住了他的腕脉。脉象滑而细,几不可感,仿佛这个人真是走到了死亡边缘一般。
然后下一秒钟,此人便双目圆睁神光暴涨锥子般盯住了我,尖厉的视线让我的皮肤都开始起栗。
我有些不知所措,正扣紧了其腕脉,犹豫该杀了他还是一掌击昏的时候,无名氏却咧开嘴惨笑起来。
“嘻嘻……嘻嘻嘻……做个好梦……”讥讽与快意并存的语气,仿佛是在宣读某个恶毒的诅咒。
“闭嘴!”我终于忍无可忍,一注射器刺在他的昏穴上,无名氏昏厥过去。
背后仿佛忽然起了一阵阴森森的风。
我擦掉冷汗回到诊室,激战方休的纽扣作悠闲状啜了口啤酒,貌似漫不经心地对我说:“小晞呀,我好像忘了告诉你,虐待病人是要扣工钱的。”
我霍然抬头。
小晞……未晞,那的确是我的名字,在这个繁华纷乱的日杂小镇,能够愿意去了解我名字的人,除了诊所众人之外,也就只有她了。
第一次听到别人这样叫我,心底有种异样的感觉渐涌,似乎是抗拒,又似乎是新奇。
青青园中葵 朝露待日晞
这本该是个温暖的名字,不过一个人的名字和命运大抵是反的。这一刻默想着自己名字的源起,我的内心忽然像被初夏的阳光照彻。
“咳咳……”纽扣略显尴尬地干咳起来,“扣工资对你打击那么大吗?呵呵,那我可以少扣一点啊,不过不扣是绝对不行的。因为医者就是要受道德和法律的双重约束啊……还有……,”纽扣自我陶醉地吐起槽来。
于是我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接着一掌拍在了堆着小山的样的啤酒罐的电脑桌上。
“做梦吧你!”我毫不客气地吼出声来。
小山样的啤酒罐轰然倒塌。
“好痛……我开玩笑的……救命啊……”山体滑坡的废墟里传出了纽扣的呼救声。
一旁的袖子传来了一个“大快人心”的表情。
这一晚,我很早就换上寝衣躺在床上,但睡意却迟迟不至,说来也巧,我宿舍的床是靠窗放的,躺在床上正好可以看到蜿蜒流过的银河。身下的床鼾声如雷,这使我感到烦躁。百无聊赖之中,我拿起那个水晶球反复观察,发现大多数时候,它都保持着郁结般的灰色,让人看不到底。
就像我的生命一样,灰色、压抑,没有回忆,没有未来。我苦笑了一下,然后又有些怅惘。
也许,我本不应该成为这样的人。
意识渐渐模糊。
眼前不知何时被拉起了一道血红色的幕布,虽然是望不到边的刺目的红,但感觉上却是没顶的黑暗。
沉重的的铁腥气纠缠,枯败的腐土气息纠缠。
我感到了窒息,时间一分一秒流去,心口一丝丝地痛,痛到揪心痛到不知痛为何物,连思想都慢了半拍。
然后,血色的帷幕中浮起一个雪白的身影,就像血池中盛开的白蔷薇,美丽而凄凉,她的脸空白一片,我找不到任何讯息。
只在那一瞬间,心底蛰伏的种种情绪纷纷爆发,头脑像冲进了炽热的血流,变得混沌一片,我也只来得及抓住几缕残断的情感。
纯白色的怀念,血红色的绝爱,以及铁幕样的现实。
几乎无法形容那是怎样的一种愤怒和悲哀,我竭力克制,眼角却还是迸出了泪滴。
痛苦以几何级数增长,我想冲破眼前的景象,于是“铮”地一声,剑芒掠出,眼前的一切倏然消失,只有一缕血腥仿佛还在绵延……
又呆滞了不知多久,现实世界的真实感才一点点被召唤回来,我呆坐在自己的床上,呼吸急促,白色的寝衣紧紧贴在身上,枕巾也湿了一片。胸口还是隐隐地疼,低头一看,一大片血花已然在白衣上静静绽放。原来是怀中的剑感觉到异常,奋力挣扎之下割破了我的皮肤,血在夜里是黑色的,所以,刚才的场景应该也是在夜里吧。
我仔细回忆,很长时间才使自己相信那只是个真实是过了头的梦,从身形来看,她应该不是我杀过的人,我的情绪为什么会因她发生如此大的震动,这一点也无从得知。
忽然想起了无名氏的那句疯话,我打了一个冷战。窗外星光如水,我望着星河,一直望到河开始流动。水晶球里游动着一缕绯色,在流转间逐渐消失,而后涟漪般涌出的竟是她的睡颜。
晶莹的肌肤,安详的神情,微微起伏的长发。
看得冰冷的心中回转了几分暖意,心情放松下来,睡意自然袭来,草草包扎一下伤口,我蜷在衾里睡着了,那之间我想,但愿这次真的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