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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涅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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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在大多数情况下是件愉快的事情,身下的路不疾不徐地悠然流动着,荒原渐渐向后退却,我却甚至无需移动一个手指。
有些好笑,因为突然发现路是一种流体,还是一种不错的旅伴。
这样的说法若出现在中州,只怕会被当作异端邪说一举拍死的。
前方出现了一团白雾,忽聚,忽散,身下的路也微微波动起来。
“怎么了?”我低头问她。
“到了。”路停下了“脚步”。
“哎?”我惊异地抬起头,本以为眼前应该大雾弥漫什么也看不清楚的,没想到,这就是日杂。
我这辈子见过最多元化(说得难听些,就是混乱)的地方。
不大的市镇,低矮然而风格各异的房屋,胡乱交叉在一起的笔直道路,道路上一动不动却在水平移动的行人。
以及一种让我不明所以的嘈杂。
“好乱……,铗,你说呢?”
剑哆嗦着蜷成一团跳进我怀里,很害怕的样子。
话说回来,这诡异的小镇又有着怎样的生活原则呢?身无分文手有寸铁的我又该如何在此混下去呢?
“麻烦。”我恨恨地嘟囔,自从这把剑到我手里,我就一直在为把它定义为武器还是宠物犯愁。
“好啦,我只能送到这里了。要常来看我哦,外乡人!”路又向我抛了个媚眼,随即作退潮状远去了,只剩下还有一肚子问题表情僵硬的我愣在那里。
“喂……别跑啊……”
欲哭无泪。
“说!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一个更为愤怒的声音炸雷般从脚底升起。
我俯首,发现一张更为凶神恶煞的路脸。
“这,该是前一位的恋人吧!”我思忖着。
“拜,拜托,我是女的。”我赔着笑解释,短暂的惊愕过后,那张青筋迸出的脸这才有所收敛,圆桌面大小的双眼眨了又眨,抱歉道:“哎呀,不好意思啊,我这路就是爱乱怀疑人,你别见怪呀……”。
我仍把可怜兮兮的笑容贴在脸上:“不,不会的……”心里早把这条不太友善的路“问候”了若干遍。
“唉”,路忽然叹了口气,“回去琳琳又该骂我了。”
哦,妻管炎吗?我顿悟。
随后,这条路便以我为琳琳的朋友,对我献起殷勤来,趁机把我那些问题转让给他,自是有问必答。
“有这里的地图吗?”
“没有,这是一个画不出地图的地方。”
“日杂在什么地方?距离中州双城还有多远?”
“我不知道啊……日杂之外的世界是被封闭的,任何人进来了都出不去,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在这生活下去吧。”
我环顾周围混乱的一切,不由得悲叹一声。
“路,你真的喜欢这个地方吗?”
路略显尴尬,终于顾左右而言他。
“那个……想去哪转转?”
“你随便吧。”我垂头丧气。
要在这样的地方度过余生啊……我还不如再找辆马车去呢。
“好,那你站稳了。”
路开始平稳移动,速度刚好可以使我向两侧望时不致晕眩,这里的街市热闹而繁华,似乎我见过的所有国度割下了自己的一部分扔在这里。
一路上大大小小的路还不少,大多数都像我脚下的这条一样,中规中矩。也有几条标新立异的,故意作蛇状前进,两边的建筑被挤得七扭八歪,纷纷对它们表示谴责。
在听够了我的一连串啧啧称奇之后,路在某个地方收住了脚步,“这是这里最大的杂货摊子,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的吧。”
“不好意思,”我有些脸红,“我没有钱”。
路作出一个“费解”的表情,“没有钱吗?……对了,以物易物也可以的,还是去看看吧。”
盛情难却,于是小心翼翼地走下了路,来到摊前,途中不小心踩到了路的耳朵,路疼得龇牙咧嘴。
一张羊皮,上面陈列了我所能想到可以买的所有杂货。金发碧眼的小贩挤了过来,用大秦腔的中州语言问我所需何物。
得了准许之后,我开始在满目琳琅之中不停搜索,企图找到一些有助谋生的物事。说来奇怪,当年父亲给母亲的订婚礼物——一块冰火纹玉佩竟也在其中。我拿起它反复端详,心中像得到很大安慰。毕竟,它能怎样来,我就一定也能怎样回去。躲在怀里的剑伸了个懒腰,紧绷的神经仿佛放松下来,一个不小心,它竟飞了出去,躲进一个破旧的圆形篓子,任凭我怎么喊,就是没有半点出来的意思。
我只得讪笑着向摊主赔礼,但他只是诡秘地笑笑不语,旋即转身取出一物递给我。
定睛一看,原来是天竺驯蛇人吹的“莫力”。
不会是他把我这把宠物剑看成宠物蛇了吧,还是篓子,剑跟莫力确实很般配???
不管怎么说,卖艺是个不错的主意,我把玉佩和莫力塞进篓子里,忍痛摘下手里的黑白水晶链子权充报酬。
摊主收了手链,优雅一鞠躬,深碧色的眸子映出我有些扭曲的神情。这还不算完,他随后又做了个“请”的手势,邀我在货摊旁表演。
我挑起了一条眉毛,“谢谢,不必了”。也报以一躬,然后回身找路。
盘膝坐在路的脸上,我叮嘱路:“哪儿人多就往哪走,最好慢一点。”
路疑惑,“你要做什么?”
“卖艺啊。”我一边说,一边解下宽大的外袍披在路的脸上,免得它被飞来的钱币或是板砖砸到。
“好,准备好了吗?出发了。”路悠哉游哉地开始滑行。我拎出剑威吓了几句,又敲了敲剑身,轻念一句:“溯流光。”剑便乖巧地散发出种种柔和的彩色光。
接着,我把软绵绵的剑放回篓中,轻轻擦了擦莫力,再调整一下情绪,卖艺即正式开始。
吹的是一支在天竺学到的曲子,旋律古老而夸张,虽然我不会耍蛇,但对音乐总还有些天赋,如今落到沿街卖艺的地步(因为见多了嘛)倒也不觉苦涩,只暗暗好笑而已。
话说回来,那些“族人”如今应该因为我的诡异失踪而气得“跳踉大譀”了吧!想到这里,我得意地扬了扬头。
剑今晚也给足了我面子,不但没有消极怠工,而且极为配合地学蛇的样子,从篓子里直立起来,伴以柔和的蠕动及绚美的光晕,翩然“起舞”,吸引了不少猎奇的目光,不多时,银钱便从茶楼酒肆中合着嬉笑喝彩纷纷而来,几乎落了我一身,袍子也不堪重负。
路似乎也忘了循规蹈矩开始热烈扭动,其柔韧度不下于任何一条蛇,甚至我那经过严格训练的宠物剑。
我想,它一定是喝多了。
不少女子开始对我所乘的路穷追不舍,可怜的路,几乎是刚刚意识到面临的危险,就被女子们死死揪住了,我便也无路可逃,只得放下莫力,对女子们笑了笑。
她们却只是望着我,脸上是整齐划一的呆板表情,望了一刻,便仿佛完成任务般地各自散了。
那种表情只让我觉得毛骨悚然。
路沉默良久,忽然嘘叹一声,道:“她们只是尽了自己的义务,并不是出自本心,你也别怪她们。”
“我听不懂。”
“……算了,会明白的。”
路调整脸部的肌肉,帮我收拢了那些银钱,我端详着它们,发现下次卖艺就可以办个万国货币展了。这能花出去吗?我和我正在抗议的胃一致决定,找个地方试试。
“麻烦送我到一家饭馆。”我低头嘱咐路。
回答的是一串串我不明所以的呓语。路的脚步变得虚浮,这使站在路上的我也不免晕头转向。
Nirvana Café (涅槃咖啡座)
这明明是家咖啡馆啊……怎么把我带到这来了?正欲低头询问,“Z……Z……”路的鼾声已然响起。我仰观天象,发现已是午夜时分,一列店铺中也只有这家还亮着灯了。无奈之下,我只得走进这家木刻招牌昏黄灯光,看起来极不起眼的小咖啡店,收拾东西。
缥缈的檀香,洞彻的灯光,走进这家咖啡馆,第一感觉是心绪的平和以及灵魂的安宁。
小屋是木质结构,一张木制小圆桌,两把略显破旧的硬背椅子,伶仃地倚在窗边。
几步之外,一张沙发静静地躺在地上,目光越过我们之间的茶几,注视着我。
就像此刻伏在柜台上沉睡的女子一样,肃穆安详。
一群白色圆润的瓷咖啡杯围绕在她身边,柔声唱诵着什么。旋律简单,可是却有着浓厚的宗教意味,足以抚慰人心,而那些金色或银色,刻着奇异符文的咖啡壶,此刻正在侧耳聆听,偶尔闪出一束两束炫亮的光。
我看到她栗色珍珠光泽,随呼吸一起一伏的长发,心脏忽然异样地跳动了一下。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沙发旁坐下,注视着这个第一眼就让我惊为天人的女人,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只有一瞬间,却仿佛百年过去。她慢慢睁开双眼,我看到两泓浅淡如天际的蓝,一双归鸿的身影印在其中——那是令我永难忘记的瞳。
她浅浅一笑算是问候,然后问我想喝什么,没有一般店家的逢迎,只是从容而自信,微带一些妩媚。
就如幽篁中的每一竿修竹,淡雅而清秀的风姿。
我起身走近柜台,看了看她手中的单子,有些泛黄的纸张,梵文书写的饮品名,我只认得其中几款,名字都有深意,有一款叫“同情”,还有一款叫作“星光”。
“就这个吧。”
“星光吗?”
“是的。”
她凝视着我,不说话了。我注意到,她的装束很奇特,吉卜赛人的服装佩带的却是密密匝匝的印度式串珠、手镯。
良久,她问道:“你受过伤吗?”
“怎么?”
“星光是用来疗伤的,喝多了会醉。你若真爱星光,倒不如留心窗外的星光。”她指了指我身后,那里有一扇木窗,窗外本应是隔壁商铺,却不知什么原因,只能看到璀璨的星河和浩翰苍蓝的天宇。
冷泉般洞彻的感觉又一次充盈心间。忽然我想起了我的过去,从开始的受人摆布,再到后来的被人放逐,这样的经历算不算一种旷日持久的伤,尽管我不痛。
“还是喝一杯吧。”我举杯相邀,“与尔同销万古愁。”
“也好。”她轻盈地提起身侧一个银壶,向咖啡杯中倾注,所有杯子都停止了吟唱,只是安静天真地眨着眼睛,时而看着我,时而望望她。
一缕银色的丝缕状物质自壶中缓缓涌出,非液非固,散发出淡淡的柔光,很温柔地在杯底堆积,仔细看来,其中还闪烁着点点星形的透明亮片,也不知是何物。
见杯已七成满,她向上微挑壶嘴,丝缕随即断绝,飘落杯中,她又注了另外一杯。“请吧。”
我捧杯小啜一口。甘醇清冽,星形亮片微微沁凉,入口即化,竟是令人心神为之一爽。
我赞了一声,忽略了它究竟是不是咖啡的问题,就那样倚在柜台上,和她对饮,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
“你从哪里来?”
“中州,双城。听说过这地方吗?”
“……我不记得了。”
“怎么?”
“嗯,在日杂呆得久了,记忆就会一点点消褪,最后只剩下一些机械的生活模式。”
我抬头看她的眼神,恍惚而飘渺,仿佛在追溯记忆之岸上被潮水卷走的沙砾。
以后的我会不会有这么一天,想到这里,我只觉得心底发凉。
恍然想起那些对我穷追不舍的女子,只怕她们以前都是些追星族吧。
后来我们都醉了,醉话又说得很投机,她竟跌跌撞撞地抱出一个水晶球,告诉我她是女巫,还为我占卜了很多事。
比如日杂,它是由无数不同的结界叠加而成的,看似弹丸之地却找不边际,比如我父母乃至双城的命运已经开始逆转,而我会回到一段从未经历过的过去。
还有,日杂的命运将因我而结束……
“不必嘱我保密,明日醒来时,我又将一我所忆……”她这样对我说,天空般的眼中掠过一丝解脱般的笑意。
然后,她伏在柜台上,昏睡过去。
是我强撑着自己,把她抱到沙发上,盖上我的外袍,这才蜷在凉而硬的椅子上入眠的。
同样的“星光”,你醉卧,我却愈醉愈醒。
醒来的时候其实已经是次日清晨了,但是透过那扇窗看到的还是只有星空,就像,时间在这里止步一般。
不多时,她匆匆跑进店来,见我醒着,便扔给我一个牛角面包权充早餐。
“这么匆忙啊……是去采购了吗?”我笑着搭讪,不知为何,看到她时,我的心绪永远是平和安宁的,并没有从前充斥的那种空虚。
“什么呀,”她咬了一口自己的面包,“我去替你找工作了,你地位也不低,不能总是卖艺为生吧?”
“啊!”,我几乎把嘴里的面包尽数喷出,她是怎么知道我身份的?还有我在卖艺?
“呵呵……我可是女巫啊,有什么瞒得过我呢?她巧笑倩兮。
“好了,好了,怕了你了,给我找的什么工作啊?”
“这条街上的‘扣诊所’需要一个打杂的,我把你介绍了过去。”
“……你连我懂医术都知道啊……”不知为何,我感到冷汗渗了出来。
不过我倒并不太热心于这份工作,要知道,我的医术可不是用来打杂的,如不是盛情难却,我定会回绝。
“好啊,我去试试吧,什么时候上班?”
“先去面试,吃完饭你就出发吧,等等,昨晚的咖啡钱给我。”她很不客气地摊开双手,似笑非笑地站在我面前。
我噎得直翻白眼,只得双手奉上钱盒——就是昨天那个竹篓,摆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好像待宰的小绵羊。
她探头往里面看了看,摇了摇头,“我不要这个。”
我摸不着头脑,“那你要什么啊?”
“我要……”她很是妩媚地笑了起来,然后环住我的脖颈,一个吻,印在我的唇角。
温暖柔软的唇。
清淡的香。
那一瞬间,我只觉心跳停顿。
脸很迅速地红了,她还不肯放开,俯在我耳边温柔地嘤咛:“这个。”
我触了电般从椅子上跳起来:“干吗?想占我便宜啊!”
女人狡黠地眨眨眼睛:“没有啊?只是那里有粒面包屑而已。”一脸的天真无辜。
这令我哭笑不得。
不过说真的,刚才那一瞬,是触电的感觉吗?冷漠了二十几年,我终于对一个人动心了?
我抓起长袍逃也似地离开了咖啡座,一不小心把门外等候的路踩得连连嚎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