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戟红颜》柳月居士

5、表兄弟，亲兄弟

　　张承乾身边那身穿月白长袍的男子和黄衫人素来不睦，见他落败，先是心头一喜，跟着上前一步，对张承乾道：“让属下教训教训那几个小子吧。”张承乾心知黄衫人先是自重身份，后因兵刃之故，这才自行认输，若论真实本事，顾振甫便再练十年也不是他对手，若此时让这白袍人出去再战，不但黄衫人面子上过不去，也有失自己楚王的身份。于是他淡淡道：“罢了，罗先生这等人物，又何必和一群小辈认真？适才汪先生也不过和他们玩玩罢了，难道还真的打他不过么？”一句话说的四平八稳，既不得罪白袍人，又替黄衫人圆了面子。
　　那边萧钰对仍在舞剑的顾振甫喊道：“老三，停手吧，人家认输啦！”顾振甫这才停了下来，收剑回鞘，却还不忘自吹自擂一番：“我就说他不是我对手！顾三爷的本事，可是寻常人惹得起的？”另一边的夏婉清听了，忍不住道：“你这人好不害臊，那位先生是前辈高人，不屑与你计较罢了，好得意么？”顾振甫把眼一瞪，道：“臭小子！咱们的账可还没算呢！”他初见夏、白二人的时候以为她们是男的，此时虽见到是两个美女，却一时改不过口，仍是叫他们“臭小子”。
　　张承乾虽不认识夏婉清，但一个少女居然胆敢呵斥萧钰一干人，在他来说，实是闻所未闻，他的异母妹妹清华公主虽然对司马无争等人甚是凶悍，但一见到萧钰就没了平日的威风。此刻他只觉得眼前这美丽少女颇为与众不同，却不知这位大小姐和萧钰等人其实大有过节。
　　此时附近一带赏花的百姓和做买卖的商贩们已被吓跑了大半，剩下的，要么是胆子够大，想看个热闹，要么便是江湖中人，不肯错过一场对决。在这些人中，两个骑在马上的少年尤为引人注目。这两人都是十七八岁年纪，一个面目俊朗，却神色惫懒，头发用根带子随便的束住，身上罩件大红袍，骑一匹枣红马，马鞍桥得胜钩上挂一根方天画戟——这少年的行头扮相，居然与萧钰相差仿佛；另一个身材高大，肤色黝黑，豹头环眼，神情稳重，一身劲装，骑一匹黑马，马鞍桥得胜钩上挂一条丈八蛇矛。
　　萧钰一眼撇见那红袍少年，脸上现出喜色，叫道：“表弟！”张承乾听他这么一叫，先是一愣，跟着顺他目光瞧去，也见到了那两个少年。红袍少年见萧钰看到了自己，微微一笑，一边拍马朝萧钰奔去，一边大笑道：“表哥果然厉害，赏花都能赏出这么大热闹！”那劲装少年先朝张承乾看了看，又看看红袍少年，跟着把马一拍，也跟了上去。
　　张承乾看着那红袍少年，脸现轻蔑之色，再看那劲装少年跟在红袍少年身后，轻蔑之色又变成了怒色，但这神情一现即收，脸上又现出了那骄傲的神情。这时，只见夏婉清和那白小姐缓缓走来，对张承乾轻声道：“适才多谢这位公子仗义直言，打抱不平了。”张承乾道：“哪里哪里，这些许小事……”那边萧钰接口道：“你谢他什么，他这‘不平’又没打成。”红袍少年在一旁微笑道：“表哥你别这么说啊，他好歹也是我大哥啊。”
　　这红袍少年，不是别人，乃是当今孝宗皇帝的次子张承宗，爵封秦王，他母亲萧皇后是萧钰的嫡亲姑母，所以他和萧钰是中表之亲，平时最喜欢的便是这位表哥，因此无论衣服坐骑甚至兵刃，都要模仿萧钰。那劲装少年是孝宗四子张承胤，爵封赵王，虽然身材高大，却刚刚十七岁，天生神力，勇武过人，一条丈八蛇矛使的出神入化，人称“小张飞”，虽非萧后所生，却和二哥承宗最是要好。
　　萧钰见到表弟，也很开心，笑道：“表弟，你刚才瞧见咱们顾老三的威风了吧？”张承宗笑道：“顾大少这口宝剑当真惊人，莫非便是传说中的‘不工’神剑？”顾振甫呵呵笑道：“好说，在下用的正是‘不工’剑。”一旁张承胤惊讶道：“久闻此剑无坚不摧，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张承乾眼见处境尴尬，强压心中不满，转身便走，白袍人、黄衫人和那两个仆役赶忙跟上，而那黄衫人一边走，一边喃喃道：“‘神剑无锋，大巧不工’，败在‘不工’剑下，汪某也无话可说了。”
　　夏婉清也不耐烦看到萧钰一伙人在一边得意，见张承乾要走，忙追了上来，对张承乾道：“这位公子请留步。”刚才萧钰虽叫张承乾“东宫的那位”，但她却并没明白什么意思，还当张承乾是个寻常的书生公子。张承乾停下脚步，转身道：“小姐还有何事？”夏婉清轻轻道：“适才若非公子及时出手相救，我的丫鬟恐怕已然破了相了，小女子在此多谢公子出手相救了。”吟荷也赶忙上前施礼道：“多谢公子相救。”张承乾淡淡道：“小事一件，何足挂齿？我还有事，就此别过了。”说罢，头也不回，径自离开。
　　萧钰看到他要走，也不阻拦，却低声对张承宗道：“你大哥要走了。”张承宗毫不在意，笑道：“他那人太正经，虽不是坏事，可我就是受不了，走了最好，免得我不自在。”张承胤拉拉他袖子，低声道：“二哥，都是自家兄弟，别这么说……”他虽和承宗最为要好，但承乾毕竟是他大哥，他这么说，一来不想弟兄之间过于不睦，二来也怕二哥祸从口出，惹来麻烦。但此时张承乾一干人已然走开，哪里还能听到张承宗说了些什么。
　　萧钰望着张承乾的背影，撇撇嘴，对张承宗道：“让他这么一闹，赏花的兴致也没了。”一旁司马无争接口道：“虽没了赏花的兴致，所幸喝酒的兴致还在。”叶云跟着笑道：“而且这兴致还颇高。”顾振甫道：“既然如此，咱们找个地方畅饮一番如何？二位殿下不如也和咱们一起来吧？”张承宗少年轻狂，性喜胡闹，这四人，一个是他表哥，一个是他姐夫，另外两人也和他交情不浅，说到一起喝酒，焉有不去之理？张承胤性格豪爽，这四人除了他姐夫司马无争，其余萧、顾、叶三人虽然和他见面次数不多，但却颇为投缘，此时受邀，自也不会拒绝。
　　六人兴高采烈而去，一干仆从小厮紧随其后，热热闹闹走进了东门。
　　夏婉清等人还站在原地，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们离去，半晌，夏婉清才喃喃道：“刚才那人管萧钰叫表哥？那……他不是秦王便是齐王了？”白小姐道：“久闻秦王为人轻狂不羁，齐王则和楚王甚是要好，看刚才那人的衣着打扮，举止言谈，必是秦王无疑。”夏婉清奇道：“萧钰方才说那位公子是秦王的大哥，那……那他岂不就是楚王了？”白小姐笑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夏婉清看了她一眼，道：“当然奇怪啊，秦王对他那个表哥，好像比对他大哥要好得多啊。”白小姐淡淡道：“我的大小姐，你是真的不明白么？秦王跟那位萧公子要好，只怕也正是因为萧公子只是他的‘表哥’而已。”夏婉清故作生气的样子道：“我不明白？哼，难道你很明白么？”白小姐夸张的施了一礼，微笑道：“好说，夏大小姐过奖了。”夏婉清笑道：“好啊，说你胖你就喘上了啊？”白小姐做了个鬼脸，道：“你才胖了呢，要不今儿个怎么不穿上回那套粉裙？怕是胖的穿不上了吧？”夏婉清笑道：“胡说，我倒要看看是你胖了还是我胖了！”说着，作势便要上前呵她的痒，白小姐连忙闪开，两人嘻嘻哈哈闹做了一团，适才让萧钰等人引起的不快，登时消于无形。
　　二人笑闹了一会儿便停了下来，夏婉清道：“刚才那位公子……我是说楚王，虽然眉宇间有股傲气，似乎还并不怎么讨厌。”白小姐抿嘴笑道：“哟，瞧你的意思，难不成看上人家了？咱们的夏大小姐一向眼高于顶，怎么……”夏婉清双颊绯红，打断她道：“雨涵！你胡说什么呢！”白小姐白雨涵微笑道：“我才没胡说呢，除了你爹，你可是从没夸过其他男子啊。”夏婉清道：“我也不是夸他……只是觉得……只是觉得……”只是觉得什么，却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白雨涵道：“那位楚王爷，我倒觉得他有点……不对……”夏婉清忙问道：“有什么不对的？”白雨涵道：“我也说不上来……也许……只是不喜欢他的傲气吧……”说着，瞥了夏婉清一眼，轻笑道：“嘻嘻，偏偏有人喜欢的紧呢。”夏婉清叫道：“你又胡说！”说着又朝白雨涵伸出手去，两人又嘻嘻哈哈闹成了一团。

　　张承乾外出赏花本为消遣，不想遇到萧钰，反使自己更加气闷，无奈之下，只好回宫。原本跟在张承乾身边穿月白长袍的那位罗先生，和那黄衫人汪先生虽是他的心腹，毕竟还是江湖中人，无法进宫，当即告辞，各回下处。那两个仆役打扮的，乃是楚王的内侍，因此仍跟在张承乾身后。张承乾回到皇宫，正往自己所住的明景宫走去时，恰与齐王张承祖不期而遇。
　　张承祖比异母兄弟张承胤早生了半个月，如今也是十七，相貌倒还清秀，只是身材削瘦，大有弱不禁风之态。但他身体虽瘦弱，脾气却糟糕，好高鹜远，刚愎自用，总觉得普天之下，没几个让自己瞧的上眼的人，就连同胞兄长张承宗也不例外。然而，他却甚是钦佩大哥承乾，或者说，他对承乾的那份感情，甚至已经超越了“钦佩”，而近乎于“崇拜”了。
　　张承乾一见到三弟，心中稍觉宽慰，毕竟在这深宫之中，还是有人真正对自己好的。但张承祖的表情，却并不那么好。张承乾看出三弟必是心中有事，于是道：“承祖，咱们弟兄可有两三天没见了，来来来，到明景宫坐坐，咱们好好聊聊。”张承祖也明白大哥的意思，于是点点头，和张承乾一同向明景宫走去。
　　明景宫，兄弟二人分宾主坐定，张承乾尚未开口，张承祖便抢着道：“大事不妙了。”张承乾先是一愣，跟着皱起了眉头，道：“出什么事了？”张承祖看了看周围的卫士和内监，又看了看兄长，张承乾自然明白他的用意，道：“放心，这些人都是我的心腹，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好了。”但张承祖仍是先尽量压低了声音，这才缓缓道：“听说有人上表请立太子了……”
　　张承乾浑身一震，一把抓住了张承祖的手，问道：“你……听谁说的？”张承祖低声道：“王少钦。”这王少钦乃是孝宗皇帝的心腹内侍，自孝宗做皇子的时候便侍奉左右，如今做到宫内的“六宫都总管”，实是宫中大有实权的人物。张承乾一听到王少钦的名字，不禁暗暗点头，道：“若是他说的……”张承祖道：“他早就是咱们的人了，想必不会放假消息吧？”张承乾脸色一寒，道：“谅他也不敢。只是……这道表章，是什么人递上来的？”张承祖摇头道：“他也不知道，便是这‘立储’的事儿，也是他好不容易偷偷瞧到的。”张承乾想了想，道：“父皇登基一十四年，如今有人上表请立太子，倒也没什么稀奇……只是，咱们一来要先弄清楚上表之人是什么身份，二来要想办法知道这人有没有提到太子的人选……”张承祖道：“谁上的表有什么要紧？太子人选么……除了大哥，还能有谁？”张承乾淡淡道：“傻小子，上表之人当然要紧，同样的一句话，自三公九卿嘴里讲出来，那分量自要远远超过小小县令所说的了。说到太子人选，你可要比我有希望的多。”张承祖忙道：“不不不，我怎么可能……我根本不是那块料……大哥你才是人中龙凤……”张承乾笑道：“瞧你说的……那……二弟怎么样？”
　　一提到张承宗，张承祖登时满脸不屑，道：“他？他配么？整天没个正经，隔三差五的就去和我表哥胡混，哪里有半点‘人君’的风范？若让他做太子，我第一个不服！”张承乾心中暗暗得意，嘴上却道：“三弟你别这么说，毕竟都是自家兄弟……”张承祖道：“自家兄弟？哼，他什么时候把你当大哥了？他跟萧家表哥，倒比对咱们这些亲兄弟还更亲些呢。”张承乾道：“我倒觉得……”
　　话音未落，忽听明景宫外闹哄哄的一片嘈杂之声，张承乾对一名内侍道：“去瞧瞧怎么了。”那内侍领命而去，片刻后便回来禀道：“启禀殿下，是边关捷报到了。”张承乾和张承祖同时一惊，一齐问道：“什么边关捷报？”那内侍道：“听说是玄武关大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