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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秦楚之争 周孝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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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孝宗张琚二十五岁登基,改元“永康”,施行仁政,与民休息,终其一世,物富民丰,国库充盈,史称“永康之治”。而他一生最大的忧患,便是北方诸胡、西北诸羌、西方诸戎、南方诸蛮等异族番邦不时侵扰。一年前,北方诸胡中最强悍的乌力克部联结实力仅次于己的巴颜德、古兰多、柯勒兰三部,合兵二十万南下侵周,燕国公萧风鸣率十万精兵拒敌于玄武关前。双方血战一年有余,历经大小二十余战,终在日前一次夜袭中,斩杀乌力克部族长默巴汗。盟主阵亡,联军士气大沮,终被周军击溃。
此时,上书房中,孝宗看着手中的告捷表文,心中的兴奋之情溢于颜表。在他身旁,一个年约六旬的内侍,正手持一柄小扇,为他轻轻的扇着风。这名内侍,便是六宫都总管王少钦。上书房中还站着三人,其中两人是文官打扮,另一人着武官装束。这三人,便是当今朝中三公,那两个文官,其中一个虽已中年,却仍然英俊潇洒,正是丞相夏慕禹。另外一个文官也是四十来岁年纪,细眼长髯,甚是斯文,乃是御使大夫白寿辉。那武官一张国字脸,神态威猛,浓眉大眼,身形魁梧,乃是太尉顾鹏飞。
孝宗看毕告捷表文,将之放在书案上,对三公道:“这一仗打了一年有余,总算是赢了。”夏慕禹道:“全仗吾皇洪福齐天,边关将士用命,区区胡虏又安能奈我朝何?”孝宗微笑道:“夏相说的话,总是好听的。”又对顾鹏飞道:“此次大捷,顾卿在朝筹划机宜,那也是很有功劳的。”顾鹏飞道:“陛下过誉了,此乃臣分内之事。”孝宗笑着点点头,指着告捷表文问他道:“这上面说此次得胜,漠北柯勒兰部出力甚大,这是怎么回事儿啊?这柯勒兰部不是跟乌力克部一起出兵的么?”
每有边报,呈文总是先交到太尉手中,然后再由太尉上禀皇帝,战事的详细情况,也是由太尉向皇帝细禀。
孝宗这么一问,顾鹏飞赶忙答道:“回皇上话,北方诸胡,以乌力克部最强,不惟兵强马壮,且广有粮草;巴颜德部兵马稍逊乌力克部,然其族人个个骁勇,每遇战事,皆舍生忘死,奋勇前突;古兰多部所占之地,水草丰茂,故其族牛羊肥壮,马匹极多——这三部之外,便数柯勒兰部最强了。据萧帅边报所言,柯勒兰部族长赫勒特汗,其父十三年前为乌力克部暗杀,赫勒特时年二十,因力不如人,隐忍至今。此次随乌力克部出兵,实乃情势所迫,故时机一到,便为我内应,反戈相击,这才大破敌军。”
一直没有说话的白寿辉忽然道:“不对。”顾鹏飞脸上微微一红,道:“白御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还能胡说不成?”孝宗也道:“白卿,顾卿的话,有什么不对的呢?”白寿辉道:“臣并不是说顾太尉的话不对,臣的意思是,这赫勒特倒戈的本意,怕不是那么简单。”孝宗道:“这话怎么说?”白寿辉道:“臣以为那赫勒特不过是见己方势败,这才临阵倒戈,以求自保,至于什么父仇家恨,怕都是随口胡说的。”夏慕禹接口道:“白御使说的也似有理,只是实情究竟如何,现在说来,也已没什么要紧了。”白寿辉道:“夏相差矣,若赫勒特真如白某所说,那便是个毫无信义的反覆之徒,留着他,只怕早晚必生祸患。”顾鹏飞道:“白御使这话就不对了,你所说的,也不过是自己心中所想,没凭没据的,便能定了他的罪?再说,真要杀了赫勒特,今后若有战事,只怕敌军人人死战,再也没人胆敢投降了。”白寿辉还待争辩,却听夏慕禹道:“二位大人不需争论,此事还请圣意裁决。”
顾、白二人一愣,这才想起两人只顾争论,居然忘了皇上就在面前,慌忙拜伏于地,正要请罪,却听孝宗道:“二位爱卿快快请起。二卿所言,都是为了我大周的江山社稷,何罪之有?起来起来。”二人这才战战兢兢的站起身来,却再也不好说什么了。
孝宗道:“朕以为二卿所言,都有道理,但目下战火方熄,朕不欲节外生枝,况且,赫勒特毕竟有倒戈破敌之功,有功须赏,理所当然。”夏、顾二人一齐道:“陛下圣明!”孝宗接着道:“只是这个赫勒特……朕也确实并不放心他,嗯,待朕下旨,命萧帅回京献捷之时,带赫勒特同行,让朕瞧瞧这人到底是忠是奸,到时见机行事便了。”白寿辉这才道:“陛下圣明!”孝宗道:“至于论功行赏什么的,明日早朝再议吧。”三公齐道:“遵旨。”
孝宗微一沉吟,对身边的王少钦道:“少钦啊,你去尚膳监,要他们整治几个精致细点,朕还要和三公议事。”王少钦心知这是皇上故意要把自己支开,于是领旨退出了上书房。
三公见状,彼此互望了一眼,心中隐隐猜到了皇上要说的事情。
孝宗自袖中取出一道奏折,对三人道:“顾卿乃武人出身,豪迈爽利,不拘小节,白卿疾恶如仇,刚直不阿,夏相行事谨慎,识得大体,你们三人性子各不相同,因此,每每政见不同,时常让朕为难。”三人不明白皇上这番话是什么用意,只好一齐道:“臣等有罪。”孝宗笑道:“罢了,这又是什么罪过了?”忽然,神色一凝,低声道:“只是三位爱卿这一次,居然联名上本,要朕早立太子,当真大出朕的意料之外。”
顾、白二人并不说话,却都看着夏慕禹。只听夏慕禹道:“立储乃国之大事,臣等身为朝中三公,联名上表,也属寻常……”孝宗道:“十四年前朕初登大宝,群臣请立太子,朕以诸皇子尚幼,并未允准,这事儿也便搁了下来。时至今日,三位爱卿旧事重提,只怕并非‘寻常’二字说得清楚的吧?”三人早有准备,此时以退为进,竟是谁也不开口。
孝宗道:“你们此次联名上表,虽没明说请立哪位皇子,只怕心中,早已有了共同的太子人选了吧?”夏慕禹道:“皇上圣明,臣等三人心中所想……只怕,也便是陛下心中所想……”孝宗微微一愣,道:“你们知道朕心中属意哪位皇子么?”三人齐道:“请陛下御览本朝地图。”孝宗不明所以,但仍依言转身,看了看悬挂在上书房墙壁上的大周疆域图。那地图绘制的甚是详尽,州城府县,关津要隘一一标示清晰。孝宗草草一看,不知不觉中,盯着图上的雍州之地陷入沉思。
夏慕禹等三人见状,脸上微露笑意,齐声道:“皇上圣明!”孝宗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三人之意,当下沉声问道:“你们三人要保的果然是他?”夏、顾二人尚未开口,白寿辉已正色道:“立子以嫡,礼也,臣等依礼而请,并不涉私。”顾鹏飞也道:“殿下行事虽然……那个……与众不同,但也只是少年心性,过得几年,自然便会稳重下来。”夏慕禹跟着道:“况且圣上也属意殿下,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孝宗沉吟半晌,道:“其他朝臣怕不是这么想的啊……”
夏慕禹道:“圣上担心的,只是朝中众人都站在‘那边’么?”顾鹏飞道:“皇室严禁擅自结交朝臣,是高祖皇帝定下的铁律!”白寿辉道:“臣早已为此向圣上呈了数道折子了。”孝宗叹了口气,道:“朕虽属意于他,可是他……他平时也实在是太不检点了!虽然朕明白他的用意,但朝臣若一致反对,朕又能如何?”顾鹏飞想了想,道:“若殿下能为国立功,众臣自然心悦诚服了。”白寿辉道:“顾太尉说的容易,眼下战乱已平,国中无事,想要立下大功,谈何容易?”夏慕禹微一沉思,对孝宗道:“臣倒有个办法。”孝宗喜道:“夏相的办法,那一定是好的。”夏慕禹道:“此时既已没什么大功可立,圣上不妨交待几件差事让殿下去做,一来可以将圣上的心意给众臣做个暗示,二来也好让大家知道殿下并非无能之辈。”孝宗道:“夏相说的有理,却不知让这孩子做些什么好呢?”夏慕禹道:“北方战事已完,在统兵诸将回京献捷之前,朝廷循例是要遣使慰问功臣,犒赏三军的,这次的使命,不如就让殿下去吧?”
孝宗略想了想,点头道:“嗯,这倒是个好主意,而且,这孩子看人的本事一向不错,倒可先替朕探探那个赫勒特的虚实。”夏慕禹微微一愣,暗道:“想不到皇上居然如此在意这个赫勒特……”偷眼瞧了瞧白寿辉,心中又道:“老白啊老白,你那几句话,怕是说到皇上心里去了。”
孝宗见三人再无异议,道:“遣使犒军的事儿,明日早朝的时候,你们提出来好了。”夏慕禹道:“皇上,这事儿自然是要提的,只是如何提法,却需商榷一番。”孝宗道:“依夏相看来,应该如何提法呢?”夏慕禹微微一笑,如此这般说出一段话来,顾、白二人听了,无不钦佩,孝宗也不禁赞道:“好,咱们明儿个就这么办!”三人道:“遵旨!”孝宗道:“没别的事儿,你们就先回了吧。”三人一起跪下,口称:“臣等告退。”
眼见三人退出上书房,孝宗缓缓转过身来,再次凝视着地图上的雍州,头脑中不禁的冒出几句话来:“秦孝公据肴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
第二日早朝之时,孝宗首先晓谕群臣玄武关大捷,北方战乱已然平息。接着群臣跪拜,三呼万岁,各种歌功颂德的言,什么“陛下英明睿智,自然天佑我皇家。”什么“圣朝百神庇护,小小胡虏岂堪一击。”不一而足。
孝宗笑着命众人起身,道:“此次得胜,全仗太尉及兵部筹划得宜,户部粮饷送的及时,边关将士舍生忘死——和朕是不是英明睿智,可沾不上边。”顾鹏飞以及兵部尚书、侍郎,户部尚书、侍郎赶忙一起跪下,口称:“谢陛下夸奖,臣等不敢居功。”孝宗道:“你们也不必太谦了,朕自会好好奖赏你们,都起来吧。”
待五人起身,孝宗才道:“如今战事初定,朕欲遣使犒师,并传旨边将进京献捷,不知哪位爱卿愿意走这一趟啊?”群臣面面相觑,均想犒师并非什么美差,加之刚打完仗,边关只怕还不太平,别油水没捞到,先丢了性命,因此,并无一人出声。忽听夏慕禹奏道:“启奏陛下,此次出使,并非只为犒赏三军,更要对北方诸胡展示我朝怀柔之意,臣以为,需派一位皇室宗亲前去,方显我朝之诚意。臣举一人,足当此任。”孝宗早在等他这句话,当即故意问道:“夏相推举何人?”夏慕禹看了看群臣,跟着朗声道:“非秦王殿下不可!”话一出口,群臣皆惊。
顾鹏飞跟着奏道:“秦王殿下文武足备,智勇过人,必不负陛下所望。”孝宗微笑着点点头,问白寿辉道:“白爱卿以为呢?”白寿辉道:“臣附议。”孝宗又点点头,对群臣道:“三公皆举秦王,朕亦有此意,众卿以为如何?”
他君臣四人这么一番做作,群臣登时心下雪亮,均知这是皇上有意栽培秦王,而脑筋转得快的,更立时联想到此事涉及储君之争。群臣多数与楚王承乾交好,有的更早已成为楚王一党,怎能眼看秦王坐大?便是不偏不倚两不相帮者,也都觉得秦王轻狂放纵,决不可承继大统。
班部中当下闪出一人,高声道:“臣以为不妥!”三公闻言,心中同时暗道:“来了!”众人看时,说话的乃是吏部尚书陆子言。
孝宗眉头微微一皱,道:“陆爱卿觉得有什么不妥呢?”陆子言道:“秦王殿下固然是文武双全,然其性情飞扬跳脱,不拘小节,犒师之时,若稍有不慎,恐失将士之望。”话音刚落,参知政事刘铮也出班奏道:“臣也以为秦王不宜出使。”顾鹏飞虽然位列三公,却不改武人的脾气,虽然早知这两人都是楚王一党,却仍然不禁心中有气,大声问道:“二位大人既这么说,想来心中已有了合适的人选了?”刘铮毫不避讳,应声道:“正是!”转头对孝宗道:“臣以为楚王殿下更胜此任。”陆子言也跟着道:“臣也以为,楚王殿下比秦王殿下更胜此任。”他所说和刘铮相差仿佛,却多了“比秦王殿下”五字,显是要抑秦扬楚。
夏慕禹道:“秦王殿下乃陛下嫡子,楚王殿下不过庶出。国家大事,有嫡子在,何用庶子出面?”刘铮不服道:“虽则嫡庶有别,但贤愚之分也是很要紧的……”话音未落,却听白寿辉厉声道:“刘参政说的什么话!这是身为臣子该说的么!”孝宗也把脸色一沉,道:“刘参政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刘铮一惊,知道自己无意之间说了要命的话,急忙跪倒在地,冲孝宗不住的磕头,口中只是说着:“臣有罪,臣有罪……”磕头犹如捣蒜,冷汗已湿透了贴身内衣。
孝宗见他如此模样,于是道:“也罢,就罚你三个月俸禄以示薄惩,起来吧。”刘铮赶忙磕头,道:“谢主隆恩……”又磕了四五个头,这才起身站入朝班,却再也不敢和夏慕禹他们争论了。
顾鹏飞看了一眼神色尴尬的陆子言,道:“陆大人还有什么要说的么?”陆子言刚要张嘴,却又忽然把嘴闭上,看了看顾鹏飞,又看了看夏慕禹,再看看白寿辉,终于咬咬牙,道:“夏相所说甚是有理,倒是我想的差了……”
孝宗眼见时机成熟,开口问道:“如此说来,秦王奉旨犒师,众位爱卿都不反对了?”刚才皇上已然为此变了脸色,加上刘铮这前车之鉴,群臣中哪还有人胆敢在这时去批逆龙鳞?只得齐声道:“皇上圣明,臣等并无异议!”孝宗点头道:“如此甚好,那就让秦王去吧。”
群臣哪里知道,今日早朝所发生的一切,早在昨日便已被孝宗及三公算计好了,就算没有刘铮失口获罪,夏慕禹等人也有别的办法让秦王顺利出使。于是乎,大周孝宗永康十四年三月初八,群臣间第一次公开的秦楚之争,以秦王得胜而落下帷幕,然而直到散朝,胜者本人尚不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