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世愿》苏结衣

4、春郊狩猎

　　萧轶去过徐家几次，有时会见到徐碧海的父亲。徐父是一位严肃古板的中年男子，对徐碧海和徐青岑的管教很严，但对于萧轶这个小辈态度还是很亲切的。徐父很愿意和萧轶聊天，谈谈琴棋书画和国家大事，有时徐父的兴致高了，也会说说在廷尉府里接触到的各种案子和朝堂局势。萧轶曾经旁敲侧击地打听过五年前西境动乱的事情，但是徐父并不了解这件事情的细节。
　　无奈，萧轶暂时只能根据西境事件之后各方势力的变化，分析这件事情中的获利者，再去寻找他们参与策划这件事情的蛛丝马迹。
　　表面上看西境事件中最大的获利者是沈藜，一战成名，成为国家英雄。但是萧轶不太相信沈藜这种人会参与到这种阴谋中。另外一个参与者是萧轶的副将，他作为萧轶的心腹，利用萧轶的信任成功完成了刺杀，现在他已经从一个小小的副将变成了驻西总兵。萧家失势之后，西境驻军先是由沈藜接管，蛮族之乱平息后，沈藜的父亲进宫面圣交出了沈藜的西境兵权，之后便由文昌老将军接手西境兵权，一直持续到现在。
　　这文家是当朝皇后的母家啊，萧轶心想。
　　从开国以来，大历朝便有每年春天举行大规模狩猎的传统，时间在四月初，地点在京郊猎场。大历朝的开国皇帝是战马上打下的天下，因此这种狩猎活动不仅是向百姓和四方邻国展现大历的国力昌盛，也是作为一种排兵布阵的演习。每年皇帝都会亲临猎场，在狩猎中拔得头筹的人往往会得到皇上的亲睐，从而获得加官晋爵的机会，因此大家都卯足了劲。猎场不仅仅是男子的舞台，狩猎活动允许携带家属，各家未出阁的姑娘可以在猎场上名正言顺地结识异性，每年狩猎都能促成几段佳话。因此春郊狩猎可以说是都城里仅次于除夕宫宴的大型社交活动。
　　这样规模的出行，需要大量的军队来保护大家的安全，御林军的数量远远不够，每年都需要从郊北大营征调人手。今年沈藜调派了整个大营一半的兵力去京郊猎场，萧轶和徐碧海都在此列。
　　元和八年四月初二，狩猎的队伍从宫城出发，前往京郊猎场，浩浩荡荡的队伍绵延二里。最前面是御林军开道，紧接着是皇上的御辇和随行嫔妃，后面跟着王公贵族的坐骑和轿辇，之后便是文武百官，按照官阶高低依次排列，队伍的最后是随行的奴仆和压阵的郊北大营军。
　　萧轶和徐碧海被安排在了队伍的最后。萧轶以前参加过狩猎，还因为猎得的猎物数量最多而得到了皇上赏赐的夜明珠。
　　徐碧海的嘴闲不住，一路和同行的宫女太监们插科打诨，萧轶懒得听徐碧海贫嘴，便偏过头看周围的景致。
　　已经远离了都城，队伍进入了一片山林之中，四月初的草木色泽青翠，其间点缀着各种不知名的小花，色彩绚烂，有着一种都城里那些精心培育的花卉所不具备的美感，在萧轶这种常年驻守边关，满眼飞土黄沙的人的眼里，格外有一种山林之美的吸引力。萧轶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肺部都被清新的空气充盈
　　着，心情也变得愉悦起来。
　　才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徐碧海已经和周围的宫女太监们打成一片了，一个眼睛大得像小鹿一般的小宫女压低声音道：“听说这次狩猎皇后和丽贵妃都来了，丽贵妃怀着身孕，按照规矩是不能来的，但是皇上特别恩准丽贵妃随行，还让贵妃坐到了自己的御辇上，连皇后都没有资格坐在御辇上呢。”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丽贵妃这些年宠冠六宫，几乎都压过了皇后，现在又怀有身孕，皇后无子，等丽贵妃把孩子生下来，这皇后之位是谁的还不好说呢。”一个看起来年纪大几岁的太监一脸高深莫测地说道。
　　“我听丽贵妃身边的宫女说，贵妃现在的饮食起居特别的小心，生怕有人想害她肚子里的孩子”，小宫女瞪着大大的眼睛往四周打量了一圈，确定没有其他人能够听到他们说话，“听说这次丽贵妃非要来猎场，其实是怕留在宫里，被皇后害了。”
　　几个宫女太监听她这么一说，一副明白过来的模样，又望向前面嫔妃们的轿辇，一脸等待看好戏的表情。
　　历朝历代的后宫都少不了一些龌蹉的把戏，夺嫡争位是永恒的主题，萧轶对这些事情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徐碧海对这些事情也没有什么兴致，他正想着到了猎场，可以偷偷弄一些野味来，给大家尝尝鲜。
　　这些宫女太监大多是很小的时候便被送进了宫，也很少有机会能够走出宫城，更别说吃到山林野味了。因此徐碧海的提议得到了大家的热烈呼应，徐碧海在这个临时小团体里的地位因为一顿野味而得到了极大地提升。
　　京郊猎场距离都城二十里，到达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了。京郊猎场常年有专人照料，里面放养了不少猛禽走兽，为了迎接一年一度的狩猎活动，皇上下令在猎场里又放养了一批珍禽异兽。
　　营地安排在猎场的西北角，帐篷已经搭建好了，大大小小竟有上百顶之多。沈藜将所有人都安置好后，又安排了郊北大营的人轮流在营地里巡逻，自己则带上一队人马去巡视明日狩猎的场地。
　　晚饭由御厨做好之后送到各个营帐内，为了养足精神准备明日的狩猎，不少人吃过晚饭之后便早早休息了，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几顶帐篷还亮着，经过的时候能够隐约听到里面传出的细微说话声。
　　今晚萧轶被安排了守夜，徐碧海便跑去找白天那几个小太监喝酒去了。
　　萧轶在营地里走了一圈，整个营地的最中心是皇上的营帐，其他人的营帐散布在四周，营地的最外圈是御林军和郊北大营的营帐，将整个营地保护在中间，在距离营地不远处是一排马厩，里面有上百匹马，个个都毛色油亮，身形线条精炼，这些是特意为明日狩猎准备的马匹。
　　一晚无事，入夜之后，人便特别的困乏。每个营帐外都烧着一盆炭火，暖黄色的火光带着温度，伴着滋滋作响的木炭燃烧的声音，在四月初微凉的夜晚，格外地催人入眠。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夜色的掩盖之下，一个黑衣人偷偷地靠近了马厩。
　　第二天一早，狩猎的队伍已经在营地旁的空地上集合完毕，今年参加狩猎的人真不少，两百多匹马居然一匹剩余也没有。整个狩猎的过程以四个时辰为限，每个人的箭都刻上了名字，以便最后计算猎物的数量，以猎得猎物的数量和品种作为评判标准，评出前三甲。空地的一侧布置了看台，不参加狩猎的人可以在看台上喝茶聊天，等待狩猎队伍归来。
　　今年皇上并没有亲自参与狩猎，而是坐在看台上，丽贵妃和皇后以及一众随行的妃嫔侍奉左右。一声洪亮的鼓响，狩猎开始了，两百多匹马飞驰而出，扬起一阵飞尘。
　　萧轶正准备回营帐里补觉，身后传来一阵疾驰的马蹄声，一匹枣红色的马从萧轶身边奔过，萧轶看见马上坐着一个身穿金色外衫的少年。这个少年是参加狩猎的人里最后一个离开的。
　　四个时辰很快到了，宣告狩猎结束的礼炮被放上天，陆续有人带着收获的猎物回到看台前的空地上，空地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每当有人带着丰盛的猎物回来，大家便会爆发出一阵欢呼声。萧轶遇见的金衫少年早早便回来了，他的马后悬挂着满满当当的猎物，看样子也是争夺前三甲的有力人选。
　　皇上命人清点猎物，小太监每清点完一个人便将数字报出来，参加狩猎的都是骑射好手，最差的也有一二十只猎物，那些成绩特别好的，自然得到了热烈的喝彩声。
　　金衫少年正好是第三名，他年纪轻轻，这可以算得上是非常好的成绩了。
　　今年前三甲的成绩全部超过了去年的成绩，皇上十分高兴，下旨要大赏前三甲。金衫少年正要跪下谢恩，他一撩前袍，腰间别着的一把小刀上镶嵌的宝石反射着阳光，正巧射进马的眼睛里。
　　这匹马突然受了刺激，扬起了前蹄，嘶吼一声，竟挣脱了束缚，直直地向看台冲去。所有人都被这突然的变故吓了一跳，丽贵妃尖叫着向皇上扑去。
　　“嗖”一声利箭破空的声音，一支箭从侧面将马的脑袋射了个对穿，马当即倒地死了。
　　可是却有另外一支箭射向看台，将丽贵妃的裙摆钉在了地上。丽贵妃当即晕倒在了皇上怀里。太医立刻赶来为丽贵妃把脉，皇上大怒。
　　刚才射死马匹的那一箭是沈藜射出的，至于另外一箭，沈藜立马让手下按照箭射过来的方向去抓捕射箭之人，但是今日参与狩猎的人手里都有弓箭，根本无法断定射向贵妃的这一箭是出自谁手。
　　突然人群里发出一阵骚动，剩余的两百多匹马竟然全部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有胆大的人上前查看，发现这些马口吐白沫，双眼赤红，唇部乌黑，竟然是中毒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