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世愿》苏结衣

2、五年之后

　　元和八年，西征蛮族的第五个年头，大历都城内。
　　已经三更了，整个都城都陷入了沉寂，大街上冷冷清清，大多数店铺早已关门，连一些风月场所也灯火渐息，街道上除了孤零零的打更人之外，连鬼也没有一只。
　　三个身着夜行衣的人鬼鬼祟祟地在小巷中穿行，他们的路线似乎是从郊北大营向乱葬岗移动。其中两个黑衣人抬着一个长条形的包裹。
　　“老大，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啊？叶城这小子怎么这么不结实啊，我们随便打了他几下，怎么他就没气儿了？这几下要是挨在我身上，一点事儿都不会有。”在前面抬着包裹的黑衣人说道，透过面巾，可以听得出他的声音在发抖。
　　“生死有命，我们没想杀他。这么死了，只能说是他的命不好，怨不得我们。都城这几年的治安乱，每天都有打架斗殴发生，运到乱葬岗的无名尸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了。我们把他往乱葬岗里一抛，谁能找得到他，到时候就是死无对证。兵头找不到他，问咱们就说什么都不知道。过段时间兵头也只能按逃跑处理了，能有什么事儿。”在最后的黑衣人恶狠狠地说道。
　　另外一个黑衣人身形很大，在后面抬着包裹，此时用力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老大的话。
　　今晚月色朦胧，乱葬岗只有一小部分暴露在月光下，大部分区域都是黑黝黝的一片，看得人心里生出一股寒意，三个黑衣人不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胡乱地将包裹里的叶城抛入乱葬岗的尸堆中，迅速地离开了。
　　乱葬岗中堆积着不同时期积累下来的尸体，有的还很新鲜，散发着腐臭，有的只剩下白骨，在月光下发出森冷的寒意。
　　被抛下的包裹一路滚落到了尸堆的底部，包裹的封口处松开了，露出了一张苍白的脸。
　　夜空中有一缕暗红色的光一闪而过，在叶城的脸上撞了一下，消失不见了。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到乱葬岗的时候，一群乌鸦落在了新鲜的尸堆上准备觅食。这些乌鸦还没有站稳，就被叶城的一个翻身吓得纷纷飞走了。
　　五年之后，萧轶透过叶城的眼睛看到的第一个情景就是一群纷飞的黑乌鸦和身后堆积成山的骸骨。
　　萧轶坐在地上，努力地唤起遥远的记忆，在西境军营中自己被副将捅了一刀，然后应该已经葬身在火海里了。就算自己命大没有死，也应该是被安置在军营中医治，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萧轶看了看自己的手，很削瘦，皮肤很白，指节分明，没有任何烧伤留下的痕迹。自己到底是昏迷了多久？
　　萧轶爬起来，周围令人作呕的气味令他无法忍受。在漫无目的地走了两里地后，萧轶找到了一条看起来还算清澈的小溪。
　　萧轶走到小溪边，蹲下身子正准备洗洗脸，在溪水的倒影中，萧轶看清了自己的脸。
　　这是一张十分年轻的脸，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目俊美，如果是长在女子的身上必然是一代绝色佳人。
　　这是谁？萧轶差点背过气去，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掐了掐自己的脸，再三确认之后，萧轶不得不承认眼前的人正是自己。
　　萧轶闭上眼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是眼前的情形是他拥有了一具完全不同的肉身。
　　这种出现在异志小说里的桥段，萧轶过去听过不少，但是从来没想过这种事情是真的，还发生在自己身上了。
　　萧轶对着倒影中这病怏怏的“美人”别扭了好一会儿，心里默念着“好死不如赖活着”。念了不知道多少遍，萧轶感觉没有那么别扭了。
　　“咕隆”，肚子发出了一声抗议，萧轶摸了摸肚子，感觉在怀中有一小块硬硬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一块木牌，木牌上用小篆刻着郊北大营四个字。
　　看来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郊北大营的人。郊北大营是距离都城最近的驻军，主要负责都城外围的安全，郊北大营的王都督也算是萧轶的旧识了。
　　总算是明白自己现在的身份了，萧轶把东西收好，动身前往郊北大营。
　　萧轶沿着官道走了一段时间，找到了一家看着还算干净的小店。萧轶要了一杯清茶和一小碟糕点，一边喝着茶，一边听着隔壁桌的客人议论都城里流传的八卦。
　　“哎，你听说了没有，郊北大营要换统帅了，王都督向皇上告老归田，新的统帅今天就上任了。”一位客人道。
　　“是谁啊，又是哪家的公子哥吧，反正郊北大营里一般都是少爷兵。”坐在对面的客人不屑道。
　　“沈藜，据说他可不是个绣花枕头，还挺有本事的。五年前蛮族进犯西境，据说当时蛮族已经攻入州胥关之内百里了，沈将军临危受命，把他们又打了回去呐。”之前说话的客人为沈藜争辩道。
　　萧轶的手顿了一下，他们说五年前是沈藜将蛮族击退的，看来自己死后皇上派沈藜接管西境了。
　　“多亏有沈将军啊，不然的话，西境就完了啊”，周围的人点头附和道。
　　萧轶微微一笑，百姓对你的评价是如此容易，可能他们并不了解你，甚至之前从未听说过你，但是因为某个人的只言片语，你便成了他们心中的英雄或者懦夫。
　　“可不是吗”，客人见自己的话得到了大家的赞同，不免有些得意，“要不然西境就毁在萧轶这个卖国贼手里了。”
　　萧轶的笑容凝固了，他侧过头，缓缓地开口道：“阁下说萧轶是个卖国贼？”
　　萧轶问得有些唐突，但是此时他也顾不上这么多了，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客人们被萧轶的突然插话吓了一跳，但是见萧轶眉目俊朗、举止优雅，身上透露着一股隐隐的贵气，便也不敢责难萧轶。
　　“你是从外地来的吧，连这个也不知道啊，当时可是张贴了皇榜，说萧轶和蛮族有勾结，五年前西境的战争就是他们策划的，皇帝封他为征西大将军，他却带着二十万大军往蛮族的虎口里送啊。”从客人的语气中，能够听得出他的愤怒。
　　萧轶感觉自己的喉咙有点发紧，虽然他刚喝完一杯茶。
　　“我听说萧轶并没有勾结蛮族，他被副将背叛，死在了西境。”萧轶替自己辩解道。
　　成国公和顺阳公主的独子，他
　　“这你就说错了，副将可是好人呐。萧轶和蛮族勾结的事情被副将发现了，副将趁萧轶休息的时候，偷潜入军帐中，砍下了萧轶的人头，又立刻快马加鞭传信回都城，这才使他们的奸计没有得逞呢。”客人好心地纠正萧轶这个“外地人”。
　　萧轶难以相信在自己死后事情会变成这样，自己居然成了通敌叛国的卖国贼，而刺杀自己的副将成为了英雄！
　　突然萧轶想到了什么，急忙问道，“成国公和顺阳公主呢？”
　　“那还用说，通敌叛国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成国公立刻就被收监，皇上下令秋后问斩呢，顺阳公主被皇上禁足在府里。成国公不相信萧轶通敌叛国，留下一封血书，在大牢里自尽了。”
　　萧轶觉得手里的茶杯快要被自己捏碎了。
　　没有人觉察到萧轶的异常，“后来顺阳公主向皇上请命去守皇陵，以此来赎自己教养无方之罪。她也真是可怜，丈夫和儿子都没了。”
　　萧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小店的。他只觉得自己的心里有一团火，他想任由这团火蔓延开来，烧尽眼前的一切，就如同五年前吞噬他的那团火。
　　萧轶回过神来，已经在郊北大营门口了。
　　这时，郊北大营的门突然打开了，从里面出来了一列士兵，迅速地摆出迎接的队形，将萧轶挤到一边。
　　远处传来了整齐有力的马蹄声。
　　一队骑兵出现在不远处，大约三十人，全部穿着轻裘，排成一列纵队，从整齐的行进速度中能够看出，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为首的是一名男子，看着很年轻，身着一件银白色的轻裘，一把长佩刀系在腰间，侧脸线条明朗而坚毅，脸上透露出一股超越年龄的稳重。
　　“恭迎沈将军。”大营门口发出了整齐的呼声。
　　这就是沈藜，萧轶心想。他是听说过沈藜的，他和沈藜都是世家子弟出身，不同的是沈藜的父亲毅国公是文官出身，曾经是先帝的老师，之后成为大历朝的第一任宰相。虽然位高权重，但是毅国公并不贪恋权势，没过几年就向先帝请求辞去官职。先帝十分尊重他的这位老师，封他为毅国公。沈藜是毅国公的第二子，他的哥哥进入文枢院担任文职，而沈藜选择进入军营。
　　虽然萧轶在都城的时间不长，但每当逢年过节，他会随母亲出现在各种宴会上。萧轶曾经在几次宴会上和沈藜有过一面之缘。萧轶为人豪爽、不拘小节，说话风趣幽默，又天生一副好皮囊，所以他在都城有不少狐朋狗友。可是萧轶每次看见沈藜，他都板着一张脸，周身有着一种冰冷的气场，很少有人敢上前和他聊天。
　　沈藜在大营门口停下，对大家点头示意，并没有说话，视线也没有过多的停留，策马进入营内。
　　看着沈藜远去的背影，五年前西境发生的事情在萧轶的脑海里一幕一幕地重现，西境仿佛是一个命运的岔路口，萧轶和沈藜在这个岔路口走向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