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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间喜剧(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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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陈玦儿在哪所医院看病了。”
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狭小的手术室里,主刀医生的双手沾染上了大片醒目的红色。手术台正上方巨大的圆形手术灯像是灼灼烈日,消磨着病人和医生的意志。
随着血压一点点回升,一场与死神的较量接近尾声。等到缝合上伤口,他们才算松了口气。
手术室的灯灭了,生的希望亮了。随着病人被推出手术室,家属悬着的心一下落了地,“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他们围着病人身边渐渐远去。医生和护士已经在手术室的地上瘫坐着了,因为专注于手术,又长时间弯腰,此时就觉得头重脚轻。
“孟医生,你先回去吧,剩下的这些我们几个来清理就好了。”
“麻烦你们了。”
圣约翰医院是法租界里数一数二的大医院,拥有大批量的海外留学人才和先进设备,不少驻华使者和富商会选择来这儿就医。也正因为它医治的人特殊,对医护工作者的要求也极高。
孟轲,出生医学世家,从太爷爷开始就是学医的,自己又毕业于加州大学。年纪小、长得帅、脾气又好,是医院里小护士们争相花痴的对象。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办公室,开门,两个陌生的男人在里头等着他。
“你们是?”
“孟医生,我们需要向您了解一下陈玦儿的病情。”
解释来意后,孟轲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个档案袋,“这是张太太这段时间的病历报告。”圣约翰医院有保留病人病历的规定,为的是方便病人的后续治疗。
罗非接过,抽出里面的纸,是陈玦儿的没错。
“张太太一直以来都有按时服用开的药,心脏控制的不错。也很注重平日的饮食,我记得她上次来的时候还提过要跟先生一起去参加朋友的聚会,问我有什么忌惮的东西不能吃。”
“她有提起过要去聚会?”
“是的。”
张恒没有说谎,他确实要跟陈玦儿一起去参加聚会,那么陈玦儿为什么会突然变卦去了酒店呢?线索到这儿又断了。
“谢谢。”罗非把东西递还给孟轲,起身道谢。可没走几步路,他又停住了,“哦对了,不知道孟医生认不认识一位余医生。”
孟轲被问的一愣,“我们医院有好几位余医生,不知道你具体指哪位?”
“余笙。”
“哦,她今天休假,不在医院。有什么事的话,我可以帮忙转达。”
“没事,打扰了。”
本杰明听得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等出了办公室他开口问罗非:“你怎么突然问起余医生?你怀疑她?”
“我有这么不专业吗?”他眨巴眨巴眼睛,笑说:“就是好奇问问。”
回到公寓已经临近傍晚,罗非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他给自己点了一支雪茄。这个案子的疑点太多,这会让他的神经放松些。
男人的脸在烟雾中忽隐忽现,纤细苍白的手指夹着,缓缓放到嘴边,浅浅吸一口,却闷了好久才轻轻吐出来,“蝶……”
翌日清晨,电话铃声惊扰了浅眠的罗非,他拿起话筒后急匆匆换了身衣服,跑出门去。
耳边是沙威的声音,“罗非,我们调查发现张恒在读书的时候有个同学叫关蝶,这个人五天前从苏州老家回来后就失踪了,到现在都杳无音讯,我已经派叶常青去把她丈夫带回来问话了。”
关蝶的丈夫王伦是汇丰银行的职员,以调查他失踪妻子的名义把他带回巡捕房,也是为了不打草惊蛇。
“王先生,我们要了解一下王太太的情况。”
王伦接过递给他的茶杯,“好,您问。”
“先说一下失踪当天的情况吧。”
“嗯。我那天下班回家后一直没见到她人,我就给我丈母娘打了个电话想确认一下,可他们说她一大早就上车了。”他说着十指交握了起来,“后来我去车站找人,那边也有帮着在车站附近找过,但都没有消息。”
“你太太有和什么人结怨吗?”
“没有。”
“那你呢?”
王伦的身躯陡然一颤。
“我们调查过了,你最近在外面欠了不少钱,要债的威胁你说,月底再不还钱就杀了你。”叶常青把腿架在桌上,漫不经心得掏了掏耳朵。
“什么意思?”
“我们怀疑你太太的失踪跟这些人有关,他们绑架了她,准备勒索你。”
罗非攒着手杖,眉头紧蹙,站在叶常青身后默不作声的听着。他还把本杰明叫了过来。
关蝶就像是一颗纽扣,把本来与这件案子毫不相干的王伦也牵扯到了里面。张恒、王伦,这两个人到底和陈玦儿的死有什么关系?还有关蝶的失踪,这些统统在罗非脑子里乱成一团,不得解。
距离案发已经过去了两天,他必须尽快找到这四个人的联系点。于是,他和本杰明立即动身前往王伦和关蝶的住所。
“你觉得这个王伦有问题?”
“嗯。一般的金钱绑架,绑匪为了尽快拿到钱,会在十二个小时内通知家属准备赎金,绝不会想现在这样,失踪了五天还没有任何消息。”
“难不成他自己杀了自己老婆?”
“关蝶失踪的那天是汇丰银行的月末盘点,王伦一整天都在银行里。”
“这么巧,债主威胁他月底不交钱就杀了他,跟着他老婆就失踪了?”
罗非的视线被吸引到了窗外,神情有些异样,“这也许不是巧合。”
驱车来到王伦和关蝶的家,罗非和本杰明没有搜查令,是翻墙进去的。家里种了不少绿植盆栽,但都已经有了衰败迹象,看来是少了女主人的照料。
“分头找。”
罗非直奔卧房,当他打开衣柜的时候,映入眼帘的一幕让他觉得这起失踪案并不简单。在这个双开门的大衣柜里,没有女人的衣服,一件也没有。
而这种不正常还在继续。王伦一个人的照片、王伦一个人的鞋,以及王伦一个人的洗漱用品。
另一边的本杰明也有了发现,他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罗非,你看。”
“从挂在客厅衣架上的衣服口袋里找到的。”一张保险单,面额四千银元,被保险人关蝶!
王伦一大早被巡捕房带走,没来得及换上工作制服,这张保单应该他随身携带的,并且还不希望别人知道它的存在。要知道,四千银元足够一个普通家庭日常花销好几年的。
谋财害命,嫌疑重大。但和张恒一样,王伦也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也有……对了,为什么他们都有这么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也许推翻这个不在场证明,这件案子就能迎刃而解了。
罗非拿起手杖,“走,去华尔斯酒店。”
时针配合分针和秒针转动,代表着时间的流逝,也随时随地提醒我们过去是无法重来的。罗非和本杰明奔走在指针的尖端,他们是在与时间这个最大的敌人正面对抗。
暮色无声的落在法租界参差不齐的建筑物上,天空深红色的云霭映照江面,成了蔷薇色。分支出去的河流像是一颗心脏里密密麻麻交织的血管,淌过这里、那里。
思考需要时间,人也需要吃饭。本杰明提议去老北门新开的一家西餐厅。
“你请客吗?”
“拉倒。”
浪漫且有情调的西餐厅里,成对的男女情愫暗涌,伴随着莫扎特的《月光曲》,这种氤氲暧昧被加深了。
“你觉得……我们俩进去合适吗?”
“我觉得可以。”
“你是饿了吧?”
罗非咧开嘴笑出了褶子,“对啊。”
刚进到里面,罗非就发现了个眼熟的身影。橄榄绿休闲衬衫配白西裤,今天还把头发给绑了起来。不等本杰明阻拦,罗非一个箭步已经走到那人桌前,“余医生,好巧啊。”
“罗侦探?”余笙被突然出现的罗非吓了一跳。
再看向坐在她对面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给陈玦儿看病的孟轲。“哟,孟医生,你也在啊。”
余笙对他的话产生了疑惑,“你们认识?”
“上次的案子,我们找孟医生了解了一些事情。”本杰明解释道。
“抓到凶手了吗?”
“还没。”
说话的功夫,罗非已经得落了座,毫不见外,“老板,一样的牛排再来两份儿。”
因为这里的座位是皮质沙发样式的,罗非挨着余笙坐的。他冲孟轲笑道:“孟医生不介意一起吃吧?”
“……当然。”孟轲干笑了一声,拿起酒杯润润喉咙,也掩饰着脸上的不自然。
孟轲对余笙是有好感的,医院的人都知道。可唯独当事人不开窍,只把他当同事,这很让他苦恼。现在又不知道从哪儿蹦出来个罗非,上回在医院还主动问起她。
孟轲陡然没了滋味,满脑子都是关于他和余笙关系的疑问。终于,他忍不住开口问道:“罗先生和余医生是……”
“邻居。”余笙专心切着面前这块鲜嫩多汁的五分熟牛排。
“这样啊,我看你们关系挺好的,认识很久了吧?”
“前天刚认识。”她用叉子把大小正好的牛肉送进嘴里。
“……”孟轲语塞。
本杰明听着,摇头微微一笑,心里忍不住嘀咕:余医生真的很不会聊天。
酒足饭饱后,孟轲本想送余笙回去,被她婉拒了,“没关系的孟医生,正好我和罗侦探顺路,他送我,也就不麻烦你了。”
余笙说话总是这样,得体婉转,却又与人保持着基本的距离。孟轲无奈,开车离开了。
“为什么不让孟医生送?”罗非上前一步,与她并肩,目送孟轲的车渐渐驶离。
“不顺路。”理由简单充分。
罗非耸肩,“走吧。”
“嗯。”
夜,像一块漆黑不透光的幕布罩住了黄浦江岸,也像是罩住了人的口鼻,叫人窒息。餐馆内,叶常青喝了点酒,在那儿发牢骚。
“我,资深警探,居然要我天天盯梢,埋没人才啊!”
“我就不懂了,罗非干嘛非要盯着这个张恒,他都有不在场证明了,根本就没有作案嫌疑。”
“守夜守得老子黑眼圈都出来了。”
“去,把阿斌阿豪给我叫回来,我倒要看看能出什么事!”
“满上、满上,喝!”
喝上头之后的事情叶常青记不得了,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等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他和其他几个巡捕四仰八叉的躺在巡捕房里,一身酒味。
叮铃!电话响了。
叶常青拍了拍身边离自己最近的阿豪,“阿豪,接电话。”
阿豪扶着椅子勉强站起来,醉酒的后果就是现在脑子里感觉像被塞了整块铅石一样沉重。
但很快,他就该清醒了:“叶队!王伦死了!”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