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人间喜剧（上） ...
-
大清早，一声巨响吵醒了还在睡觉的汪苏苏，很快，她就操着那一口上海普通话来敲门了，“罗非！你又在搞什么啦！”
从屋里传出来一个男人沉闷的声音，“没什么。”
“我好不容易招来的客人，你可别又给我吓跑了！”沙利文公寓前几天来了个新房客，汪苏苏宝贝的不得了。
“知道了。”
虽是白天，屋里却很昏暗，靠着透过窗帘的微弱的阳光看去，书散落了一地，一个高大的男人正扶着半倒下来的书架，面目狰狞。
此人就是罗非，法租界巡捕房聘请的顾问。
他艰难的把书架推了回去，叉着腰开始大喘气。刚才本想找书，结果忘记把破解上一个案子时做的机关撤掉，让书架不稳掉了下来，也才会惊扰到汪苏苏。索性在它倒下来的时候被他及时抬手撑住，不然他这个上海滩第一神探怕是也要一命呼呜了。
收拾完残局，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到上班的点了。他抓走挂在沙发靠背上的外套，出了门。
正低头准备戴帽子，刚踏出公寓大门的罗非就迎面撞到了个人。哗啦，书和纸散落了一地。他扶着屁股站起来，赶忙拾起地上的东西，“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谢谢。”
简短的表达了歉意后罗非拦下辆出租车，抵达了巡捕房，“探长，最近有什么案子吗？”
“哪有那么多案子要办的。”沙威端着水杯子悠哉的喝着。
就在此时一名巡捕接了一通电话，随后他对沙威讲道：“探长，华尔斯酒店发现了一具尸体。”
“你看，这不是来案子嘛。”罗非嘚瑟的转身，随同巡捕一起到了案发地点，华尔斯酒店406号房。
“这是今早，酒店服务生打扫房间的时候发现的，死亡估计是昨天晚上六点到九点。死者旁边有散落的心脏病药，初步估计是心脏病发导致的死亡。”在场的巡捕说道。
“身份确认了吗？”
“嗯。陈玦儿，三十岁，家庭主妇。”
“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
“是酒店的服务生，已经带回巡捕房做笔录了。”
罗非蹲在地上，检查起了尸体。死者皮肤暗紫色或者深褐色，身着深蓝绸缎茉莉绣花裙，黄色指甲油，珍珠耳环。因为死亡时间短，罗非俯身还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是个昂贵的牌子。
“通知下去，把酒店的昨天和今天出入人员都排查一遍，尤其是案发时间。”
巡捕犹豫了一下问道：“罗顾问，这不是一起心脏病突发的死亡吗？有必要排查所有人吗？”
罗非起身，整理了一下略微褶皱的衣服，“当人感觉到疼痛的时候，会下意识的去摸疼痛的部位，就好比肚子疼。所以一个心脏病发的人，她的第一个动作是捂住心脏，但你看，死者的两只手却自然的放在两边。”说着他停顿了一下，在那被帽子所遮掩的下面，是一双鹰一般的坚定的眼睛，“这不是意外，是他杀。”
“我立刻去办！”
罗非走向了床头柜，上面摆放着死者的包，里面是一般的女性用品。随后，他又把视线放到了床、沙发茶几和地毯上，沙发靠枕有些凌乱，有坐过的痕迹，茶几上有杯绿茶。
华尔斯酒店，也算是法租界里中等级别的，选在这种地点杀人，让他嗅到了一丝趣味。
红木家具装修，看起来格外诡异。房间内有一面窗户，但是锁着的。通风管道很小，容纳不了一个人。据出入名单登记的，406号房当天死者是一人开的房，之后也没有人再来询问过406号房。这是个密室。
这时匆匆进来一位巡捕，向刚才给罗非汇报的巡捕悄悄在耳边说了句什么，“真的？”
“嗯，刚确认的。”
“罗顾问，死者丈夫张恒，我们刚了解到，他是这所酒店的经理。”罗非听闻眼睛一亮，“越来越有意思了，走，回巡捕房。”
巡捕房审讯室沉闷压抑，桌上就一盏台灯，它的光尽数打在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我当天给朋友过生日，大家难得一聚就喝多了，所以晚上就在他家过了夜，没想到……”说着说着，张恒哽咽了起来。
“张先生是华尔斯酒店的经理？”叶常青在他对面玩弄着手里的笔。
“是。”
“那你老婆去你工作的酒店开房间，你不知道？”
“什么？我不知道……”张恒身躯一怔，“本来我和我太太是要一起去参加聚会的，但她突然说身体不舒服，想在家休息，我就一个人去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去酒店……”
审讯室里的对话还在继续，阴冷的停尸间里时不时传出金属敲击的声音。“身体各个部位我都检查过了，没有外伤。”身着白大褂的本杰明用手术刀打开死者的胸腔，“死者心脏肥大，可能存在高血压性心脏病，初步估计，死于心脏衰竭。”
“但很奇怪，这具尸体看起来并不像心脏衰竭。”
“还有什么发现？”
“死者的胃里没有食物残留。”
“没吃东西？”罗非碎碎念叨着闭上了眼睛，把已知的线索不断的在脑海里梳理，“张太太晚上打车到了酒店，六点订的房间，还给自己订了晚餐。但是她还没来得及吃，就被杀了。”
凶手是怎么做到让她心脏病发的？这就像一道坎儿，阻隔了真相。为此罗非和本杰明翻阅了很多医学书籍，想要找到类似的案例，这一查就是一晚上。
汪苏苏进门的时候，两个人还在埋头找资料。
“罗非，本杰明，快来喝我刚炖好的鸡汤。我跟你们讲哦，这可是大补。”
“我不喝，我又没病。”
本杰明接过汪苏苏盛好的鸡汤面露无奈，罗非就这个性子。
“我这不是担心你和本杰明为了查案搞坏自己的身体嘛，特地去抓了点药来煲鸡汤，快喝了！”上海女人嗲起来可是苏在骨子里，罗非心不甘情不愿的在汪苏苏的注视下端起了鸡汤碗，咕嘟咕嘟灌下了肚。
瞧见这利索的动作，汪苏苏满意极了，“这才对嘛，我呀，去给小余也送点儿去。”
“小余？哪个小余？”本杰明问道。
“新搬来的租客，就住在隔壁。刚留洋回来，是做医生的。”
罗非像是触了电一般，“医生？”
“嗯，圣约翰医院的，好像是研究……心血管的。”
罗非蹭的一下站起来把汪苏苏吓了大跳。二话没说就冲出房间，砰砰砰敲响了隔壁房间的门。本杰明也紧随其后。
开门的人的不是别人，正是早上和他撞上的人，罗非一愣，又很快恢复了一个侦探的冷静，“你好，余医生是吧，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好，请进。”
房间的留声机上旋转着黑胶唱片，正播放出肖邦的圆舞曲，阳面房间有天然的灯光，透过纱帘照进来的阳光一点也不刺眼，和煦静谧。
“请喝茶。”
“谢谢。”罗非接过茶杯，“听汪太太说，你是研究心血管方面的医生？”
“是。”
“那有什么办法能让一个人突然心脏病发？”他的目光如炬，迫切的想要从对方口中得到一个满意的回答。
“不好意思，我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
罗非没有在意，他笑了，“是我唐突了。”
“罗非，我是个侦探。”
“本杰明，法医。”
“现在有一件案子需要你帮忙。”
医生和法医，一个看活人，一个看死人。他们掌握着人阴阳的最后，也看驻守在人生陌路的两个拐弯口。
本杰明从进来就开始打量这位医生，随意披散的长发，姣好的面容不施粉黛，白色连体裤衬着纤瘦的身材。是的，余医生是个女人。
“好。”
她跟着本杰明又检查了一遍尸体，像鹿一般灵动的双眼来回扫描着尸体，在脑中标注已经检查过的地方。忽而她眼睛一亮，“我需要一把剪刀。”
她把尸体的头和腋窝处的毛发一点点剃掉，很快，在腋窝处出现了一个小红点，是针孔注射的痕迹。
“人体解剖学表示，腋窝不仅有动静脉血管，而且有大量的淋巴组织，担负着血液输送、免疫防御功能。”
“通常情况下，空气如果注射在在肌肉上，仅仅只是起包。但如果注射在静脉内，5毫升以上，就会引起心脏的气缚现象，导致心脏系统停止泵血，急性心脏衰竭，引起死亡。”
两人面面相觑，同样是学医的本杰明还是第一次听到有这样的死法。
“通俗的讲就像是把整个血管真空，导致供血不足。”
“国外就曾有过一例因注射空气导致的死亡，病人在医院注射点滴，因为睡着了，没有留意点滴已经注射完了，空气就随即进入血管，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亡。”
“因为算医疗事故，所以没有归到犯罪案件里。”
罗非再次陷入沉思，他喃喃着心脏病、心脏病。突然，他想到了什么，那双眼睛里好像有火，是重新点燃的火，“走，去死者家看看。”
他大步走了出去，紧接着又说了一句：“余医生也一起吧。”
“我？”
“没错。”罗非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他的笑真叫人看不懂，“一起。”
张恒和陈玦儿的家在一处弄堂里，张恒因为有不在场证明已经放回家了，他开门接待的罗非一行人。
“张先生请节哀。”
“内人出了这样的事情，麻烦各位了。”
“不会不会，我们也是公事公办。”罗非客套话说的一溜一溜的，“不知道方不方便我们四处看一下？”
“好，请自便。”
房子不大，但有书房，“您很喜欢看书啊。”
“是内人，她平时在家无聊就喜欢看看书。”
罗非扫了一眼书柜，拿下了一本，“余医生。”
“你是医生？”
这句话引起了罗非的警惕。
“您听错了，我叫余笙。”她的笑容很得体，解释的无懈可击，这让张恒有些尴尬。
“啊，那应该是我听错了。这样，我去给你们泡杯茶。”
张恒离开后，罗非与本杰明进行了眼神交流，这个张恒肯定有问题。
罗非把视线放回到手里的书上，“余笙，你来看看这一段讲了什么？”
本杰明凑上前，当看到余笙接过的书后略有吃惊，“余医……余笙懂法文？”
“嗯。”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今天早上我不小心撞到了她，把她的东西撞掉了，其中就有这本书。”虽然他看不懂是什么，但他记得封面，和张恒家里的这本一模一样。
回想当时，罗非帮忙拾起散落在地上的东西，视线落在了一本暗红色封面的书上。他看了眼，把它和纸叠在了一起，递给她，“你的东西。”
中世纪的法国是诗歌的海洋，“明日，自天色拂晓之后，山色发白之时，我即出发。你看，我知道你在等我。我将穿过森林，也会跨越山峦。我不能忍受，与你的距离如此之远。”
这是雨果的一首诗。
“他太太还喜欢这么浪漫的东西啊。”
“也许不是他太太。”
余笙把书递回给罗非，书的扉页上有一个用铅笔写的浅浅的‘蝶’字。
罗非与本杰明面面相觑。
之后，碍于张恒在场，三个人随便晃荡了几下就道别了，“打扰了，如果案子有进展，我们再通知您。”
“好的，麻烦了。”
离开张恒家的三人回到了车里。
“先把余医生送回公寓吧。”
本杰明开的车，罗非和余笙坐在后面。
“想不到余医生的应变能力这么快啊。”罗非突然开口道。
“罗侦探抬举我了。”
“不过话说，余医生到现在还没说过自己的名字吧？”
“说过啊，我叫余笙。”
她的笑容很得体，解释的无懈可击，罗非语塞了，“哦……这样啊。”
本杰明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吃瘪样的罗非，觉着好笑。没想到这个余医生还有些腹黑。
很快车就到达了沙利文公寓，余笙下了车，罗非微微颔首示意再见。
“余医生。”本杰明下车喊住了余笙，他小跑上前，“我希望今天的事，余医生能够保密。”
“我明白，请放心。”
目送着余笙走进沙利文公寓，本杰明回到了车里，“接下来去哪儿？”
“回巡捕房。”
凶手选择腋下这种不容易被发现的部位注射，是早有预谋的，为的就是让陈玦儿因心脏病发死亡。
从邻居那儿得知，陈玦儿的心脏确实不好，每个月都要定期去医院检查。但是，在张恒家里，他发现，陈玦儿服用的药物是高血压药。
凶手百密一疏。陈玦儿的确患有心脏病，但她一直通过高血压药来控制，因为她是高血压性心脏病。他把心脏病要留在案发现场，就是最直接的破绽！
“探长，派人盯着张恒，再查一下陈玦儿是在哪所医院就的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人间喜剧（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