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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身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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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姐,那周大哥是什么人?”安昭岳看着周猎户背影,问陈鲜儿。上次在山林子里就是这样,这人似乎总是在避着人,不多说也不多接触。
“周猎户啊,说来也是个苦命人。”陈鲜儿叹了一句。
“掌柜的!王掌柜的来订席了!”魏长武一嗓子把还在感叹的陈鲜儿喊了回来。陈鲜儿忙去招待,安昭岳也不占着她的时间,去找自己能做的伙计去了。
周猎户从鼎丰泰出来就转身去了刘家屯的祖屋。现在是年底,他得回去收拾收拾屋子,就算再破那也是个窝,里面供奉着自己的祖宗牌位。
刚到屯子口,他就听到一串劈里啪啦的鞭炮声,几个小孩儿从他身边跑过去,嘴里欢快的喊着“走喽走喽,老刘家生小孙子,去拿喜糖吃!”
其中一个小孩子跑得太快没打住,直接撞到了周猎户身上,在看到是撞得他。小孩子吓得一哆嗦,赶紧调头就跑,一边跑还一边拍打着自己碰到他的地方,生怕沾了晦气一般。
周猎户都习惯了,他也不生气,慢慢悠悠往村子最西头儿的祖屋走。
晚上鼎丰泰打烊,陈鲜儿好不容易能歇歇喘口气。她亲自下厨做了几个硬菜,摆了两桌小小的庆祝一下鼎丰泰重新挂幌子。
安昭岳夹起一盘菜里的肉放进嘴里,这肉质细嫩,入口即化。这肉不似猪牛羊肉多筋膜,又不是鸡鸭肉,他不禁好奇,问陈鲜儿:“陈姐,这是什么肉?”
陈鲜儿一看,随口笑答:“鹿肉啊,这玩意儿就关外的好吃,快尝尝。”看到这鹿肉,似是想起来什么,陈鲜儿又说:“唉……这周猎户也是命苦。”
安昭岳本来就对周猎户的事情好奇,听陈鲜儿这么说,更是疑惑,问道:“这怎么说?这周猎户大名叫什么?”
陈鲜儿先是喝了一口酒,缓缓开口。
“周猎户没有名字,大家只知道他姓周,又是个猎户,所以都是周猎户周猎户的叫着。”
“周猎户一生下来就多灾多难。生他的时候,他妈就难产,哭着喊着疼了三天才把孩子生下来。孩子刚一落地,这人就一撒手,留下了男人和还没吃奶的孩子,自己一个人走了。”陈鲜儿叹了一口气又接着说到。
“他爹东家求西家讨的,好不容易把小孩拉扯到周岁,结果上山采药材的时候遇到了黑瞎子,一巴掌下去,半个脑袋都没了。”
“听说他爹本想着从山上回来,请人给孩子起个吉利的名字。没想到,人最后没回来。孩子到底没有有个大名。”魏长武插话。
魏长武也是刘家屯的,对周猎户的事情知道的更多些。陈鲜儿知道的很多都是他告诉的。
周围的几个小伙计听魏长武开始讲故事,都挪着小板凳凑过来听。魏长武看人都聚过来也起了讲故事的兴致。一捋袖子一抹脸,甩开膀子开讲。
“这还是个小娃娃啊,没人理,没人喂,不且等着活活饿死吗?可怜周家又没什么亲戚,这可怎么办?”魏长武抖抖手比划起来。
“街坊邻居都是可怜这孩子,商量这孩子去处。最后东头的张家把孩子抱回去了,他家媳妇不能生,正好抱回家养着留个香火。没成想啊……”
“没成想什么?!”小伙计们看魏长武停下,着急着追问。
魏长武这个时候却摆起了架子。他清了清嗓子,指了指面前的空碗道:“咳咳,嗓子干了,都快说不出话了。”他的眼神直飘向陈鲜儿。
陈鲜儿自然知道这人是什么德行。用她的话说就是:撅个屁股就知道他是放屁还是拉屎。
她抱起酒坛子,在那个空碗里到了酒,放下酒坛子后没好气的说:“魏大爷,快,喝口酒润润嗓子。”
魏长武端起酒碗嘿嘿一笑,又接着说。
“谁成想,没过几天就刮了一股子邪风,把老张家房盖掀了。小娃娃没毛病,倒是把两口子给砸死了。”
“啊?!这么邪门?!”
“屯子里的都说邪门!说这娃娃命不好,谁碰克谁!”魏长武又喝了一口酒,接着说。
“后来就没人敢养这娃娃,只能把人送回他们家老房子,让他自生自灭。到时候孩子活不下去,自己饿死了,再给卷卷埋了,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安昭岳听了只觉得毛骨悚然,这多少也是条命。就因为这种无稽之谈就要被弄死?他低下头,想到自己的身世与这个周猎户有几分相似。可自己不仅没被当作不祥之人,还被姐姐当作宝一样捧在手心养着,过了十多年的小少爷生活。
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不过又想到周猎户现在长得壮壮实实,还救了自己,就知道后面肯定有转机。也就没再多问,乖乖听魏长武继续叨叨。
“三天后来了一个打猎的,到处打听这个孩子的下落。屯里人既不忍心看孩子死,也不敢把他带回家养。现在一听有人来打听就赶紧指路。”
“这人就是周猎户的干爹,这人和他爹是拜把子兄弟,在山里打猎为生。刚知道兄弟没了就来祭拜,顺便把孩子带回家。”
安昭岳听到这心稍稍定下,竟然默念了一句菩萨保佑。
“那他干爹也没给他起个大名?”小刀子问。
“没啊,他干爹不肯,一直就是周子周子这么叫着。有人就问为什么啊,他干爹说,这孩子命硬,得找个过过命的人才能给他起大名,其他人扛不起。”魏长武煞有介事,说的还真像那么回事。
“啥是过过命啊?”刘小二不懂。
“就是周猎户救过的人,那个人也救过他。”小刀子因为故事被打断,很是不耐烦的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解释给刘小二听。
“哦……这么回事啊。”刘小二摸了摸自己的头,一脸不好意思。
“要说这人吧,说是什么命就是什么命……”见气氛冷下来,魏长武话锋一转,又把众人的胃口吊起来。
“周猎户跟着他干爹学了一身好手艺。打猎,埋套儿,剥狐狸皮,抽老虎骨头,就没有他不会的。”
“他手艺好啊,下套抓东西一抓一个准。这不他爹就把衣钵给了他,天天喝点小酒乐呵乐呵。结果一乐呵过了,掉他儿子挖的坑里,人也没了。”
“啊……那这么说,周猎户命是挺克人的。”刘小二口无遮拦,魏长武似是突然想到什么了什么,手指头戳刘小二脑袋:“小娃娃懂个啥,别瞎咧咧。”
刘小二的话引得陈鲜儿心头一沉。魏长武也是怕她想起以前的不痛快赶紧截了话头。
她自从没了丈夫,街上好几个饭铺子变着法儿的散谣言,说她克夫克子,谁遇上谁倒霉。那阵子鼎丰泰的生意也不好做,没人愿意来这儿粘晦气。
若不是有魏长武等老伙计们劝着帮着,自己怕是也随那个死鬼丈夫去了。同病相怜,里面的滋味苦楚,陈鲜儿自然也是尝过的。
安昭岳听了也觉得难受,这世道本就艰难,孤苦伶仃一个人还要遭受他人非议,也难怪这个大个子看起来冷冰冰的,不愿与人接触。
看众人心情低落,魏长武又一咳嗽,哈哈一笑:“咱们不讲这个,爷我再给你们讲个他打狼的故事!”
几个小孩儿一听打狼,都来了精神,只有老伙计们知道,这打狼的故事全是当初为了哄陈鲜儿编的段子,主角从魏长武到他三舅姥爷堂兄表弟换了不下五个。
陈鲜儿一拍魏长武后背,佯怒道:“这都什么时辰了,这么有精神,去后院把柴火砍了明天用。”
魏长武一听,就开始装手酸脚疼累的不行,端着自己饭碗溜后厨去了。众伙计们一阵哄笑,也都收拾桌跟着散了。
明剌剌的月光透过窗户纸变得柔和了许多。都说冷月孤星寒,就算打在屋子里也没有被炕上的热气烘暖。
安昭岳盯着窗户纸上映着的那个小点,久久回不过神。
三岁丧母、六岁丧父,十岁姐姐带着他下嫁韩家,十八岁姐姐难产而亡,二十岁离家逃难到关外。
可以说在二十岁之前他就没吃过什么苦,也没见过人心险恶。娘走的时候他还小,不记得什么。
但是他还记得总把自己抗在肩上哄着玩的爹爹,还有如父如母的长姐安昭岚。为了让他安心研习祖传的酿酒技艺,先是下嫁韩怀尊,再是挡着韩家想霸占秘方的阴谋,最后心力交瘁,难产而亡。
“岳儿……好好的……传下去……”姐姐临死前的话又回响在他的耳畔。
如今自个儿跑到关外这冰天雪地的地界儿,能活到现在都是自己命大,自己要怎么把祖传的“凉玉小烧”传承发扬。
“姐……我心中有愧。”安昭岳把被子蒙在头上逼着自己睡过去,毕竟日子还要过下去,一味愧疚只能在过去沉浮,永远都无法迈过这个坎儿,更何况传承祖业?
周猎户忙前忙后收拾一大通。擦干净供桌,摆好了爹娘的灵位,又趁着天还没全黑,总算是把窗户纸上的破洞都给补好了。祖屋破了角的木板门他实在没心思管了,插上门闩放下露出旧棉花的破门帘就进里屋了。
屋子里没蜡烛也没柴火,他没法点灯烧炕。就只能拢着衣服躺在冷冰冰的炕上,眼睛直愣愣的盯着屋顶。
他很忌讳回到这个屋子。他在这里出生,也差点死在这里。躺在这个冷冰冰的炕上,只要一闭上眼睛,他就觉得有人掐住他的脖子来找他索命。
“你这索命的小鬼儿!”
“克死爹娘的东西!”
“呸,害人家破人亡的灾星!”
“滚!丧气鬼!”
记忆里模糊的爹娘、张家夫妇,还有惨死的干爹,他们的影子把自己围城一圈,低着头指着自己不停的咒骂。
所以他每次回来都不敢睡,整晚整晚的睁着眼睛。
屋子里实在冷的厉害,他想到了白天陈鲜儿给他的酒。那两个坛子就放在他的炕头。
噗
拔掉酒塞,酒香就直往鼻子里钻。他学着安昭岳当初闻酒的样子嗅了嗅,又抿了一小口,慢慢咽下去。
许是不是行家的缘故,他喝不出这样子喝酒有什么不同。
酒这东西,就是要大口喝,大碗干,尽兴了就抡起坛子喝!
周猎户捧起酒坛子,仰头大口大口的灌了起来。溢出来的酒顺着腮帮子、脖子流到衣服里,打湿了里衣。他竟然没觉得冷,只觉得自己的衣服都沾了这扑鼻的酒香,醉的自己晕头转向,忘了那些索命的魂魄。
咕咚咕咚,咕咚咕咚。
好喝!
咕咚咕咚,咕咚咕咚。
好酒!
咕咚咕咚,咕咚咕咚。
好人!
没想到那么个柔柔弱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白脸,竟然能酿出这么好的酒,也得是个厉害人物。也没料到,竟然这么巧,让他又碰到了这个人,又喝到了这酒。
这就是缘分。
周猎户已经喝的醉醺醺,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涌出来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此时身上的寒意也已经没了,他只觉得一股热气从体内传至四肢百骸。靠着墙,慢慢滑下去瘫倒在炕上,他嘴里还不停的念叨着。
“好酒……好人……好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