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外往事》绮罗声

2、报恩

　　安昭岳缓缓睁开眼睛，眼前不是牛头马面拿铁链子牵着自己去见阎王，而是在一个温暖亮堂的屋子，甚至还能看到屋里炉子上铜茶壶冒出的氤氲水气。费力转了一下头，就看到一个打瞌睡的小伙计，头在一点一点，最后胳膊没撑住，直接磕在了炕沿儿上。

　　小伙计被这么一弄，瞌睡虫早就跑了。揉揉额头，迷迷瞪瞪的就看到炕上那个人此时正看着自己。愣了一下，小伙计直接捂着额头跑出了屋。

　　“老板娘！人醒了！人醒了！“鼎丰泰的小跑堂刘小二掀开门帘冲着厨房喊。陈鲜儿听到后放下手里的菜刀，就这围裙擦手跑了过来。

　　炕上的后生已经躺了两天，救回来的时候陈鲜儿指挥长武刘小刀用雪一顿搓，换了身干净衣裳，又灌了几碗汤药，才总算把命捡回来。

　　“后生，你可醒了。来，喝口汤。“陈鲜儿把药汤吹凉喂给那人。

　　“谢……谢。”年轻后生虚弱之极，说话只能听到气声。似是又想到了什么，立刻问到：“大姐，可看到我怀里的那个酒囊吗？”

　　“放心放心，你的东西我都留着，你安心躺着吧。”陈鲜儿表情柔和安慰道。

　　“那就好……请务必帮我保管好。”安昭岳叮嘱道。

　　“那酒袋子里是什么，这么要紧？”陈鲜儿打趣，说着又放下了药碗，把酒囊取了过来递给他。“喏，好好的在这呢。”

　　安昭岳打开酒囊，酒香飘散，陈鲜儿登时来了精神，连忙问：“小兄弟，这酒哪来的？”

　　“我在山上的时候，救了我的猎户给的，说是一个叫关呈的人输给他的。”安昭岳说。

　　“关呈？！这不巧了！”陈鲜儿大喜，自己本以为没有盼头的东西，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嗯，这有什么缘故吗？”安昭岳不解。

　　“小兄弟，这可巧了。姐这次进山就是为了关呈家酒。”陈鲜儿在炕沿坐下，语气踌了一下：“姐最近遇到难事，得用这酒做菜，你能不能匀出来些给姐用用？”

　　“这自然是可以，只是要耽搁几天，我好琢磨一下这酒的酿法。”安昭岳回的也客气，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问道：“老板娘打算做什么菜？”

　　“花雕鸡，为了这个酒我找了好几个月呢。”陈鲜儿说。

　　“老板娘，听我一句劝，这酒带果香，并不适合做花雕鸡，如果信得过我，半个月后，我给你合适的酒。”安昭岳把酒递给陈鲜儿，让她自己尝尝。

　　陈鲜儿只是闻了闻，就知道这酒正如安昭岳说的，并不适合做花雕鸡，顿时愁容又现。“小兄弟……你真能做出来吗？”事到如今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放手让这个小兄弟试试。

　　“大姐放心，我家世代酿酒，这还是不在话下的。”安昭岳胸有成竹，陈鲜儿看着也觉得有几分靠谱，便爽快的答应下来。

　　说了这么久的话，安昭岳也有些体力不支，陈鲜儿急忙催着让安昭岳躺下歇息，自己去给安昭岳熬粥去了。

　　晚饭的时候，安昭岳被刘小二扶起来，去了饭堂吃饭。本来陈鲜儿不让安昭岳下炕，想让他好好歇着。可是安昭岳不肯，说总躺着身子就散了，于是就起来了。饭桌上什么事情都能唠，几句之间安昭岳就对这里知道了个大概。

　　这里是三江镇，救了他的是三江镇最大的馆子“鼎丰泰”的老板娘陈鲜儿。他们在进山进山货、寻老酒回来的时候救了从山上滚下来的安昭岳。把他救回来的时候浑身是伤，身子都僵了大半。魏长武和小刀子搓了两盆子雪才把人给救回来，然后又请了郎中看了病，躺了三天才醒过来。

　　他们进山寻酒就是因为做不出菜，自己家的幌子被摘了，现在必须要做出花雕鸡才能重新挂回幌子重立门面。

　　“小兄弟，你叫什么？哪里人？”魏长武问道。他怕老板娘因为找到了肯帮忙的人，一下子乐昏了头，就忘了弄清楚人家的底细。自己多留意几分，好去打听打听。

　　“我叫岳昭安，关内人。”安昭岳虚报了自己的名字，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担忧给人带来了什么麻烦。

　　“哦，关内来的啊。来关外寻亲？要不要帮你打听打听？”魏长武又问道。

　　“全家逃难到关外，现在就剩我一个了……”安昭岳说到。饭桌上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魏长武也是一顿，他就是闯关东逃难来的，最后只剩下自己一个，被陈鲜儿的丈夫收留才活了下来。

　　“安子，以后这里就是你家，有我们一口吃的，就有你的。”陈鲜儿放下筷子，很是豪气的说到。

　　安昭岳心中万分感激，端起了手边的热茶，一口饮尽。“我就以茶代酒，在此谢过了。“

　　第二天，安昭岳列了张单子，都是酿酒要置办的东西。陈鲜儿让小刀子按着单子去采买。

　　安昭岳坐在在炕上，盖着被子倚着墙，手上捧着一个粗白瓷碗，里面是陈鲜儿熬的鸡汤，热气烘在脸上，一直苍白的脸总算是有点血色了。

　　在一旁照看他的刘小二看的心里高兴。他挺稀罕这个老板娘捡回来的年轻人，看着面善和气，不比百草堂的王掌柜长得差。说话也好听，不像长武说话粗声粗气，也不像小刀子那样滑不溜秋的，安安稳稳，很安心。

　　“小二，这汤里的鸡肉你拿出来吃吧，我吃不下，别浪费了。”安昭岳用汤勺捞出鸡肉喂给刘小二。

　　刘小二自是不肯吃，头往后一躲，连忙说道：“岳先生，你得多吃点肉补补。我长得糙，身体好，不用吃肉。”

　　“你还在长身体，再说我硬吃下去，吐了不就浪费了？“安昭岳笑着，把汤勺往刘小二嘴边凑了凑。

　　刘小二看安昭岳眼中都是笑意，还在催着他快吃。刘小二咽了下口水，然后一口吞下了白白嫩嫩的鸡肉，一边笑，一边嚼着，还乌鲁乌鲁的道谢：“谢谢岳先生，老板娘做的鸡肉就是好吃。“

　　“慢点，这还有一块呢。“安昭岳看他嚼完，又把另一块鸡肉捞出来喂给他。刘小二很听话的把鸡肉吞下去。

　　吃完了肉，刘小二双手撑着下巴，胳膊肘杵在炕上，冷不丁的问安昭岳：岳先生，你读过书吧？“

　　“是读过一点，认识些字。“安昭岳说。

　　“可是我觉得岳先生比教书先生看着还有学问。“刘小二眼睛睁得大大，亮晶晶的，再加上长得又虎头虎脑，安昭岳看着觉得很可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小孩儿的脑袋。

　　“你还小，太多事情不是用眼睛看能看出来的。“安昭岳说完，又想起了之前……

　　是啊，自己要是早点知道这个道理，又怎么会家产尽失，落得如今这个下场？安昭岳盯着窗上贴的剪纸，想起了姐姐安昭岚临终前的话。

　　“昭岳，姐姐不能再护着你了……我与你姐夫夫妻多年，知道他的抱负，能压就压，压不住就早点除了……总之，要好好的……

　　安昭岳看着姐姐闭上了眼睛，一滴泪顺着姐姐的眼角滑下。他心中悲痛，却是不信素日平和有礼，与姐姐琴瑟和弦的姐夫会做出决绝之举。结果不出两年，就发生那些腌臜事，甚至……

　　知人知面不知心，姐姐，我错了……

　　“小二，帮我把碗拿下去。你也不用守着我，去忙自己的吧。”安昭岳把碗递给刘小二后就又躺下了，伤心往事想起总是伤神伤身，自己现在没有心力去处理了。

　　小刀子手脚利索，一天就把材料都置办齐了。安昭岳指挥着小刀子和刘小二收拾了一个空房子做简易酒窖，一个上午也算是有了点模样。

　　小刀子和刘小二发现，这岳昭安一看到酿酒的器具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病怏怏的身子也跟吃了大力丸一样，顿时浑身是劲儿。指挥人就像将军一样，杀伐决断，干脆利落，容不得人不听他。

　　“这岳先生看着斯斯文文，没想到也是个厉害的人物。”小刀子喘着粗气，用袖子擦汗。他人机灵，会说话，平时在馆子里都是做跑堂传菜的，不怎么做粗活。这一上午弄得比他之前干一天还累，也不由得抱怨两句。

　　“岳先生看着就是个有本事的人，别废话，照着做就行了。”刘小二也是气喘吁吁，不过他是任劳任怨。本来他就觉得岳先生是个有能耐的人，这个上午更让他坚定了自己这个想法。

　　“你们歇一下吧，也怪累的。”安昭岳招呼着两个小孩儿过来。毕竟还都是小孩儿不比大人，不能让他们干太久。

　　“岳先生，我们不累。接着要干啥？”小刀子一抹脸，转过身子，大声回话，不仅声音亮堂，脸上都是笑，一点没有之前的疲惫之色。

　　“对，先生！我们不累！”刘小二说到。他也很累，不过只要是安先生的吩咐，再累也有力气。

　　小刀子是真的没想到刘小二这个傻小子会这么说。这小子实诚，从来都是不懂得说场面话。之前看刘小二气喘吁吁，累得不行，还以为他说累了，然后就能休息一下。得，这接着干吧。

　　“都差不多了，剩下就是打扫打扫。这灰头土脸的，上饭桌吃不了饭，没力气下午就没法干活了。“安昭岳这么说，两个孩子才听话，去打水清理。

　　等两个孩子跑出去，安昭岳一一摸过角落里得酿酒器具，眼神中闪过了一幕幕往日得情景，不由得眼圈一紧，差点一滴泪流出来。真好啊……还能再好好的酿酒，研究祖传的“凉玉小烧“，他信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五天后，鼎丰泰在开门的时候点了一挂鞭炮，然后当着街坊邻居的面挂上了之前被摘掉的幌子。这声势弄得颇大，不少的人都特意跑过来看热闹。

　　“这就把幌子挂上了？李二虎知道了不得过来闹啊？！“

　　“你怎么知道，他李二虎之前不知道？说不定就是陈老板把人家给伺候舒服了，也就不为难这小寡妇了，嘿嘿。“

　　“得了吧，谁不知道陈老板什么脾气，还伺候李二虎？伺候的断子绝孙还差不多。你等着看吧，等会李二虎就能找上门。有热闹看了。“
　　邻里邻居，大爷大叔们揣着袖子在说着看热闹的下流话。周猎户看了一眼，没有多做停留，直接跨进沈家皮货的门，卖自己打的猎物。等他从皮货铺出来之后，就看到李二虎已经带着自己的狗腿子们，堵在了鼎丰泰的门口。除此之外，还有一大堆看热闹的。

　　他对这些并没什么兴趣，如果不是陈老板和自己订了一片子鹿肉，他就不凑这个热闹了。现在人家老板遇到这样的事儿还怎么给自己结帐？得了吧，找个地儿猫着等这场大戏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