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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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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府的守夜小厮是被一阵门轴转动的吱呀之声吵醒的。
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抬头瞧去,正见韩戟卧室虚掩的房门被风吹开了。
小厮愣了一下,爬起来身来,奇怪地伸头往里头一瞧,却见卧室里头空荡荡的,哪里还有韩戟的人影呢!
倒霉的小厮唬了一跳,瞌睡立刻吓跑了,他一刻不敢耽搁,赶紧跑去前面报给管家王儒知道。
不一时,王儒便带着几个下人火急火燎地赶过来。
这个年过五十的老人家慌慌张张地将韩戟院子里外都查看了一番,并未发现什么不妥的痕迹,老人家这才松了口气,他疲惫地挥挥手将满院子里的下人打发了:“无事,无事,是主子自己出去的,大伙儿都散了,都去休息吧。”
眼看着院子里的人散得差不多了,王儒疲惫地扶着老腰,仰头对月又是一阵长叹:“咱这位主子啊,也是这么大的人了,唉,这一天到晚闹的……大半夜的,都不消停。”
伍何将大脑袋凑过来,蹙眉问:“主子身上的伤还没好呢,怎么能一个人出去?他也不带个护卫!他能去哪呢?”
王儒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将伍何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掷地有声地扔下一个字:“笨!”
说完,老人家负手踱着步子便往前头走去,走了一半,他又顿住了身形。
站在原地思考一时,王儒回首冲伍何招手:“你过来。”
伍何狐疑地凑过去:“什么?”
王儒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之前说那个禧公主将她的马拴在咱们府门前?”
伍何愣愣地点头。
王儒沉吟一时,然后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与伍何耳语道:“你去将她的马解了,偷偷藏到咱们的马厩里,别让她找到。”
伍何睁大了眼睛看他:“这么作弄她不好吧?主子知道了生气怎么办?”
王儒被这愣头青气得直哼哼,扬起巴掌便拍了一记他的后脑勺:“你去照办便是了!说那么多!”
伍何嗷呜一声,抱着脑袋一蹦三尺高,而后气恼地瞪了王儒一眼,便揪着脸色往前头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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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
杨絮河畔的拱桥下。
宋禧正提着花灯站在路边。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十步开外的男人,一时忘了言语。
这个时候的夜市正是最热闹的!两岸灯火莹莹,人声鼎沸,有商贩游人,杂耍评书,又有楼船夜舞,还有许多孩子来来往往嬉戏打闹。
然而周身的这一切热闹,宋禧却仿佛都感知不到了,她眼中只剩下馄饨摊前,灯火照亮的那一方天地。
和那方天地中的那个人!
宋禧站在原地,直着眼睛将他打量着。
对面的男人身姿颀长,静静地站在路边,看着她的方向。
有夜风细细地从他的身侧穿行,鼓荡起他的宽大的衣袖猎猎翻飞,衣袖显得有些空荡。
韩戟瘦了许多!
即便隔得远,宋禧也一眼能看清这个男人瘦了许多!
他的面色也很差,苍白的一片,即便是人间灯火明媚也晕染不出润泽亮眼的颜色来。
宋禧顺着他眼神的方向回头望了一下,发现他站的位置正好一眼能瞧见她在桥上同苏项说话……也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宋禧再回首去看他,而后她觉得自己心底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忽然抽动了一下。
垂眸一时,这个姑娘觉得十来日未见,她得酝酿一下,才能开口同他说话。
然而,这厢还未等她想好好该同他说点什么话,宋禧的脚步已经不自觉朝他走去。
对面的男人却忽然收回了视线,不再看她。
韩戟面无表情地转身,缓缓地往边上的馄饨摊位走去,立刻有热情的摊主招呼他坐下,而后殷勤地为他煮了一碗馄饨。
宋禧顿住了脚步,她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韩戟,看着他当真拿了筷子,而后慢条斯理地吃起了馄饨来。
瞧他那专注的神情,宋禧有种错觉,觉得这个男人大半夜的不睡觉,走了这许多路过来,并不是为了来看她,而是专为吃这一碗混馄饨来着。
宋禧沉默了一时,然后她走过去,坐到韩戟隔壁的那个桌子旁。
她将鲤鱼灯放到桌上,抬手招呼摊主:“老伯,给我也煮一碗馄饨来,”她看向身侧那个男人,用眼神示意:“和他的一样。”
摊主手脚麻利的很,很快便给宋禧也端来了一个大海碗,放到了她的面前。
宋禧这才将目光从边上隔壁桌上收回来,看向面前的馄饨。
卖馄饨的摊主是个实在人,给的量很足。馄饨个头又大,皮子又薄,隐隐可见里头粉嫩的肉。
宋禧原还有些漫不经心,现在倒是真的觉得有些馋了,她又从中午到现在便没吃东西,早饿得难受了,于是,不似韩戟那般慢条斯理地细嚼慢咽,这个姑娘捧起碗来,一阵唏哩呼噜的很快便将一碗馄饨一扫而空。
将大碗放在往桌上一蹾,宋禧拿帕子擦擦嘴,然后以手肘撑着下巴,她又侧首去看隔壁的男人,却见他细嚼慢咽的,到现在连半碗都没吃完,宋禧只得耐心地等着。
摊主过来收碗。
宋禧自觉地伸手去掏腰包,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带钱。
她愣了一下,然后侧首用下巴点了点旁边桌的那个人,说:“他给钱。”
摊主看了看垂眸不言的韩戟,他觉得这两人自来到现在都没说过一句话,怎么瞧都不像是认识的模样,于是为难地用围裙直擦手:“这,这个,姑娘,您这别为难我……”
宋禧叹气一声,只得低头再去翻身上戴的首饰。
边上的男人却忽然放下筷子,然后从袖中掏出一角银子来放在桌面上,清清冷冷地道一句:“不用找了。”
“哎,好嘞,好嘞。”摊主陪着笑,赶紧过去收银子。
韩戟起身,转头就走,整个过程,这人始终目不斜视,连一个眼角的余光都不曾给边上的女人。
宋禧顿住了翻找首饰的动作,想了想,她提起灯笼,举步便跟上。
隔着数步远的距离,她开口唤他:“韩戟。”
韩戟仿佛没听到般,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仍然缓缓地往回走。
男人的伤还没好全,走路很慢,黑色的衣衫融在暗淡的夜色中,显得有些落寞。
走了一段路,宋禧看着他的背影,又唤一声:“韩戟。”
男人还是不停留,也不回头。
宋禧只好闭嘴,不再说话了。
远离的河畔的路,是越走越暗的,也越走越安静,这一路上便只剩二人的脚步声响在空旷的大街上,这一路上也只剩下月光和宋禧手中的灯笼在照亮二人的路。
又过了一时,走在后头的宋禧忽然慌张地大叫一声:“啊!”
突兀的声音蓦地响在安静的夜色中显得有些惊悚。
韩戟忙回头。
却正见后头的女人正提着灯笼,弯着眼睛抿着唇冲他直笑。
韩戟知道上当了,心中有些气,不由得脸色更差了些,他瞪了女人一眼,然后冷着一张脸又转回头去,再不看她。
宋禧慢慢地收敛了笑容,甚觉有些无趣,于是也便不再出声。
二人就这般一路安静地走回韩戟的府邸。
韩府的侧门开了半扇,王儒正哈欠连天地守在门前,见韩戟当先走过来,他赶紧迎上去:“大人,您回来了。”
韩戟淡淡地嗯了一声,一步不停留便往大门走去。
宋禧却在门前顿住了脚步,她四下望了望,然后抓着头发嘀咕:“奇怪,我的马呢?我明明记得我将马拴在这里的啊。”
王儒偷溜了韩戟一眼,然后蹭过去,讶道:“公主,您将马拴在我们府门前?”
宋禧点头,四下张望,急道:“怎么没了啊?”
王儒一拍大腿:“哎呀,公主,您可不不知,最近这一带出了一伙儿盗马贼,许多人家拴在厩里的马都丢了呢,您怎么能将马拴在门口啊?”
宋禧眼睛都直了:“我不知道啊。我的马丢了,我,我……这可怎么回去?”
她想了想,先拿眼瞥了韩戟的背影一眼,再小声同王儒请求:“王叔,能不能借你们府上一匹马用用?我明儿就叫人还回来。”
王儒直摊手,小声地同她道:“不巧了,我们府上今天出去办差事的人实在太多了,马厩里的马全都牵走了,一匹都没剩啊。”
宋禧瞪大了眼睛看王儒:“这么巧吗?”
王儒直点头,然后嘶了一声,他然后沉吟半晌,然后才试探着开口:“要不然这样……”
这个老人家又偷眼去瞧他家主子的背影,此刻,那个男人已经抬脚往门内跨去。
王儒提高了声音道,“要不然,殿下您就在咱们府上留宿一宿吧,等明儿天亮了再回去!再说这会儿天色这么晚了,您这一个姑娘家的赶这么远的夜路回去也不安全啊,若出了点什么事可怎么办才好啊。”
宋禧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她下意识便去瞧韩戟,却见这个男人仿佛没有听见般,抬腿迈进门槛后,便缓缓地往里走去,头都不回一个。
不知为何,宋禧忽然便在心中觉得有点恼怒,她看着他的背影,然后咬牙扬声回一句:“好啊!”
王儒笑眯眯的,赶紧将宋禧往里头引去。
宋禧一边往前走,一边压低了声音问他:“我的马真的丢了吗?”
王儒愣住了,暗叹这个公主实在太过于聪明。
他认命地摇摇头:“没有,搁马厩里喂饲料呢。”
宋禧无奈地溜了王儒一眼,然后跨进门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