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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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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来的急,吹皱河面,送来些清冽的水汽,扑上面颊叫人神清气爽,通体舒畅。
宋禧许久没遇到这样舒适的夜晚了,不由得便放松了全身,在桥上逗留愈久,一时竟有些不想离去了。
然而,抬头看了看天色,宋禧推测时辰大约快戌时了,此处离她的庄园极远,若再不回去,天色更晚些怕就不安全了。
于是她直起腰身,转头就要走——仿佛忘了身边还有个人。
见状,苏项不由得一惊,赶紧跛着腿疾走两步拦住她:“公主……方才,方才我说的话……”
宋禧抱臂,皱眉看他:“你叫我去劝韩戟退让一步?”
这个女人从口中嗤笑一声:“你怎么不去劝你堂叔和苏太后退让一步?”
苏项愣了愣,然后道:“我堂叔他,他已经亲自去请罪了,真的已经认错了!他跪在宫门前磕头,将头都磕破了,若不是旁人拦着,他就要当场拔剑自刎以谢罪……”
听到这里,宋禧实在忍不住眉头紧蹙,她抿嘴梗了半天脖子才压下去满腔的恶心感
——像吃了苍蝇那般恶心!
“你是真的觉得你那堂叔是诚心后悔认罪了?”看着苏项怔愣的表情,宋禧继续,“若他是真的诚心悔过,怎么不去韩府门前请罪,怎么不去韩戟跟前磕头?反而跑去宫门前,那种人来人往所有人都能瞧见的地方做这套戏?他是戏子出身吗?这么能演?”
苏项诧异道:“他若去韩府前请罪,哪里还能有命在?韩府那些人必定当场会杀了他!”
宋禧被气笑了:“你方才不是还说他要拔剑自刎以谢罪?怎么这会子又怕死了?他究竟是几个意思?哦,本宫知道了,他原来不是想一死以谢罪?只是想借此逼迫别人原谅他?别人不原谅,倒成了人家的不是了?”
宋禧又梗了脖子,她觉得这套做小伏低,装柔弱装可怜的虚伪做派,很像某个人的风格!
她抬眸看向眼前的男人,然后讽刺道:“世人多好同情弱者,有时甚至于到了不辨是非的地步。你若觉得杀人不用偿命,只磕几个头,掉几颗眼泪,便可原谅。那成啊,改明儿,本宫也去杀个人,专杀你苏家人!你放心,磕头本宫也会!哭本宫也会!拿个刀子在脖子上比划几下,本宫也会!”
见苏项愣愣地再说不出话来,宋禧又是一声冷笑:“将军若真怕宫门前流血死人,不妨去劝劝你那太后姑姑将人交出来是正经。”
说完,这个女人又待转头要走。
“便如此,”苏项深叹了口气,然后缓缓道:“便是我那堂叔真的该死,可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被韩戟处死。”
他一步一步走到宋禧面前,看着她的眼睛,沉声道:“这事先前陛下便已经有了决断,韩大人却完全不将陛下的旨意放在眼中,执意拿人!这是赤/裸裸的僭越,完全至天家颜面于不顾……”
苏项越说声音越沉重:“如今这事已经不是我堂叔个人生死的问题了,这关乎了陛下的威信,皇家尊严,关乎你们宋家还能不能执掌这乾坤!若最终韩大人真的将人处死了,便等同于直接跟陛下撕破脸了。便是这样你也不管吗?陛下也是你的父亲,如今年纪又大了,身体又不好,若真有个……有个不测,你真的能安心吗?”
宋禧紧绷了脸色,抬眸看他,却不说话。
苏项沉默一时,然后又是叹息:“其实这话我埋在心里许久了,从前我便觉得韩戟权势太盛,逾越之处甚多……这绝非朝廷之幸!长久以往,只怕迟早会……翻覆了宋家江山去。公主也你也姓宋,这是你宋家江山,你就放任韩大人这般蛮横僭越,你就真的不管吗?”
此言毕,苏项又是一阵沉默,他垂眸,借着月色,打量宋禧的神色。
宋禧仍是不说话的,一张小脸毫无表情,映着河畔灯火和天上月色,显得静谧又安详。
苏项还以为她听进去了,正待再言几句。
对面的女人却忽然开口了:“这话你也别同我说了,你们男人都管不了的事情,却叫我一个女人去管?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苏项蹙眉,脱口而出:“陛下为了这事情已经气得卧床不起,公主真的一个点不为他考虑吗?他可是你的父亲!”
宋禧抱臂看着他,唇边噙了一丝邪笑:“那是本宫的父亲,又不是你父亲,本宫都不急,将军急什么?”
苏项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一时忘了言语。
从前的宋禧不是这样的,他犹记得,四年前的那个小公主时常跟他说起自己的父皇,言语神态中满是骄傲和孺慕之情。
他还记得,那个时候,她每每高居马上挥着鞭子微扬着小下巴,总会骄横地对他道:“苏项,你以后可别欺负我,否则我父皇不会放过你的,我叫我父皇给你手脚都拴上链子锁到我的寝宫里去!”
那个时候,那个小姑娘对她的父皇可真是全身心的信任和仰慕啊,可如今她说起父皇来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
他没曾想,短短四年时间,竟真能将人改变至此!
苏项暗淡了眼神,沉默了许久,他哑着声音问了一句:“你这几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这句话,他年初的时候,他于城外驿站,时隔四年后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想问了。但是基于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一直没问出口!
他尚且记得那日是个大雪纷飞的傍晚,他在家中围炉烤火,忽然接到圣旨,令他于第二日去城外驿站接宋禧公主回宫。
那个时候他在心中又惊又喜,他是真的没有想过她居然还活在世上!
来到驿站的时候,他见到宋禧,第一眼他便瞧见了她残疾的右手。他心中一抽,原是想问一问这些年她究竟经历了什么。但是一抬头,触及到这个女人的眼神,看到她眼神中的刻毒,冷漠,以及唇角的讥笑,他忽然便僵住了,到了嘴边的话也便忽然说不出口了……
那个时候,那样的宋禧,陌生得叫他有些不知所措。
而今,时隔了半年,他鼓起勇气,终于还是将当时没能问出的话问了出来。
而后,他屏了呼吸,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女人,等待她的回答。
宋禧却不看他,只缓缓抬起手臂,将自己的右手送到眼前,仔细端详着。
然后这个女人漫不经心地回道:“这四年啊……倒也没什么。不过是父离母亡,身体残疾,弟妹任人糟践……顺便,还住过几日妓院罢了,也算不得什么……至于,妓院里头的生活是怎么样子的,想必将军没见识过,”她淡笑着抬头看他,“要本宫同将军细说吗?”
苏项低头,面色白了白:“不必了。”
宋禧捏起肩上一缕发丝,冷笑着瞧着苏项,而后幽幽开口:“瞧着将军这表情,莫非还留恋着本宫?”她冷笑,“将军,你这样可不好,若让你家里那枝小梨花知道了,她可是要跟本宫拼命的。”
苏项唰的一下抬头去瞧宋禧,冷汗一下子便下来了,他有种被人戳破了不见光的心思一般窘迫,霎时憋得他面色通红,心脏直跳。
而后他冷静下来,细细端详宋禧满脸讽刺的神色,他察觉这个女人怕只是随口说说,她只是习惯了嘴贱,习惯了拿言语去挤兑人罢了,不见得是真的走心言语……苏项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这才稍稍放心了点。
他偏开目光,想了想,而后缓缓开口:“那个时候,我带人去找过你。”
宋禧挑眉:“什么?”
苏项垂眸道:“四年前,朝里传来消息,说你同你母后一道被贼匪劫走了,一直找不到人,陛下以为你们都死了,想将你同你母后一道对外发丧了。我却觉得你不是被贼匪劫走了,因为贼匪闯入莲台寺劫人的那一日,你明明还来找过我!我,我一直相信你不是被贼匪劫走的,所以我请求陛下不要将你对外发丧。我还带了军队到莲台寺后山找了你,可是,一直没找到……”
“那本宫是不是还要感谢你?”宋禧冷笑着睨他:“不过不幸的是本宫后来还是落到了那群贼匪的手中,你猜错了。”
苏项犹自垂着眸,他蹙眉道:“若当初不是你打下秋慈的孩子……我,那个时候是气糊涂了……否则,我是一定会跟你去救你母后的,这样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发生了。”
听了这话,宋禧气笑了,她点头:“我明白将军这番话的意思了,说来说去,还是本宫自己的错,本宫自作孽不可活,将军是这个意思吧?”
苏项唰的一下抬头看她:“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宋禧懒怠再见到面前这个人,转了身就要走:“将军什么意思,本宫没兴趣知道。”
苏项怔了一下,然后急得上前解释,下意识便伸手想去拉她的衣袖:“公主留步,我方才是说……”
宋禧生气地挥手:“你放尊重点,别碰本宫!”
手臂挥得有些猛。于是,只听砰的一声,女人的手直直地便撞上了汉白玉的大桥栏杆上,原本就残疾的右手瞬间痉挛,渐渐的磨破的表皮也涓涓地渗出点血来。
宋禧疼得一下子便揪起了眉头来,过了许久缓不过来,她只得弓着身子捂住火辣辣疼的右手,龇着嘴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苏项吓了一跳,想伸手又不敢,站在一边慌乱地问:“公主,你的手,你,你怎么样了?”
宋禧咬牙半天,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冷汗淋漓的额头,缓缓直起身来,唇边攒着冷笑,她睨着苏项:“断指之痛本宫都受过,这点疼算什么?”
苏项被噎住了,他沉默了半晌,然后将目光放到她的右手上,轻声道:“你的手……是怎么弄得这样的?”
宋禧牵了一下唇,她原本不欲回答,正要转身走人,想了想,这个女人却又改变了主意。
她顿住脚步,垂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狰狞难看的右手,然后他抬头微笑着看着眼前的男人:“想知道?告诉你也无妨。当初本宫落到那群贼匪手中,被他们扔下悬崖,本宫右手攀在崖边,没有掉下去,而后有个女人走了过来,是她搬了石头将本宫的手砸成这样的。”
苏项下意识问:“那个女人是谁?”
宋禧直直地看着他,看得他都有些心慌了,末了这个女人弯着唇笑了:“那人蒙着面”。
苏项蹙眉:“你没认出来?”
宋禧将目光看向苏项的身后,而后缓缓地摇头,幽幽道:“不,本宫认出来了,不过,本宫不会告诉你,即便说了,你也不会信。”
苏项察觉宋禧的目光有异,他顺着宋禧的视线愣愣地转过头去,一眼正见韩秋慈惨白着脸色站在他的身后。
苏项脑子中轰的一声,瞬间便蒙了。
他连忙上前去拉韩秋慈的手,口中解释道:“我原本是要去,韩府门前求见,正好,遇,遇见公主,想请她帮忙劝劝韩大人,这才……”
韩秋慈将小手从他的大掌中缓缓抽出来,而后抬眸看着他,轻声道:“我今日一回府,见你不在,担心得将这附近都找遍了才找到你。现在时辰也不早了,你身上还有伤,若事情说完了,便早点回家吧。”
苏项看着韩秋慈面无表情的面孔和满是受伤的眸子,一时又是心疼,又是慌乱,不由更加焦急了,正待要拉住她再解释几句。
韩秋慈却已经缓缓转身,迈着步子一点一点往桥下走去。
苏项为难地回首看了一眼宋禧,犹豫了一下,而后还是赶紧转身,艰难地一瘸一拐追着韩秋慈的背影而去。
宋禧站在桥上,看着那二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她冷冷地嗤了一声,然后从怀中掏出帕子,垂首自己给自己包扎起受伤的右手。
由于只有一只左手可以用,她包扎得颇费力,最后连牙齿都用上了,才勉强将帕子系上。
而后她低头怔怔地看着包扎得有些惨不忍睹的右手,越看越觉得丑,末了,这个姑娘自顾自咧嘴笑了起来,越笑越觉得好笑,宋禧举起手臂以袖子掩面,渐至于笑出声来。
桥上人流如织,又有谁家的童子拎着花灯从旁经过,被宋禧的难听的笑声给吓到了,哭着往母亲的怀里钻。
宋禧赶紧止住笑声,抬手擦了擦笑出眼泪的眼睛,然后弯腰对小童说:“对不住,吓着你了,给你钱,去买点糖吃吧。”
说着,她伸手往腰包里掏,掏了半天却发现自己出来的时候根本没带钱。
沉默了一瞬,这个女人垂首打量了一下自己全身上下,然后从手腕上摘下一对各自镶嵌了六颗祖母绿宝石的的金镯子递给他:“这个给你吧。”
孩童母亲虽然没见识,认不出这是什么宝物,也隐隐约约知道怕是不凡,哪里敢收?推拒了一番之后,宋禧烦了,直接将镯子塞进孩子的怀里扭头就走,顺手还拿了孩子手中提的鲤鱼花灯:“便算我用镯子买他这个灯吧。”
右手不方便,宋禧用左手将鲤鱼灯笼提得高高的,一路打量着,一路便往桥下走去。
走到桥对岸,一处杨树下,宋禧忽然顿住了脚步。
因为她看到面前十步开外,一处馄饨摊前正站着一个黑衣男人,路旁灯火点亮了男人一侧的容颜,另一侧却隐在暗中。
宋禧瞧不清男人的神色,却知道,他正将她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