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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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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韩戟正坐在床边批阅文书,闻言,男人不由得怔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王儒,沉默片刻后,又继续将目光放回手中的文书上,只冷冽着声音道一句:“去把大门关上,谁都不准放进来。”
王儒张大了嘴愣愣地看了他一时,然后点头,扬声应道:“好嘞,好嘞,老奴这就去关大门。”
说完,他一边摇头叹息一边往外头走去。
伍何正从前头过来,在垂花门前遇到了王儒,他赶紧窜过来揪住王儒的衣袖问:“我在前头听说那个公主今晚要来,可是真的?”
王儒挣了挣将袖子从他的手中挣出来:“我也是听路将军说的,看他那着急的模样,该是真的吧。”
伍何心中有些五味杂陈,他忧心忡忡地往韩戟屋子那边看了一眼:“主子知道了吗?”
王儒点头:“刚刚知道。”
“主子怎么说?”
“叫将大门关上,不让人进来。”
“啊——”伍何啊了一声,“我就说嘛,主子果然还是不待见她。”
王儒用关爱傻子的眼神将伍何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然后拽着他的衣领将他往前拖去:“你到门外蹲着,等那个公主到了,你来报知我。”
伍何挣扎道:“不是主子叫关了大门的吗?不是不让她进吗?还蹲什么啊?”
王儒伸手敲了一记他的额头:“笨啊,大门关了,咱们府上没有侧门吗?”
伍何不满道:“你不是教我不要掺和他们的事情吗?你自己还掺和!”
王儒又敲他:“你到现在还看不出来咱这位主子口是心非吗?他根本放不下那个公主!若是今晚没等到她,咱这主子能一晚上睡不着你信不信?”
到了门口,他将伍何往门外一塞:“别废话,干活去。”
伍何一脸懊丧地转身,正要抗议几句,眼看大门在自己身后轰的一声便关上了。
这个年轻人站在原地不满地嘀咕了两句,而后,怀揣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的心情,他还当真蹲到门前石狮子后头,专心等了起来……
另一头,宋禧原本是真的打算在外头胡乱逛一逛,等天黑了,再回去的。
然而,一通漫不经心的闲走之后,等这个女人忽然回过神来,抬头一看,发现所处街道竟有些眼熟。
宋禧伸手抹了抹汗津津的额头,这才才怔怔地反应过来,她竟然不知不觉间还是走到了韩府的附近。
她觉得仿佛是这个地方有根看不见的线,还没有问过她的意志,便擅自牵扯了她的手脚,将她带到了这里!
宋禧傻住了。
她不自觉握紧了马缰,在原地思考着,是立马掉头就走?还是上去敲响韩府的大门?
思考一瞬之后,她决定去敲门:反正都已经来了,进去问一问他的伤势如何了,或者问一问那日的凶手找到没有……总不算过分吧?再不济,气一气那个路瑭也算是她赚到了。
于是宋禧慢慢地从马上爬下来,然后牵着马缰便往韩戟府大门前走去。
彼时伍何已经蹲在石狮子后头喂了许久的蚊子,这厮蹲得腿都麻了,心里正急躁,一抬头,远远的竟真的看到宋禧牵了马慢悠悠地朝这边走过来!
怀揣着激动的心情,这个小子腾的一下便从石狮子后头探出头来,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倒戈得这么快,完全改变了立场!竟然真的在心中有些期盼这个公主的到来!
伍何挠了挠胳膊腿上被蚊子叮出来的包,兴奋地便要去唤王儒,然而,这厢还没等他弹起身来,不经意一转头,忽然又见街道另一头竟又走来一个黑衣男人!
那个男人正好同宋禧迎面碰上。
伍何睁大了眼睛,眼看着宋禧在见到那人之后,忽然便顿住了脚步,再不往这边走来,反而笑吟吟地驻足同那人说起话来。
伍何:“!”
这小子瞬间便傻眼了。
另一边,宋禧也是很惊讶,她站在原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有点意外竟然会在韩戟的府门前遇到他。
牵了一下唇,宋禧抱臂笑眯眯地问他:“呦,巧啊,苏将军这是打哪来到哪去啊?”
苏项顿住了脚步,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一时忘了说话。
宋禧将目光下移,盯着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腿,忽然在心中便有些纳闷,她觉得这两天在她身边晃悠的瘸子有点多。
宋禧眯了眯眼睛,慢悠悠道:“也才一个月不到,瞧着苏将军竟然能够下床走路了?想来是当初那五十棍还是打得太轻了些?”
说完,她去瞧苏项的面色,却见他仍然愣愣地不出声,于是这个女人伸手撩了一下鬓边的被风吹乱的发丝,然后点头说:“成吧,想来苏将军大约也是不太想见到本宫的,本宫这就走,不碍你的眼。”
说完她转头便要走。
“公……公主,”苏项忽然上前两步,站到她的面前,拦住了去路。
宋禧拿眼睛睨着他:“苏将军有事?”
苏项沉默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了看韩府大门的方向,他轻声道:“可以请公主借一步说话吗?”
宋禧笑吟吟道:“本宫同将军有什么话好说吗?”
她绕过苏项又要往前走。
苏项艰难地移动着脚步,不自觉又跟了宋禧几步。
宋禧不耐烦地回头正要翻脸,却一眼瞧见他走路如此费劲的模样,想了想,这个女人忽然又改变主意了。
她歪着头看着面前的男人,瞬间便又换了张笑脸,道:“好啊,就听你的,借一步说话。”
宋禧伸手顺着街道往前头指了指:“这条街走到尽头便是杨絮河,河畔有夜市,等天再黑些,会很热闹,本宫正要去逛逛,不如将军同本宫一道?”
苏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他知道那处夜市,有点远,走路过去至少要半个时辰。
苏项瞬间便明白了这个女人的意图,但是垂眸半晌,他还是点了点头:“好。”
宋禧笑眯眯地颔首,然后转身在韩府门前找到了拴马桩,将马栓了,她随意拍了拍手,用眼睛溜着苏项:“将军请。”
苏项看了她一眼,当真往前走去。
这个男人上次才受了杖刑,在床上躺了将近一个月,伤却并未完全好。苏府同韩戟的府邸离得近,他这一路走来尚还算勉强,哪里还能走更多的路!
不过一刻功夫,苏项腰臀上的伤口便又裂开了,又有汗水顺着脊背流下来,腌得生疼!他自己都能觉察内里贴身的衣衫全都被濡湿了,也不知道是汗水还是血水。
好在他今日穿了身黑色宽松外衫,从外头倒还算看不出来……
尽管每走一步都像是熬刑,但是苏项擅自忍耐,好歹没在面上表现出来,只是渐渐地,双腿不受控制越走越慢,乃至于最后得走一步歇两步才成。
宋禧抱臂跟在后头,瞧着他迈着诡异的步伐越走越艰难,这个女人弯了唇,口中催促道:“将军还是快些吧,否则等到的时候,夜市只怕要散了。”
苏项的脊背不由得僵了僵,他抬手擦了擦额角滚落的汗水,沉沉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当真用尽全力加快了步伐。
等到这二人到了杨絮河畔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苏项抬首四下望了望,然后指着不远处横跨两岸的那座拱桥,道:“站在桥上,可以俯瞰两岸,这周围的风景都是很好的,公主可要上去瞧瞧?”
宋禧垂眸看着他控制不住细细打颤的双腿,然后点头:“好啊,上去。”
说完,宋禧当先转头往桥上走去,苏项停顿了一时,然后才迈开僵硬的双腿渐渐跟上。
等到了桥上,苏项已经脱力,几乎站立不住。这个人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洗了一遍,整下半身都是麻木的,疼到没有了知觉,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一般。
宋禧侧首瞧着他眉头紧蹙,面无人色,连双唇都不受控制地颤动起来,这个女人终于满意了些。
她扶着桥边栏杆随意环视着两岸热闹哄哄的人群,然后淡淡地问:“将军有什么话要同本宫说?”
苏项沉默地看着女人安静的侧脸,许久,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那日,你的生辰宴,我没能去,我叫人给你送了礼,你可见到了?”
宋禧不耐烦地瞥他:“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如果你耽误了本宫这许多功夫,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将军可别怪本宫不给你脸子。”
苏项张了张嘴,半晌却再说不出话来。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人,看着她不耐的眼神,刻薄的言语,忽然觉得她陌生的很。
从前的宋禧虽然也娇蛮任性,高高在上,说话起话来盛气凌人很,有时候还蛮不讲理的,但是从不像如今这般浑身带着刺,一开口便扎得人生疼!
宋禧睨着苏项,见他半晌不言语,于是冷笑:“看来将军是没话说?那就别耽搁本宫的时间了,本宫忙得很。”
说完,宋禧转身便要走。
苏项慌忙道:“我请公主来,是想求你去劝劝韩大人!原本我是想自己去他府上求见的,但是他门前的侍卫已经将我拦了两次,这才……”
宋禧打断他:“你说什么?劝什么?”
苏项诧异地抬头去瞧宋禧:“宫里这几日发生的事你还不知道?”
宋禧蹙眉:这些天她在自己的庄园里专心数银子,两耳不闻窗外事,还真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
她问:“何事?”
苏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她的神色,确定她是真不知道,然后才道:“前些时日子,韩大人遇刺这事你知道吗?”
宋禧狐疑地问:“你如何知道的?”
苏项道:“我自然知道,那些刺客是受我堂叔宣平伯苏胡指使的。”
宋禧诧异了,又重复了一句:“你如何知道的?”
苏项看着她道:“不止我,整个朝堂都知道了。”
宋禧不耐烦地挥手:“你说话能不能囫囵着一次把事情说完整了?什么叫整个朝堂都知道了?”
苏项抿了一下唇,然后徐徐道来:“我堂叔自那日买了刺客行刺之后,一直在心中惴惴不安,也是后悔的很。所以于前几日……”苏项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就是你生辰宴的第二日,他自缚了去陛下跟前自首请罪,还写了万字忏悔书,跪在文化门前声泪俱下地一字一字念完,往来所有的人都瞧见了……”
听闻这言,宋禧震惊了。
她愣了半晌,最终只在心中叹一声:宣平伯这招先发制人实在是高明。在韩戟查出凶手之前,他先将所有罪名都认了,然后做小伏低,自己先将自己踩进尘埃中,博尽同情,届时韩戟再想对他如何,便成了韩戟得理不饶人了!
果然,这厢便听苏项继续道:“陛下感念我堂叔能够迷途知返,最终幡然醒悟,便想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想饶下他一命。所以前几日陛下已经下了圣旨削去我堂叔的爵位,罚了千两银子,发出京城去,到地方上去任一方微末小吏,无召不得回京。可是韩大人对这个判决不满,执意要走三司会审,按律办理。”
苏项叹息一声:“三法司多是韩戟的心腹,若交由他们来审理判决,我堂叔焉能有命在?”
闻得此言,宋禧冷笑:“杀人偿命,古来如此,将军有何可抱怨的!”
苏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便是如此,可这事先头陛下已经裁决了,韩大人这么做是一丁点脸面都不给陛下了,这是明晃晃的僭越,让陛下都难下台阶啊。”
见宋禧沉默不语,苏项继续:“昨日我堂叔想出京去地方上任,大理寺却来人捉拿,我堂叔吓得躲进了太后宫中,至今都不敢出来。今日一早韩大人着人进宫传话,令太后三日内交出我堂叔,否则他便要动用宫中侍卫,强闯太后寝宫……”
听到这里,宋禧不由直点头,这么蛮横霸道的行径,是韩戟能做出来的事。
苏项越说,声音越沉重:“令侍卫强闯后宫!还是太后寝宫……这,这才是真正的逼宫啊!这是乱臣贼子才会做的事情!陛下听说了之后,也是气得卧床不起。朝野上下对韩大人此行径也是多有不满,渐渐有许多人自发去文华门外,与那些皇宫的侍卫对峙起来,想阻止他们闯入太后寝宫……这般的僵持不下,一旦冲突起来,是要有人血溅文华门的!”
苏项看着宋禧的眼睛恳求:“为避免惨剧,我想请公主去劝一劝韩大人,劝他退让一步,无论如何,他确实行事过于霸道!便是说到天下去,旁人也只会说他咄咄逼人,竟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
听完苏项的话,宋禧怔怔地出神,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明明是受害人替自己讨公道,倒成了他韩戟蛮横霸道,僭越不臣!
宋禧暗暗在心中点头,只怕这就是父皇的目的吧?否则他怎么会管一个小小伯爷的死活?
虽然心中有些气愤,但是宋禧也不得不承认苏太后和宣平侯这一步棋走得精妙,如今加害人成了受害者,受害者反而成了加害人,是非黑白颠倒得如此厉害!
宋禧蹙眉,她总觉得凭苏太后和宣平侯的脑子,根本不可能想出这个主意来,她觉得他们的背后恐怕是有高人在指点。
沉思一时,这个女人转动着目光看着河面上漂浮的几座楼船,船上灯火莹莹,又有轻歌雅曲传来,闻之叫人心弦松弛,宋禧安静地闭上眼睛,静静地听曲,一时没有说话。
苏项还想再恳求她几句,一抬眸,看到这个姑娘迎着河风浅浅阖目,难得神情不那么紧绷,映着满河灯火的一张小脸逐渐染上了几分柔和之色……
苏项愣了一下,不由得便住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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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韩府,正院,韩戟的房间内,灯火通明。
守在院子里的小厮抬头看着窗上映着的暖黄灯光,然后小声嘀咕:“奇怪了,大人怎么还没睡觉?”
寻常里,若没事务处理的时候,韩戟一般睡觉都是很早的,如这般时辰,早该歇了灯火才对。
王儒正从外头回来,正听到这句话,他不由得更加焦急了。
这厢他们久久等不到宋禧公主,方才王儒忍不住自己还到大门外去瞧了瞧,结果别说那个公主了,就连伍何那个不靠谱的小子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眼看韩戟屋子的灯火一直不歇,这位老人家在心中也不忍的很,却又无计可施。
将脸色揪了一时,王儒不由得便在心中后悔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太过莽撞了,活了这么大竟还听风就是雨的!他当时就不该跟韩大人说那个公主会来,若她来了还好些,若她不来……若只是路瑭将军随口说的一句胡话……
他不敢想屋里的那个人该有多失望!
王管家愁眉苦脸地走到窗下,先咳嗽了一下,然后隔着窗户轻声问:“大人,酉时了,休息吗?”
屋内没有任何动静,灯火仍然亮着。
王儒沉沉地叹息,一时有又有些踟蹰,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忽听得一个响亮的声音从前头传来:“王叔,王叔,你猜我看到什么了?”
王儒抬头看去,正见伍何火急火燎地奔来,到了跟前,他一把抓住王儒的肩膀激动道:“我刚刚看到,看到那个宋禧公主跟苏项将军逛夜市去了!”
王儒听了吓了一跳,回头朝韩戟的窗户看了一眼,然后慌忙伸手去捂伍何的嘴:“我的祖宗唉,你可小声点!”
伍何掰开他的手,嚷嚷道:“是真的,是真的,就在前头杨絮河的大桥上,两人还有说有笑的,我偷偷跟过去,亲眼看到的。”
伍何话音刚落,忽听屋内噗的一声,窗前二人抬头瞧去,却见里头的灯火灭了。
这一老一少瞪着眼睛,愣愣看着黑洞洞的窗户,一时都忘了说话。
过了许久,王儒才慢慢回头去看身前那个愣头愣脑的傻小子,这个老人家忽然抬脚猛地去跺他的脚:“再说!叫你再说!”
伍何一边扁嘴,一边躲闪:“我也是太气愤了嘛,那个女人竟然还心安理得地将马拴在我们府门前的拴马桩上,然后去跟那个将军幽会!”
王儒气得胡子直翘:“还说,你还说!”
伍何赶紧转身往院子外跑:“不说了,我不说了。”
看着伍何跑远了,王儒拍了拍起伏不定的胸口,然后又回头去瞧韩戟的窗户。
他迟疑地走到窗下,有心想安慰屋内的人几句,但是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得叹着气慢慢走了。
于是喧闹半天的院子忽然便安静了下来,只余夏虫在廊檐下低低鸣叫。
是夜,月色极好,笼下一片清辉照亮整个小院。
清风徐徐,送来凉气,夏日里难得能遇这般凉爽的夜!温度怡人,安然静谧,舒适地叫人忍不住浑身放松,守门的小厮靠着廊柱打了个哈欠,而后逐渐睡过去。
是以,他没察觉,身侧的房门在他睡着后不久,便从里头安静地打开了。
有人从房内缓缓走出来。
那人迈着步子跨出门槛,黑色的衣角拂过小厮放在地上的手,安静无声。
他一点一点往院子外头走去。
出了院子,走过垂花门,到了前院,他打开府门,然后只身来到府外大街上。
站在道旁,他看看四周,确认了一下杨絮河的方向,然后他顺着街道慢慢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