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 世 [秦始皇]》孙培风

6、第六章 时日不长

　　赵国的西边，黄土高原上，渭水以北，矗立着一座与其他国家不同的宫殿——咸阳宫。
　　若说赵国的宫殿是富丽堂皇，楚国的宫殿是美轮美奂，那么秦国的咸阳宫就是磅礴雄伟，极具气吞山河之势。
　　自秦孝公迁都咸阳，秦国王室便启用咸阳宫作为王城，自此历代秦王便在此住下。
　　此时的章台宫内，歌舞升平，秦王坐在大殿之上的王座上，太子坐在王座右侧。与平日里的早上不同，早上的章台宫是用来听政的，而傍晚的章台宫是用来享乐的。
　　殿上，数不清的美女在翩翩起舞，这些美女大都是来自民间还有兼并战争中俘获的少女，她们虽来自不同的地方，但她们有着共同的特点，就是肤若凝脂，尽态极妍，有着银铃般的嗓子，嘴里都说着蜜一般的话语。
　　桌前，摆满了从各地运来最新鲜的水果，最醇厚的千金佳酿供殿上之人享乐。
　　“王上，父亲，孙儿不胜酒力，请王上准许孙儿退下，莫扰了您的宴会。”坐在大殿之下的异人起身，向秦王鞠躬禀报。
　　听了这扫兴的话，秦王皱眉：“子楚，你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要扫寡人的兴？”
　　许是酒和肉吃多了，秦王的嗓子显得有些嘶哑。
　　“不是的，王上，孙儿一是醉了，二是母亲还在宫中，想来此时正寂寞孤独，孙儿想去陪陪母亲。”太子异人一听，“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秦王见他这幅孬种的样子，冷哼一声。
　　坐在一旁的太子安国君虽不言语，但转念一想，确实，自己在这章台宫中享乐，忘了华阳还在后宫独自一人，罢了，等玩累了，便回去看看她。
　　半晌，秦王说道：“退下。”
　　跪了半天的太子听到这声命令，可谓是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站定后，捋了捋衣服上因跪立导致波皱，再次行了一礼，才敢向后退，退出宫殿。
　　大殿外，是早已等待多时的吕不韦。
　　“殿下，臣在此等候您多时了。”吕不韦见是太子，赶忙迎上前行礼。
　　异人见状赶紧将其扶起。自从吕不韦助他一臂之力回到秦国后，他都不再拘束于君臣礼仪，将他视为他的参谋，他的军师，他的支柱，他的政治合作伙伴。
　　“若你是有事与我商议，不妨移驾我的寝宫。”
　　“是，殿下，请。”
　　吕不韦拱手做出“请”的姿态，两人便边走边聊。
　　“可是关于我的嫡长子政的事？”
　　“是。”吕不韦恭敬回答。其实这嬴异人看起来孬种，但绝对不傻。
　　“赵姬母子的近况如何？”
　　“这次臣从赵国回秦国之前得知，赵姬携公子政去了赵国中尉府避难。”
　　“荀中尉一家，也好，也好。我与赵姬早在赵国，便与他们一家相识，这么多年，我不在他们身边，他们又经历了这么多次追杀，定是身心疲惫，而这中尉府，将会护他们一时周全。”
　　“您知道的，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只要秦赵还在对峙，将来赵姬母子的处境就会越发艰难。”
　　“等我继承王位，便将他们接回我的身边。”
　　“多一天便多一点危险啊，太子殿下。”
　　“你这是何意？”
　　嬴异人狐疑地看着吕不韦，而吕不韦不慌不忙地指了指面前的宫殿：“殿下，有什么话，咱们进去说。”
　　说罢，他便与嬴异人一同进了殿内，屏退了身边的人后，吕不韦漏出一脸深不可测的笑意。
　　“此次臣来，是要恭喜殿下。”
　　“何来的喜？”
　　吕不韦突然跪下，说道：“即将可以迎回公子政之喜。”
　　“... ...”
　　一个念头从嬴异人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他想要去抓住这个念头，而它早已一瞬转逝。
　　吕不韦轻凑到异人跟前，伏在他耳边，低语：“臣今早在太医处得知，秦王时日不多了。”
　　这个消息像是一个霹雳，“轰隆”一声巨响在嬴异人的脑袋里回荡。他此时此刻不知是该垂头痛哭，还是展开笑颜。秦王时日不多了，他就要没有爷爷了；他登上太子位后马上可以迎回自己共患难的妻子和长子，阖家团聚了。
　　他只希望此时能有个人告诉自己，是该笑，还是该哭？
　　这霹雳过后，到底是暴雨将至，还是开天辟地？
　　他的泪水从早已爬满眼纹的眼角落下，而嘴角，却在抽搐似地上扬。“哈哈哈哈哈...”一串像是宣泄的笑声从他的嘴里迸发出来，又像是恐惧地咆哮。
　　笑声停止后，他逐渐恢复了平静，只是目光略显呆滞，他用寻常的口吻问道：“他们什么时候发现的？”
　　吕不韦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如实回答：“一个月以前，太医便诊断出秦王所剩时时日不多，已有油尽灯枯之相，如今早已显现出声音嘶哑，吐血，精神涣散的症状。”
　　难道秦王近日如此沉溺于美色，不理朝政，也与这身子有关？他不得而知。
　　吕不韦仔细瞧着嬴异人似乎已经平静，便说出另外一个消息：“安国君也有大厦将倾的崩溃之相。”
　　“这事除了你我和太医，还有谁知道？”或是刚才已经惊着，现在知道这个消息后，异人似乎已经麻木。
　　既然已经走上了王位争夺的道路，就不能有所退缩。在精神上也不能有所待。
　　谁让他生在王室？
　　“太医一直将此事隐瞒下来，不敢向秦王和太子如实禀报，只是说身子不好，要做药物调理，并没有说已经病入膏肓。”
　　“吩咐太医，一定要竭尽全力救治父亲和秦王，争取让他们的时日多些。”
　　“万万不可啊，殿下。”
　　“吕不韦，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他毕竟是我的亲人。”
　　他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吕不韦早知异人会下不了狠心，但他知道他心里已经知道其中利弊，他蹙眉道：“那几个太医一个也不能留，千万不能让他们泄露出去。”
　　“这... ...”
　　“以现在赵国和秦国状况，必须进早策划将公子政接回的计划，否则将会让赵国拿到秦国把柄，甚至威胁赵姬母子性命。”
　　“那，你打算怎样？”
　　“在这半年以内，殿下要做的还有很多，不仅在将自己的势力渗透到本国朝堂之上，还有赵姬母子。他们虽在中尉府，但暗地里很多赵王的人都在暗中观察他们的动态，接回来怕是要等一个时机。”
　　吕不韦话锋一转：“不过，臣认为赵国对于公子政的处理方式，不仅仅有追杀，还可以让他们心甘情愿地送回来。”
　　“将政儿送回？除非我能平稳地登上王位后先用强盛的国力制压，再假意与其重修旧好，否则就会向我年轻时那样，秦王不得不选一位庶出王室去交换...”
　　“若是王上您能稳住朝内局势...”吕不韦打断嬴异人的话。
　　这句“王上”可惊得嬴异人不小，赶忙说：“别...”
　　吕不韦再次打断他的话，继续说：“只要您配合，公子政回来之时，就算有楚姬一脉的臣子阻拦，暗杀，吕不韦也保证定能将长公子带回来见您！”
　　听了这句誓言，嬴异人心中有些感动，他扶过吕不韦的手，想让他坐下，他又连声答应：“好，好，好。”
　　吕不韦将胳膊从嬴异人手中抽出，跪下，磕了一头。
　　“臣只求您能与臣同心！”
　　他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他作为秦国王室，是真的无可奈何，真的。
　　“好。”

　　又到了午时，虽说只是春天，但正午的阳光还是有些刺眼。昨天与简梁在荀府门前索要“报答”的那个小男孩此时又出现在了中尉府前。
　　自从昨天回到小巷子里听那帮小乞丐说遇到的那位是中尉府的千金后，他一晚上也没睡，伴着旁边那些人的汗臭味和呼噜声，在草席上辗转反侧。他即将要见到政哥哥了是不是？
　　他从小就被父王送来赵国当质子，无依无靠，在刚来时，便认识了同为质子的赵政，他比他小两岁，他总是跟在赵政的屁股后头，叫着政哥哥。政哥哥天生冷淡，不爱多话，但是总会在饿肚子时多分给自己一些吃的，在自己被欺负的时候将自己护在身后为自己出头。
　　虽说他们都是寄人篱下的质子，但是自己无依无靠，父王和母后都在燕国王宫享受着荣华富贵；而政哥哥有一个美艳无双的娘一直陪伴着他。不过一直让他不解的是，有娘亲明明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为何其他小孩会当着政哥哥的面侮辱他的母亲，骂他“杂种”？
　　后来政哥哥随母亲离开赵府，来到一个比赵府小一些的宅子里。自己得知政哥哥要走了，便连夜追赶来，抱着他的大腿不放，两眼泪汪汪地说：“要是你不要我了他们会欺负死我的。”他无奈，便手留下他在宅子边搭起的小屋住下了。
　　因为商人的地位不高，所以一般都住在普通百姓住的区域，只是宅子稍微大一些而已。这就是为什么一直都有一帮小孩总是在欺凌他们了，就算换了个地方也不例外，还有许多大人见了赵姬母子还会吐口唾沫，骂他秦国来的魔鬼，骂她不要脸的东西。甚至还有人来暗杀政哥哥母子。但一切还和以前一样，只要是政哥哥在的地方，就能护自己周全，因为政哥哥会面无表情，脊背挺直的承担所有的霸凌。哪怕那些人骂自己像一条狗，自己也认了，还可以躲在他的身后向那些人吐舌头，狗怎么了？做狗我也乐意！
　　再后来，政哥哥与赵夫人不见了，他打听了好久，才知道政哥哥搬到了商业街里面的那片官邸里，得知这个消息，他还为政哥哥高兴了一阵，他们母子终于可以过一段不提心吊胆的生活了。于是他从邯郸的平民区边缘，找到了城内。在“小街”那个畜生呆的地方呆了这么久，如今终于可以顺着荀府千金这棵藤找到政哥哥了。
　　想到这里，小男孩不禁咧嘴傻笑。
　　“喂，小友，你怎么又在这里？”小男孩被身后的声音一惊，转过头去一看，竟是昨天跟在那位“公子”身旁的婢女。
　　“我来找你家主人。”他抬了抬下巴，回道。
　　听到这句话，走在乐青身后早已扮好男装的简梁抬起头，来到了他身边。
　　简梁与小男孩年龄相仿，但是个头却比他高了半个头。
　　简梁居高临下地看了看他，问道：“你可是想好了要什么报答了？”
　　“嗯！我想好了！”
　　“好，你说吧。”
　　“我想要你帮我找个人。”
　　“有些困难，毕竟我认识的人很少。若是你能说出他的名字，我能尽最大的努力帮你。”简梁诚实地说。
　　“可能不能告诉你名字。”他若是将政哥哥的名字说出去，被这个人泄露出去，政哥哥怕又是要遭到赵王室的追杀了。这一次他去了哪个府上，可能除了他们母子和收留他们的人，谁也不知道。但自己依旧希望碰碰运气能找到他们。
　　“那他长什么样？”
　　“他...有一双丹凤眼，长眉，挺直的鼻梁，薄唇。哦，他还比我高了一个多头，他有点冷冷的。”
　　“呃，这个难度有点大。”简梁皱眉，这个范围实在是太宽泛了点吧。
　　小男孩怕她反悔，说完之后，立刻向简梁鞠了个躬，乖巧地说道：“谢谢姐姐！”便又像昨天似的一溜烟地跑了。
　　“哎！”简梁见他跑了，赶忙想叫回他，也没在意他喊得那声“姐姐”。结果那孩子头也不回，直到消失在简梁的视线中。
　　“丹凤眼，高鼻梁，薄唇...”简梁叹了口气，低下头嘀咕。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