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年一梦》冰印姬

11、明玉兰初入曹府

　　船到了天津码头，曹家的二管家来接玉兰一行，齐家的家人也来接主人回府，在船头道了别，没有多叙，就各自上了马车，据说还有半天的路程才能进京。这次的马车比之前的要宽敞华丽许多，但依然是玉兰带着松枝和松果坐着，两位妈妈坐着后面一辆黑顶的小马车。马车停在城门口，玉兰忍着掀开车帘的好奇，等着管家和城门官搭话，说是带着娇客，不多时管家吆喝一声走，就被放进了城门，三辆马车排着队走在京城的大道了，外面有沿街叫卖的吆喝，和马蹄交错的声响，渐渐的声音远去，拐了三四个弯就到了一个略清净的街上，马车走的缓慢，前面看见两个石狮子，只是却不往前了，马车拐进一个小巷，有一个小门，马车最后停下，松果掀开了一点帘子，就见有看门的出来迎二管家，“表小姐到了。”

　　“哎！”看门的答应，上前去开门，马车进去，门有轰隆一声关上，好似进了一个小世界，从此与世隔绝。

　　门里是一条夹道，只容马车蒋蒋能进去，马车进了门又朝西走了一段停下，才听见有人说，“请表小姐下车。”是赵妈妈的声音。玉兰下了车，见前面是垂花门，一个穿着翠绿的丫鬟，带着两个十来岁的小丫头，站在门里，见玉兰下车就迎了过来，“表小姐可来了，大奶奶让奴婢来迎。”说着领了玉兰朝里走，原先的两个丫头已经不在，赵、刘两位妈妈还跟在身后，进了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朝东，过了一个东西穿堂，是一个夹道，再跨过一道门，前行几十步，到了一个院门口，进了院门穿过中庭，绕过三间厅。再进里面正面是三间正房，房门口站着的小丫头见人来，就朝里说道：“表小姐到了。”等玉兰被引着进了西间，那边正好是站起来刚走两步，一个穿着茶色家常衣服的妇人，过来拉着玉兰的手就开始哭泣，“我可怜的孩子，我可怜的妹妹，年纪轻轻就去了，让这么一个好孩子就独独被抛下……”周围三四个丫鬟连忙上前劝，劝了几声才堪堪止住，放开了玉兰坐回到临窗大炕上，玉兰规规矩矩的给那妇人行了一礼，“拜见姨母。”膝盖尚不及挨着地就急忙被拉起来，姨母拉着她坐在身边，“快让我仔细瞧瞧，真是我苦命的孩子，以后就在姨母这，安心的住着，就当是自己家一样，当姨母就是你的母亲。”说着又要抹泪，玉兰本来是不哭的，但是她被这眼泪感染，也掉了几滴。

　　那个引玉兰进来的翠衣丫鬟，趁着两人歇声，连忙插话道：“表小姐一路风尘，想必都累了，奶奶再是心疼，也要表小姐先歇一歇才是，后面日子还长着呢！”

　　“翠玉说的是，瞧我又是悲，又是喜，快快，翠玉你去带玉兰到隔壁厢房休息。太太带着你表姐妹们去法华寺上香了，晚上就回来了，稍后在见吧，你姨丈每日到衙门，晚间才下衙回来。”

　　翠玉引着玉兰出了正房，进了西厢房，不时就又有小丫头端着水盆，毛巾等物进来，松枝和松果跟着伺候玉兰重新净面，理了头发，翠玉又亲自捧着茶来请玉兰吃。西厢房临窗也是一溜炕，中间放着一个黄花梨炕几，一边一个引枕，地下靠墙有一个斗橱，两个花架上空着，还有两张靠背椅放着，中间一个茶几。玉兰在炕上坐了，吃了一口茶。翠玉又请松枝和松果两姐妹休息喝茶，两人连到不敢。“奴婢们伺候小姐惯了，不敢当劳累，坐着喝茶反而不舒服呢！”松果笑着和翠玉说。

　　另一厢，曹大奶奶徐氏早已没有了刚才的愁容，眉眼间有当家奶奶的一丝凌厉，半靠在引枕上，听着刘妈妈和赵妈妈说一路的情况。

　　刘妈妈先说：“奴婢们按照奶奶说的地方一路找过去，只见隔着一条街的村外面孤零零一座宅子，大冬日里周围甚是荒凉，奴婢们生怕找错了，上前叫门，出来应门的竟是玉兰小姐，穿着连咱们家里的二等丫鬟都不如，要不是奴婢还记得二小姐的容貌，竟是不敢认的。”

　　赵妈妈接话过去，“三进的宅子，外面看着像样，内里都空了，之余几件桌椅笨家伙，竟然还凑不成套，家人一个也无，只有跟着的这两个丫头一家在照看。随身带着两箱行李，再无其他了。”

　　刘妈妈又说道：“当初二小姐出嫁，当时奴婢跟着奶奶回去，虽没有大办，但嫁妆可是不少的……”不等刘妈妈说完，徐氏就喝到，“我是为了妹妹的嫁妆不成，是心疼外甥女！你跟着我这么多年，怎么越发不知道分寸了！”刘妈妈连忙告罪。徐氏的四个陪嫁丫头，两个做了通房，如今都抬了姨娘，一个没了，一个就是刘妈妈。赵妈妈等徐氏示意又接着说这段时间的情况，末了，徐氏才缓缓说道：“毕竟是逢了难，人没事算是好的了，她一个小丫头如何护得住家产。再说……”后面却没有出声，“你们辛苦了，都回去歇着吧，过两天再来当差。”

　　“多谢奶奶。”二人欢喜的给徐氏磕头，又拿了翠簪递过来的红封，回家去了，一去一个多月，谁不惦记家里呢！

　　二人出去之后，徐氏才吩咐翠簪道：“你去看看之前准备的衣服倘若不够，再让针线上赶着制几套。”翠簪那边听了说，“衣服倒是好说，已经有了冬装两套，春装四套，还有昨日奶奶让添画拿过来的旧日大小姐没上身的衣服四套，就有十套了，只是这表小姐安排在哪？还请太太示下，奴婢们好赶着收拾。”

　　曹府现在，正院住着曹老爷曹弼，是当朝左都御史。其正室娶得是东平侯的嫡长女张氏，生了一子一女，女儿生下来就没有保住，张氏后来病故了，继室也是出自东平侯府，也生了一子一女。曹家玉兰这位姨丈，曹子安就是原配所出的嫡长子，现如今是吏部的郎中，当年娶徐家的长女也是门当户对，只是不曾想不到二十年，徐家主枝竟败落了。曹家二爷在翰林院编修，是继室所出的嫡次子，曹家三爷是庶出，在兵部领着闲职。

　　现如今曹府里，住着曹老爷和三个儿子，几个女儿都已经出嫁，除此之外，还有客居的一位表小姐，是小张氏的亲外孙女，王语嫣，正是那位嫡女曹子楚所出，小张氏对这一个女儿很是疼爱，当年嫁了榜眼王寿，王寿现任着江宁知府。自王语嫣生母过世，曹夫人心疼，接到身边教养。

　　再说徐氏这边听了翠簪的话，也开始细细思量，“徐嬷嬷呢？”“奶奶忘了，如今正是春耕的时候，徐嬷嬷去听管事们的回话了。”

　　“去看看她忙完了没有，完了事叫她进来。”

　　“哎！”翠簪吩咐了门口一个小丫头，小丫头点头就朝外跑去传话了。

　　曹府的小姐们到了十岁就会有一个单独的院子，在这后头的东花园里，花园里有六个院子，现如今曹府过了十岁的小姐有五个，分别是大房嫡长女曹葭，二房庶长女曹芙，二房嫡长女曹芮，各住了一个院落，大房的两个庶女曹莹、曹茵合住了一个院落，虽然还空着两个院子，但后面还有两个小姐呢！徐氏正寻思着不若将玉兰和二小姐曹芙一块住，此时徐嬷嬷正好进来，徐氏将自己的打算一说，徐嬷嬷劝道，“奶奶，老奴倒是还有想法，奶奶且听一听，王小姐已经在府里住了四五年，太太心疼，一直在太太的正房里，但王小姐已经十二岁，听闻太太有意将她移到东花园里，必然是住一个单独的院落，奶奶何不也给咱们的表小姐一个单独的院落，奴婢听我那二小子说，二姑爷的案子就快平了。”徐嬷嬷的二小子，是曹大爷身边的长随，按理说大户人家最忌讳媳妇在爷身边安插自己的人，徐氏出身名门，不会做出这种事，倒是徐嬷嬷这个二小子，原本在外院管个闲差，但为人机敏，一次碰巧曹大爷有事吩咐他，做的十分好，才被曹大爷叫到身边做了长随。

　　徐氏听了徐嬷嬷的话，再三思量，她虽然当着家，但公婆尚在，实在做不了主，万事都是思量再思量，做个苦差罢了。

　　“那后面还有六丫头和七丫头？”

　　“两位小姐大的才七岁，等到了十岁，这边小姐们就该发嫁了。”

　　“那就这么办吧！老太太可回了？”徐氏又问。

　　“奴婢方才在议事厅，瞧见太太的娇子进了二门。”徐氏听闻，估摸着徐嬷嬷过来的时间，起身道，“去叫表小姐。”

　　翠簪进来，和一个叫添香的丫鬟伺候徐氏换了一身衣服，又到西厢叫了玉兰。玉兰主仆三人在西厢等着这许久，不知道这位姨母是个什么章程，说是叫在这休息，但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枯坐着，等到翠玉来叫，出了西厢，徐氏站在廊下，过来拉了她的手，说道：“姨母带你去见太太。”

　　徐氏携着玉兰，后面跟着徐嬷嬷、翠玉，并四个三等的丫鬟，加上松枝松果，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去了正院，从徐氏的院子出来，依然是从那夹道和穿堂过来，却是转向北边，顺着游廊，玉兰看去正是五间房比刚刚姨母的院子更是宽阔气派，她们却不是去这里，从东侧一门穿过，后面是一个稍短的院子，一般大的屋子，门匾上写着松月堂，不似前面空空的石板地面，这里种着两颗梅树，正是开花的季节，粉粉的一团团，煞是好看，树下还有两个小丫头拿着花剪在剪那半开不开的梅花。

　　门口打帘子的小丫鬟看见一行人，一边打起帘子一边朝里说道，“大奶奶到了！”

　　里面刚还隐约传出的说笑声，顿时听了，等玉兰跟着大奶奶进屋，就见堂上罗汉塌上，坐着一个五十许的妇人，穿着寿字纹赭色褙子，头戴抹额，上面镶着一颗莲子大的东珠。身边坐着一个年轻姑娘，穿着一身雪白的襦裙，绣着简单的梅花纹路，在一屋子人里煞是显眼。

　　不待玉兰看向旁边，徐氏已经拜下，朝着坐上的太太行礼到，“见过母亲，母亲这一日可还好。”

　　“好好，”太太笑呵呵的，显然今日法华寺之行十分的顺利。徐氏坐在左边下手的第一个椅子上，坐定之后就有小姐们上前行礼，口称“给母亲请安”“给大伯母请安”“给舅妈请安”等等不同。见礼闭，坐在右边第一张椅子上的一个妇人就道，“可惜大嫂今日没同咱们一块去，法华寺后山的桃花梅花杏花都开了，多得是夫人小姐们去逛。有安平……”正要说都碰到的哪家的贵妇，徐氏打断道，“太太开心，就是媳妇的福分了。给太太见一个人，”徐氏朝站在她后面一直不出声的玉兰招手，“这是我妹妹家的女儿，快给太太见礼。”

　　玉兰顺着徐氏的力道站在中央，敛衽朝前一拜，“小女玉兰，见过太太。”

　　“好孩子，快起来，快过来给我瞧瞧。”旁边伺候的杜鹃连忙去扶。

　　玉兰上前几步，曹夫人小张氏拉了她的手，细细的打量，朝坐回她身边的白衣小姐说道，“自你来了，都说你是个好的，如今，要被比下去了。”玉兰低头害羞，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就不要说话了。徐氏忙道，“比不得，别的不敢说，也就是这身量上随了我们姐妹。”要说也是，两个姑娘站在一起，一个雪白一个月白，那位姑娘皮肤白皙，身材纤瘦，刚刚发育的缘故，已有了少女娉婷的姿态，一副弱柳扶风的姿态。而玉兰身量高些，皮肤略黑，五官看着秀丽，眉眼间多少有些疲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