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水逝》柳泪

2、秦淮水逝（二）

　　第二章
　　（一）江南的相遇

　　抚着长长的发丝，听着安静的歌曲，呆呆的看着窗外的天空，看着白云单纯地飘过，心中那种游子的心情慢慢变淡，渐渐的如行云流水般明朗起来，或许，是家快到了吧。
　　我的家，就在江南。
　　江南一别，虽近半月，但半月的时间足以让我感受到浪子的心酸。半个月前，高考刚刚走过的那段日子，便带起行李，从水乡到北方，纷扬的雪花替代了记忆中的湖光塔影，只为了去寻觅心中的大学。
　　来到冰天雪地的北方，并不是为了逃离如水的江南。简单的说，也许是为了一个虚无的梦。
　　每每梦中，常有一幅独钓寒江的画面，安静的少年，垂钓于雪花飞扬之间，钓起冬天的寒霜。浅浅的忧伤，随钓竿的挥起而弥漫，随雪花的飘下而消逝……
　　他未说过只字半语，但从容之中又不泛信马由缰。我未想过要引起他的注意，只愿一个人的站在他的身后，看他的孤寂，看他的安静。
　　还记得填报志愿的时候，毫不犹豫的报了北方的大学，只为了一个梦，想踏上梦里的远方。
　　或许，我的心上，已经画有了一个雪花纷扬的地方。
　　远离了家，徘徊于北方的天空，有一种飞出笼子的感觉，对于家，好像一点也不牵挂一样，只想到将会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而半个月未到，便迫不及待地乘车南下，归心似箭。
　　的确，离家太久，心中总会有种游子的漂泊感。
　　在家的时候，只想去寻找一种自由飞翔的快乐，远离家庭的束缚；但是，当远离水乡的那一刻，又是那么的希望能故园重游！
　　在北方的时候，仅仅是一个人的独步一个人的安静，一切仿如前尘一梦，好像江南早已离我远去；但是现在的自己，却感到只有距离水乡近一步，心中过客的感觉才能轻一分。
　　但无论感触是如何的矛盾，对于家，那是永远的依靠。
　　自由飞翔的感觉原来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单纯，它夹杂了太多的味道;或许，一个完整的人生，需要有一种对于家园的思念。
　　“呜，……”列车一声长鸣，仿佛是它穿越四季日夜奔波而得将得到一会儿休息的快乐鸣叫。车窗外，一排排飞掠而过的影子逐渐慢了下来，车，快进站了。
　　江南！
　　江南的风，并未因梅雨时节而变得甜腻，依然如昔的温柔，扬起了我的长发吹走了我的仆仆风尘。车厢外，熟悉的栏杆，风穿过耳边的天蓝……
　　月台的东面，经过另一列火车的入口。拥挤的人群，偶尔的一瞥，总有匆匆的身影闪过。不经意的转身，在人群之中有一双明亮的眸子，在那映出我的笑容……一个安静的少年，伫立在川流的过客中，若笑非笑的眼神里又映出我的笑意。
　　只是一个过客么？
　　可是，那眼神却又是那么的熟悉，一瞬之间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们曾经相逢么？
　　那梦中的雪飘，于梦中孤寂的身影相比，那雪花掩映下一挥而过的是一样的钓竿、一样的青衫素衣，一样安静的故事么？
　　人群从身边穿过，但那一刻却感觉是在流水中穿梭，我们，一定曾经相逢在某湾的流水中，或许，就在一千年前……

　　（二）
　　关于二十四桥的传说

　　小桥。
　　流水。
　　人家。
　　依稀的小桥，潺潺的流水，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古老的故事，——
　　某年某月某日……
　　一叶兰舟，两个人，一曲古筝，顺水东流。
　　这里的水很请，也很静。一个绿衣少女，执一把兰浆，不断摇晃着水中的落日。黄昏的风，也悄悄地扬起了舟上霓裳的青丝；两弯月眉，伴着二十一弦上音律的跳动，也微微一蹙，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寻觅。
　　是在寻找昨夜梦中旖旎盛开的杏花吗？还是在感叹那夕阳栖鸦的短促？
　　小小的兰舟，只顾着托着她们倘徉在安静的黄昏中，由西到东。
　　其实，她也不知道要飘到哪里，一叶小舟，蜿蜒在不知名的湾流中，一直到那二十四桥，看传说中那由月老的红线牵成的二十四桥，以期待红线另一头的出现。
　　她每次泛舟到二十四桥，都要到桥上一赏落日，红线的另一方是否真的有一个和她一样享受着这里的夕阳这里的小桥流水的人呢？她默默的叩问，不断拨动着心上的弦。
　　此次黄昏，是一样的流水，不变的夕阳。
　　远远地看着这座充满传奇色彩的桥，不经意的寻觅，视线里出现了一个寂寞的身影，白衣青衫，伫立桥边，但看水流江南、夕阳芍药，仿佛融入了绚烂的黄昏。
　　二十一弦上的音符，突然转变成了淡淡的韵律，清越而略带忧伤的格调，淡薄了青桥的沧桑。夕阳晚霞，庭前花落，牵挂着尘世的游缰。
　　或许江南的烟雨，在今天会变得蒙蒙。
　　近了，近了，随着一圈圈涟漪漾向岸边，小舟穿行在桥边的清荷中。
　　舟已靠岸。
　　圈圈的涟漪从桥边向流水的深处徘徊，荡碎了桥下的残阳，惊醒了寂寞的青衫。
　　琴声已停，荷衣倾动，莲步桥边。
　　一个眼含笑意、大大的眼睛充满着对这个世界的好奇的小姑娘，一个羞如花开的少女。走过青山的倒影，走过桥边的青石，走近桥上的青衫。
　　桥上的他，呆在青石板上的风中，或许，那荷叶外的涟漪，早已扰乱了他心中的季节，忘记了这里的春天。
　　看着那步上青桥的霓裳，不禁轻然一笑。
　　夕阳桥边轻舟在，梦里灯花昨夜开；
　　霓裳一笑青山黛，为问莲舟何处来？
　　小姑娘好奇地看着他，黑黑的大眼睛骨碌碌的乱转。那少女看着着桥上的过客，嫣然一笑。
　　夕阳此地杏花卖，待把梦里灯花采。
　　偶尔城外寻古渡，舟从东南西北来。
　　轻轻的一笑，淡然离去。
　　古桥之外，依旧的风轻云淡，没有太多小说中一厢情愿的眷恋。很淡的感觉，两个过客，如惊鸿一瞥，走过青桥的苍烟。
　　桥已尽，水西流，二十一弦跳音符。
　　舟行远，夕阳斜，二十四桥忆归客。
　　一匹马，在柳树下仰望。
　　一个人，深思在舟行的远方。
　　夕阳更斜。
　　要走了吧，一声叹息。
　　一匹马，一个人，寂寞在驿道上的烟尘。
　　舟逐落日，马向东。刹那间相逢，刹那间已相隔千里。一东一西的身影拉直了长长的地平线，地平线的上面，露出一截夕阳微笑，它不懂：青桥上的传说是真的吗，却相隔了那么远……
　　或许，空间不是重逢的理由，时间也不是。
　　真的有缘，再见又何须理由？
　　小舟远去了，或许它还会再次回来，由西到东。

　　（三）
　　那红尘的往事

　　崇祯十四年，春。
　　苏州，半塘，梨园。
　　红楼之上，正值十七芳龄的陈圆圆表演了戈阳腔《红梅记》，一出燕俗之剧、咿咿呀呀之词，在圆圆的口中却如云出轴、如珠在盘，满是江南的诗愁和温柔。
　　那天的圆圆唱得很入神，婉啭的歌喉，翩翩的舞姿，充满青春的美丽。台下的看客除了安静的聆听，就是疯狂的呐喊。可是，又有谁曾听出她歌里的一抹幽怨？
　　为什么幽怨呢？是厌倦了风尘的生活吗？是难以忍受风尘中的虚伪吗？或许，她只愿意做一个平常的女子，流连在山野小镇、古桥流水，而不需要毫无实际的鲜花和呐喊。
　　只是可惜，人在风尘，身不由己。或许，那难得的一次泛舟，二十四桥上的寻觅，是她摆脱尘世束缚的一线希望。
　　二十四桥的夕阳，那素衣青衫的身影。或许，那仅仅是淡然相逢的匆匆。
　　生于乱世，女子只能成为柔弱的美丽，淡如清荷的岁月。
　　呐喊的声音又再响起，人群之中却多了一个陌生的身影，淡而韵雅，陌生得又有点熟悉。
　　那盈盈冉冉的身影，有二十四桥的沧桑和孤傲，如果他不是古桥上相逢的人，可为什么他那温雅的目光，写满了二十四桥的诗句呢？
　　《红梅》曲终，人未散；夕阳向晚，长亭边。
　　这半塘的七里长街早已寂寞在夕阳的倒影中，湘裙垂地、一扇书生。
　　长街已尽，他的微笑是离别的花开：
　　一片风帆夕阳晚，荷香深处藏栖鸦；
　　伊人浅笑千愁去，犹记松间少年时。
　　冒襄笑了，一介书生，除了浅浅的书香，别无他物，但请小姐见谅。
　　那年逢君一回眸，杨柳清风访兰舟。
　　他朝若可除乐籍，残荷听雨醉倚楼。
　　圆圆轻回首，作别辟疆。
　　冒襄暗暗牵衣,订再唔之期。
　　圆圆云，南岳归棹，当迟子于虎丘丛桂间。
　　长街已晚人远去，新月俏上柳梢头。
　　很简单的重逢，又仅是匆匆的一面。二十四桥上的传说，仅仅是让人有一面的相逢吗？五百年的回眸得到的仅是一笑而过的寻常？
　　我，不得而知。只看见长街的尽头，两个长长的影子，越拉越远，越拉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