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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秦淮水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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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即将离别
一辆列车呼啸而过,惊醒了在千年前的梦儿,蓦然回眸的天空,那一抹斜阳的颜色,有若梦中的绚丽。
梦中如水的容颜,依然如花儿一样嫣然在扰攘的人群中,绰约的身影,在川流的人行道上越来越近,烟雨般的笑靥,也越来越清晰。
绕过一个路人,看到她的明眸,她的明眸,恰似秦淮河畔的风月;再向前一步,看到她飞扬的青丝,她飞扬的青丝,是那望江楼上的丝丝白帆,在天际间轻轻来回,扰动过客的心。
此时此刻,江南的风,仿佛因为她而变得格外的温柔;江南的季节,也仿佛因为她而停滞在春天。
不禁回首三百年前秦淮河边的月明,二十四桥上的青石桥板,就连那六朝金粉之地的金陵,也是有着一样的温柔和美丽,恰似现在的这种感觉。也许,江南的温柔之称,是因为这些女子的缘由。
堪堪擦过人群前面的过客,把目光停留在季节里的春天。我们之间,仅有十几个身影的距离,但,或许我们的身影,早已相逢在千年之前的天空下 。人流之中,再向前几步就可以感受到那发际的温柔;再向前几步,就可以感觉到她的心跳,但是,若再向前几步的话,我将会错过那梦中的柔荑、发际青丝。这一刻过得是那么快,而我的思绪又是那么的漫长;这一刻,我多么想靠近她真真切切地看着她,但这一刻我的脚步放得又是那么的缓慢,生怕再迈大一点步子就会错过一份久寻的美丽。
此时此刻,我多么的希望我们之间是相隔着一条只有一步之遥而又永远无法跨越的银河啊,我们都是渡河的人,但我们都不能跨越。自以为是地认为这样就不会错过,即使这是一种不可企及的希冀,但是,若有可能的话,我愿意接受这一份无缘相会但能相见的凄美,只为了她的美丽,能够停留在我的心头!
扰攘的人群,喧闹的声音,她迎面而来的步伐却未曾停下,我们之间,仅有一步之遥,一抬头,就能看见那清晰的温柔,可是,我不敢抬头,我害怕那一抬头的景象,会成为梦幻中的追忆!
恍惚之间,拥挤的人群变得凌乱,一个不经意,她的长发已拂过我的面前,滑落在我胸前的衣襟,她柔弱的衣衫擦着我的肩膀。这一刻,天地为之停滞,一南一北的两个身影仿佛在着一瞬间闭住了呼吸。
向后一步是刚刚走过的相逢,向前一步却是即将开始的错过,错过虽有美丽,但是错过总是遗憾。靠着她的肩膀,依然不敢回头。我怕我一抬头就会接受再一次回眸的残酷,我怕我一回头,这水乡的温柔就会化成秦淮的水逝。
在这一刻时间与空间停留的时刻,她飞扬的长发,勾起了我心底最深的回忆:
(二)关于二十四桥的传说
依然的黄昏。
依然的夕阳。
淡淡青山,漠漠古道,驿路枫桥边,依然有一匹飞奔而来的马儿。
马背上,依然是一裘青衫,一个寂寞的身影。
一声长鸣。
一个人,跃身落在夕阳的余晖中。
悄悄的余晖,也依然映照着桥碑上一行古老的字迹:二十四桥。
一叶兰舟,一点孤帆。
早已横卧在河边的浅滩。
浅滩之外,是一湾淙淙的流水,一片睡莲花开。
梦中的伊人,伴着一个小小的丫鬟,很安静的坐在桥的另一方;任落日孤帆,绽放在两岸之间,一朵嫣红映出两人的明眸。
一曲古筝,自二十一弦上传出。
空灵的神韵,宛若飘逸的柳絮,弹奏出山风一碗、虫鸣一碟,还有杏花疏影、竹叶青一杯;伊人的笑,沐浴着清风的温柔,淡雅若画。
再次驰骋驿道,寻访青桥,只为了一个浅浅的希冀,冒昧的寻访,未待回眸,花开二十四桥。
他惊喜的目光若有所思,却疏忽了手中的缰绳,马儿轻轻地挣脱,带着快乐的“嘶叫”奔向远方。
驿路的远方,是一片清尘。
伊人在桥一方,优雅的琴曲,弦外有意。也许,这仅仅是为了彼岸的花开而弹;也许,这是为了他清逸身影而奏……转眼看看她身旁的小姑娘,却在睁大着那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得看着那匹奔走的马儿。
小姐,那匹马跑啦;小姑娘兴奋地拉着伊人的衣裳。
她的小姐只是淡淡的一笑,抚琴不语。
小姐,那匹马跑得很远了;小姑娘嘟着嘴。
但她的小姐还仅是轻轻一笑,弦上的纤指依然行云流水般的来回,有天涯客归,笑若帆影,也有江南的婉约,微如清风。
有点莫名其妙,但小姑娘终于不再问了,可爱的大眼睛在滴滴乱转着,一会儿看着她的小姐,一会儿又看着天上的云;也许,她也看着桥的另一方,看到那跑回来的马儿,看着那逐渐迈下山坡的太阳。
而桥的一方,他惊喜地看着伊人,却又很快地低下头来,掩饰他的脸红。拍了拍身上的衣服,才醒起那脱落的缰绳。
登上二十四桥,这日夜思绪萦绕的地方,心底中那年的回忆,不经意的又回到了心头。
桥的另一方,也有伊人的倩丽,低低地抚弄着诗意的弦线,如画的音律掩饰了她羞涩的心。
他,不禁一笑,抬步走到了桥的中央,看到了桥下的夕阳,在清风中微微地漾着……
一样的夕阳,一样的微笑,一样的扁舟,一样的琴声,如果不是那奔走的马儿,如果不是那端坐在桥一方的伊人,他还以为是穿越了去年的青桥。
弦声已变。
临桥而望,伊人席地而坐,十指轻划,仿有司马相如七弦纵横之幽思,曹子建欹枕烟雨之等待,商隐西窗夜雨之渴求,一点忧伤与希冀跃然纸上,高山流水,夕阳伤逝。
音律迂回,音符满是心事,好一个多愁善感的女子,他笑了。可是,他很快又看到了,在忧伤的音符里,她的泪珠滴在二十一弦上,古筝的弦下,青衫已湿。
他有点不知所措了,不知道该怎么办,直接走过去吗,又显得太贸贸然;不走过去,又显得很不应该……他站在那里,尴尬得向四周乱望,而伊人身边的小姑娘也睁着滴溜溜的眼珠看着他,他更紧张了,只差点没有跺脚踏破二十四桥的安静。
叮咚的古筝,七弦上的泪,伊人如水的容颜,让他想起了那年的二十四桥,宛然记起了从桥下掠过的那只水鸟,那一掠而过的身影仿佛晃动了二十四桥上的红线……红线,对,就是红线,也许,也许二十四桥上的这个传说是真的,上天真的要让他们在红尘世间再度相逢。
于是,他给了自己一个接近她的理由。
踏过长长的青石桥板,他走到了古筝的旁边。伊人的容颜虽然憔悴了很多,但依然如水般的美丽,梨花带雨的泪痕更显得格外的动人。
看着伊人,他弯下腰,擦干了琴弦上的泪,捡起忧伤的音符,让伊人的脸,绽放出纯纯的笑。
她感激地看着他,眼神充满了寄托与希望,可是伊人的眼眸,也有着深深的愁思,欲言又止。但最终她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安静地走了。
或许,我们下次再相见吧,可是下次你会什麽时候来呢?她在想。
他听到她的心跳,却没有牵住她离去的衣衫。
日暮苍山,一叶轻舟远离了二十四桥,“咕噜”的桨声传向凄清的古桥,也传进他的心里,化成了一圈圈涟漪。
驿道的远处,一阵尘埃拂起,霎时奔马嘶鸣!
他,也远离了二十四桥。
(三)那穿越千年的风雪
崇祯十四年,秋。
冒襄及其母亲马恭人从湖南回来,乘船抵达苏州,就听闻了陈圆圆遇险的事。原来田弘遇借去南海进香之机,沿途洗劫,在苏州的时候,更是大肆掠劫,尤其是对那些名妓照单全收,所幸他们把另一个名妓当作了陈圆圆带走了,而真圆圆却逃生别处。
冒襄一阵悸动,几分叹息又几分庆幸,世道沧桑,乱臣无纪,所幸圆圆未入魔掌,虽然没有人知道圆圆的下落,但起码可以证明她目前是安全的,冒襄此刻的心稍感安慰。
一日泛舟秦淮,碰巧遇到了苏州的一位知己,便相约一起河中放舟。知己相见自是免不了天南地北海阔天高的,几杯酣酒下肚,便忍不住说起了一些红颜韵事“记起年初还与陈圆圆有一面之缘,想不到那么快就红颜亡命,佳人不可再见了!”
“冒兄果然是多情之人,依然牵挂着梨园的《戈腔》、舟中的容颜。其实,圆圆姑娘就隐居在不远处的草庐中,不知冒兄可愿一起寻访?”朋友端起金觞一饮而尽,望着冒襄笑了。
一叶轻舟,剖开秦淮的繁华,一缕孤单的温柔。
秦淮河畔,一间小小的茅屋,却藏有惊世的容颜。半掩的篱笆,飘飞一束柔和的青丝;屋外一片浅浅开放的花儿,一个少女的倩影移步花间;安静的眼神,像是没有发现两个人的到来。
一群水鸟蓦然飞起,飞过浅浅的花儿,飞过伊人的身后——伊人轻轻的,如水的容颜开在冒襄的记忆里,不变是二十四桥的回眸。
依然梦里的倩影轻若飘云的青丝,未见古筝而感音律,叮咚的琴声,那是梦里的思忆。冒襄在一霎那间,陷入了沉思,忘记了身边的友人,也忘记了脚下的路,一个趄趔,摔倒在篱笆的花间。
那浅浅的回眸,不禁“扑哧”一笑,一笑嫣然。
一抹斜阳,一叶轻舟。
秦淮河畔显得很安静,一行归雁,掠过了那简单的草庐。
草庐外,是两个人的牵衣夕阳;草庐内,是一个人的独酌孤芳。其实,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把同行来的朋友独自留在草庐之中呢?
冒襄与陈圆圆站在河畔,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的,一直延伸到河边的轻舟上。
斜阳很斜,看着山下的夕阳,圆圆想起自己的境况,不禁潸然泪下,也不知道自己将何去何从……
她看着冒襄,我想有个家。
家?冒襄沉默了,是啊,关于这个问题,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了,久得也许他也已忘了。他想建一个家,他也想给圆圆以家的温暖。可是,他又想起了父亲的境遇,朝廷四品大员,却被任命到朝不保夕的襄阳,随时有被起义军杀死的可能。而自己,也正在为这件事奔忙着,这种时候,又哪有时间去建立一个家啊!没有家,又何以给与圆圆的温暖呢?
他没有能给圆圆一个满意的答复,只是说,以小姐的才情美丽,还怕找不到一个家吗?
圆圆深深地叹了口气,说,公子你也知道,现在兵荒马乱,已经难保一日之安宁,至于其他的王孙公子谈笑取乐玩世不恭,除了公子你这样的人又有几个可以托付终生?
圆圆说着,泪水就落下来了,沿着衣襟,一直滴在冒襄的心里。但冒襄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着天边那一轮缓缓升上来的明月,在逐渐接近着太阳。可是,一眨眼之间,太阳就落下去了,落下了山去,天边只剩下一轮凄凉的明月。
有点落寞的感觉。
可是,他也没有什么办法啊,他现在根本没有余力去建一个家。
他爱圆圆,可是,他也怕伤害到她,怕照顾不了她,所以,他不敢去面对圆圆真诚的目光。
可是,他又不能逃避自己对她的爱,他想了很久,然后说,希望你能给予我一个季节的时间,明年的春天我来接你回家。
明年的春天,那又是什么样的世界啊,圆圆不敢想象,可是事到如今,也不知何去何从,只好答应吧。
她看着冒襄,灼热的眼光像是把终生的幸福托付了给他。
冒襄牵过她的手,很用力的握着……
一叶轻舟,泛入秦淮深处的烟雨,双桨的划痕,剖开了水面的温柔。
朋友问冒襄,冒兄啊,你们都说了什么啊?
冒襄说,我突然想起了佛陀的一句话。
朋友问,什么话?
冒襄说,佛说不可说。
哈哈,彼此大笑起来……
一轮明月,此时照彻了整个夜空。
一个背影,柔弱在秦淮的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