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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路 ...

  •   一晃,三年多过去了……
      六月的日头毒辣地烤着大地,地面热得蒸起一阵轻烟。透过滴落眼前的汗珠,一切如同海市蜃楼,四周灰扑扑的高楼,都在变形……
      丁简赤着上身,露出精健劲瘦的肌肉,汗如雨下地在搬砖。工友们都热得恹恹地躺在墙根乘凉,他却吭哧吭哧干得起劲。
      “后生仔,行啊,干活这么勤快,是要存钱讨个小媳妇不是?”有人打趣,四周一阵哄笑。
      丁简抬头一笑,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黎黑,愈发衬得那口牙齿白得发亮。
      旁边递过来一支劣质烟,回头一看,是同工棚的老陈头。
      丁简接下烟,放下手里拖车,和他一起退回到墙根的阴凉处。他不会吸烟,只把老陈递给他的烟在手指间轻轻捻动着。
      “大中午的,还是歇歇吧,别太早把劲使光了。”老陈头自己也点上一支,悠悠地吐上一个烟圈,“我有一大家子人要养,都不如你这年轻人干活拼命。力气是要悠着使的,要不没后劲。”
      “呸,老陈头,你养什么一家人,你不是在红灯区养了个姘头嘛!”旁边有小伙子阴阳怪气地搭腔。
      “一边去!你们这些小崽子嘴上怎么不积点德哦,看看人家小丁。”老陈把起哄的年轻人全轰走,看看放松地伸长四肢背靠墙壁的丁简,“我说小丁,你读过书的吧?一看就比那几个臭小子斯文多了!”
      丁简微微一笑,还没回答,老陈头已经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要说我家那个幺儿子哦,那也真是个读书的材料……老子我砸锅卖铁都要供那小子读书……你不知道,他考的那个学校啊,厉害得很……”
      丁简懒洋洋地看着老陈头眉飞色舞的样子,思绪却在慢慢地漂远,又在心底暗暗盘算着这个暑期挣的钱,白天打零工,晚上写写黑程序,大概这个学期的生活费差不多了……
      工地上忽然响起铛铛铛的敲击声,在工人们参差不齐的抱怨中,老陈头“啪”一声拍在他的背脊上:“开工了!”
      “唉呀我说小丁,你这个砖不是这么码的!”丁简正在堆砖,老陈一边念叼着一边走过来,把手里的大锤递给丁简,“你去砸板子,这个我来!”
      丁简拎起锤子,刚走到工地另一边,便听得半空里一声惊呼,随后是砰一声巨响,回头一看,刚才自己站过的地方烟尘弥漫,工友们纷纷向那个方向涌去。
      他的头脑中出现短暂的一片空白,脚底却以最快的速度奔了过去。
      一袋四分五裂的水泥,下面露出半截身子,一溜鲜血慢慢从袋底蜿蜒出来。
      工友们手忙脚乱地把水泥扒开,露出老陈头面目全非的脸。他已经死了。
      他是代他死的。

      丁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工地回到宅院的。他只是机械地蹬着单车,脑海里却是一片茫然。
      老陈头死了,但是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如何联系他外地的家人,甚至没有人记得住他的全名。丁简恨自己,老陈头每天在他面前说很多很多话,但他从来就没有认真听过。
      黄昏了,司宅在路的一头,鬼气森森的样子。他看到院门站着一个人影,接近一看,是司雪夜。
      他在这宅子里住了三年,但与她并没有说过几次话。他们的时间表并不太一致,而且司雪夜每次见了他也只是淡淡的,这三年,他并没有对这个女孩多了解多少。
      她站在门口的路灯下,身形已初现少女的玲珑。比起三年前,她似乎长高了不少,但还是一样的清瘦,那张小小的脸蛋也没有什么变化。
      他感觉她的目光一如既往清清冷冷地射过来,想向她笑一下,却打不起精神,默然地从她身旁经过。
      “等一等。”她忽然叫住他,眼神飘忽地越过他肩头落在他身后。
      “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吗?”她移回目光,不动声色地问。
      丁简已经注意到她眼神的变化,下意识往自己身后看去,但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一个工友死了。”他沙哑着嗓子回答,“本来,死的应当是我。”
      他觉得身体里有根弦像是一下子断了,忽然很想说话,说很多很多话:“他有家,有一大家人要养活……我反正没牵没挂,为什么要他替我而死呢……”
      “他平常告诉过我很多他家里的事,但是我从没注意过……如果我多听他讲一些的话,也许,现在至少还可以联系到他家人……”
      司雪夜只是静静地听他絮絮地讲个不停,脸上的表情却是淡漠的。
      直到他不再说话,像是把胸中的内疚和郁闷全发泄出来了一样,有些虚脱地靠着院门。
      “人死了,也就算了。”她终于开口,语气却凉薄得有些残忍。
      “生、死,本来就是常数,他死,只是命数到了。”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憔悴的面庞上,“他也不能代你死。你命硬得很,现在是怎么也死不掉的。”
      他只是苦笑。
      “人的命,就是这么脆弱吗……”命数,是这么冰冷的东西吗?如果真有谁来决定人的生死,他凭的是什么?
      “死,没那么可怕。就是因为活着的人太多依恋,才让他们死都难以安宁。”她冷冷地丢下这一句,转身回院。

      丁简呆了好一会,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继续发呆,不知不觉间便睡着了。
      “我的幺儿子,读书厉害得很!考上市里最好的高中了……他的名字是……”老陈滔滔不绝的话声传来,从模模糊糊渐渐变得清晰,那话声越来越大,震得他的耳朵发麻。
      他觉得眼前明晃晃的一片,想睁开眼睛,却用尽全身力气都动不了。
      终于张开眼,一阵刺眼的阳光照来,恍惚间好像回到了白天的工地,老陈就在自已旁边说个不停。
      “老陈,你,你没死……”他欣喜地向老陈转过脸去,老陈的声音却又已经转到了另一边。
      “我的幺儿子哟,他是……他叫……”话声到了关键时候就变得含含糊糊。
      “老陈!”他大叫一声,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刚刚的一切就好像潮水倒卷,刷一下没了影踪。看看四周,是他自己的房间。
      原来是梦。
      他再也睡不着,呆了一呆,跳下床往外走去。
      刚打开房门,庭院里像是有很多老鼠,吓得往角落里蹿。月光朦朦胧胧地照下来,看看时间,凌晨1点半。
      他踩着咯吱咯吱的楼板下楼,找到自己的单车,踢开脚架,便往院外推。
      一转身,一个黑影立在眼前,吓了他一大跳。
      “你现在要出去?”清亮的声音传来,原来是司雪夜。她打着手电,有些放肆地往他脸上照来。
      “我想去工地看看。”丁简低头往外走,一面闷闷地说:“我觉得老陈有话想对我说。”
      “现在?”司雪夜盯着他看半天,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有些异常。“就算你去了,你认为你能和鬼对话?”
      “我不知道。我觉得我非去不可。”丁简已经把车推过院门。
      “等到你到那里,他都不在了。”司雪夜用右手里的手电轻轻拍打着左手心,似乎在沉呤着什么,“我会比你先到……”
      丁简猛然回头:“你……你可以和老陈说话对不对?你现在,是要去工地?”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急燥起来:“你要对老陈怎么样?”
      这句话出口,司雪夜忽然忍不住笑起来。这一笑,她脸上冰冷的线条便柔和了许多,终于像个十四岁女孩的面孔了。
      丁简愣愣看着她久违的笑容,有种春冰乍融的感觉。
      “你……别笑。”他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有点讷讷的,“如果你是去见老陈,让我和你一起去,行吗?”
      她不语,似乎想了很久,终于点点头:“你跟我来。但是你要答应我,这一路上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要大惊小怪。”

      丁简看着司雪夜收起手电,手指在空中虚画了几下,然后双手虚推,像是在院子中间打开一道门,她从这道“门”中间走过去,再向他招招手。
      他跟着她穿过这道看不见的门的一刹那,觉得院子还是原来的院子,但气压好像变了许多,有一种厚重的压迫感,周围的景物也变得虚幻起来。
      她走到院中间的古井井台上,回头向他再招招手,竟然一步便向黑洞洞的井里迈了下去。
      他硬着头皮也跟着走下去,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摔得四仰八叉,而是跨进了一个黑暗空旷的所在。
      他孤零零站在黑暗中,正在发愁不知道司雪夜去了哪里,却听“啪”一声,他的身旁有人扭亮了手电,微弱的光线后面露出司雪夜的脸来:“走吧。”
      她拿着手电在前面带路,丁简跟在后面,手电的光线很弱,勉强能看到前面三米处灰白的路面,再远便什么都看不到,只是一片漆黑。他只感觉这个地方很空,他们每走一步都有很大回声。
      迎面的路上晃过来一个人,看到司雪夜,点点头,与他们擦肩而过。“他”从丁简身边走过的时候,丁简虽然一直看着前方,还是感到“他”目光炯炯,像灯泡一样闪闪发光。忍不住将视线斜了一斜,却赫然发现这个“人”没有头发,脸上也没有五官,只有一只硕大无比的独眼。“他”很快没入他们身后的黑暗里,丁简却感觉背上浸出了一层冷汗。
      又走了几步,对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另一个“人”——如果只看上半身的话——以极快的速度“走”了过来,这次丁简不敢再多看一眼,只是盯着司雪夜的背影向前走。但这个“人”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直直地盯着他看。丁简觉得脚下软软的,低头一看吓了一跳:“啊,抱歉!”——他踩到“他”的其中两条尾巴。“走路小心点!”这个“人”气乎乎地丢下一句,扬长而去。丁简无语……
      他们走了不过十来分钟,便遇到不少“人” 。看来,这条路是很热闹的……
      司雪夜对他的镇定倒也很意外。
      “表现不错。”她嘴角露出一丝嘉许的微笑,“到了。”
      她收起手电,伸手一推,前方又出现一道门。
      走过门,场景急速变换,丁简一阵恍惚,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工地上。
      如果是蹬自行车来的话,至少也要一个多小时吧。丁简不禁苦笑,这个女孩,到底是什么人啊!
      工地上幽暗冷清,老陈的尸体早已经移走,地面的血迹还醒目地存在着,在月光的照耀下,惨碧惨碧的。工友们在角落为老陈头搭了一个简陋的灵台,香火已经烧尽。司雪夜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叠纸钱,嘴唇翕动,喃喃地念着什么。随后手一扬,那叠纸线已经烧了起来。
      “小夜……老陈他在吗?”丁简这三年都像司家其他人一样称她小夜。
      司雪夜仰起脸,看看空中,点点头。
      丁简莫名紧张起来:“老陈他……怪我吗?他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司雪夜回头看看他:“是有话说,不然他不会一直跟你跟到司宅来。”
      那么,那时候……丁简想起傍晚在院门碰见司雪夜时的情景,照她这么说,那时候老陈是跟着他的。
      他不明白:“他之前一直都在司宅?那我们在那里见他不就可以了?”
      “司宅那种妖气冲天的地方,老陈头这种新鬼是呆不住的。”光宅子里住的那几位大爷,就够把这些小鬼吓得远远的了。“而且有些事要在他死去的地方才能做。”
      纸钱已经烧尽。司雪夜手指结了个印,念起咒语,虚空中绽开一个黑色旋涡,并在逐渐扩大中。
      “你有什么要说的,就赶快说吧。”司雪夜仰头向灵台上方,“虚空之门已经打开,时间快到了。”
      丁简也看向她目光的方向,老陈头的鬼魂应该在那里吧?他什么都看不到。只听到一阵风声。
      “不行。”司雪夜忽然道,“已经死去的人,是不能管还活着的人的命运的。他少年丧父,这是他命格注定。如果都像你这样随便托付,那一切都会乱套。”
      风声越来越大,扬得司雪夜的长发一阵乱舞。
      “不行。”司雪夜还是那两个字,“你必须放下。你牵绊太大,这样下去会变成恶灵。”
      风声在工地上回环不已,呜呜咽咽。
      丁简知道老陈是放不下儿子,忍不住走上前去:“老陈,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你儿子。有生之年,我会尽我的能力照顾他。”
      风声渐渐平息。老陈的灵魂终于安然地回冥界去了。
      司雪夜盯着丁简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回去吧。”
      丁简沉默了一会开口:“你对老陈……会不会太不尽人情了?他是想把找到他儿子的方法告诉我吧?为什么不可以呢?”
      “因为这是规矩。”司雪夜冷冷地,“走了。”
      他们从来时的路回去,沿途遇到的还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丁简却没有心思去看。他一直在想司雪夜说的“规矩”。
      她依的是谁的规矩?是谁,凭了什么,要来给他们套上一堆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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