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宅·化雪》薇舞

5、房客

　　这一夜，丁简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快天亮，才沉沉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砰的一声巨响惊醒。睁开眼，一线阳光从暗绿色的窗帘外透进来，已是接近中午时分。
　　他愣愣地躺了几分钟，昨晚上经历的一切慢慢回到脑海里。这么离奇，让他有点怀疑自己是在作梦。在宅子里住了几年，碰到很多古怪的事情，他都习惯性地将之归为梦境，因为太忙于自己的生计了，实在是没有兴趣去考究那些事件的真实性。
　　他想起昨晚上走过的那条路，那些奇形怪状的行人，而小夜与许多人都很熟的样子，她经常从这条路经过吧？小夜……他脑海里浮起一张苍白如玉的脸庞，那双又黑又冷又清的瞳子，凝定淡漠的表情，偶尔一笑时，板起的面孔上似乎又会现出一抹灵动和温暖来。她岂止是行踪诡密而已，连性格，也是这么难以捉摸。
　　隔壁又是砰的一响，丁简才想起吵醒他的声音。声音从左面的房间传来，可是这个房间这几年不是一直都是空着的吗？
　　他翻起来推门走到廊上，看见雷思正在院子里和个陌生女人谈话。两个男人抬着个大柜子要进左面的房间，但那个柜子实在又大又重，横竖都搬不进门，在门框上撞得砰砰作响。那个女人和雷思说了几句话，抬头看了一下，便走上来，指挥两个男人怎么挪才会不撞到柜子。
　　“对，往左一点……过了，再往右稍稍移一下……”柜子挡着，丁简没看清那女人长得怎么样，却听得这嗓音很甜很柔，尾音总是稍稍上扬，仿佛一直带着笑意一样。丁简看了一下那柜子，似乎很古老的样子，花纹繁复，红棕的油漆都已经剥落了一部分。他摇了摇头，看这个体积，要搬进门似乎是不大可能的。
　　“好了，就以这个角度，一直往前就好了……”那女人一边说着，从柜子背后伸出一只素白的手来，往柜子的边缘一搭，似乎要帮忙用力的样子。这时候听得两个搬运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连人带柜都进了屋。
　　“辛苦两位大哥了，哪，这是工钱……”那嗓音听起来并不造作，但就是带着一股天然的软糯，腻腻的，两个搬运工都臊红了脸，手忙脚乱地接了工钱走了。
　　雷思在院里看见丁简出来，笑着朝他挥了挥手：“小丁你在屋啊，我还以为你去工地了呢！”
　　“伯母。”丁简回头叫了雷思一声。
　　“你没见过新搬来的姬小姐吧，以后姬小姐和她的儿子就是你邻居了！”雷思指指刚刚的陌生女人，“姬小姐，这个是小丁。”
　　那个女人向丁简微笑，丁简这才看清她旁边还有个七八岁的小孩，大概刚才一直都站在走廊上的，被柜子挡住了所以丁简才没看见。
　　姬小姐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相也还清秀，但与她的声音比起来就失色多了。不过笑的时候，那双细长的丹凤眼微微上挑，眼里光华闪动，倒是十分有风韵。她的儿子一直不声不响地站在旁边，大热的天，却穿着厚厚的长袖和长裤，头上戴着鸭舌帽，丁简只觉得一道空洞洞的目光从那帽沿底下向他扫过来，心底下竟然凉飕飕地。
　　“离，你先进屋吧，你还在感冒，别在廊子上吹风了。”姬小姐轻轻推下儿子，那孩子便一声不吭地进屋去了。姬小姐笑着转向丁简：“小丁你好啊，我叫姬梦，以后咱们是邻居了，多多关照啊，呵呵……”这个姬小姐，不笑的时候看起很普通，一笑起来眉毛、眼睛……就象全身都在笑一样，真正是风情流动。
　　“姬小姐客气什么，以后有什么帮得上的尽管叫我就行了。”丁简一面答着，眼角却瞥见司雪夜站在北楼门前，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看向这边。
　　“小夜，来跟咱们的新房客姬小姐打个招呼吧！”雷思回头也看见了司雪夜，向她招了招。
　　“新房客？”司雪夜慢慢走进院子，她不喜欢阳光，走到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便停住了。“妈妈你以前没提过啊。”
　　“姬小姐是今天来问的啦，刚好咱们有空房，姬小姐的家什也不多，就马上搬进来了。”雷思笑眯眯地边说边回屋，“姬小姐还有个儿子，这下远愁和莫忧可多了个小伙伴一起玩了。”
　　“儿子？”司雪夜有些惊诧地看向姬梦。不会错的，是“她”。但这个人，怎么会有儿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住在丁简对楼的梅小姐——梅丹也已经走到廊子上。又听吱呀一声，梅丹隔壁的门打开，走出来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那个人是叫——松岗吧？这是个气魄很悍的男人，高鼻深目，线条刚硬，下巴上全是青青的胡子碴，薄薄的衣衫遮不住肌肉发达的身材。一走出门，便显得回廊似乎拥挤了许多。他和梅丹都无声而警惕地看着这边楼上的姬梦。而姬梦平静地带笑回视，他们的目光似乎在空中纠结，空气在这样的纠结里密度变大，一下子变得凝重紧张起来。
　　怎么回事，这样的气氛转变？丁简看看对楼，又回头看看姬梦。
　　西楼一楼靠北的房间忽然又走出一个人来，是平常都窝在屋里的咕噜爷，他又老又瞎，一直伛偻着背，脸上的皮皱得一层一层地耷拉着。，拄着个破旧的竹拐杖。从前曾经是到院里讨饭的乞丐，雷思觉得他可怜，便留他住了下来。此时咕噜爷一脸凝重地抬起头，那双白茫茫的瞎眼对着这边，竟也像是在注视着姬梦一般。
　　而西楼的其它三个房间里，拉得密密的窗帘后面，似乎也有几道幽深的视线意味深长地射过来。
　　一时间，姬梦竟像成了众矢之的。
　　到底是为什么，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人，让这些平常深居简出的怪房客们像如临大敌般？
　　丁简听到自己的左后方吱一声，姬梦的儿子——离，开门出来了。丁简偏头看了看他，这个男孩子仍然是无声无息地站着，鸭舌帽的帽沿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层阴影，看不清楚表情，他似乎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楼的几个人，然后嘴角一歪，微笑起来，但这个笑容却带着说不出的冰冷和凶狠，稚气与残忍相混合，看起来竟然有些狰狞。
　　梅丹与松岗脸色都是一变，互相对视一眼。
　　“离。”姬梦叹了口气，“回屋去。”
　　离不响。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狠霸霸地看着对面。
　　姬梦轻轻把离搂过怀里，让他背对对面的房客：“我们没有恶意。就是想住在这里，等个人而已。大家都还记得条约吧。”她还是在笑，但眼底却是一片冰冷：“这么多年，我们可有过出格的时候吗？为什么永远没有人相信我呢？”
　　但是气氛还是那样沉甸甸地，除了司雪夜平静地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丁简满脸的莫名其妙，其他人都像一张绷紧的弓，一触即发。
　　正当似乎有什么要发生的时候，一阵大笑声一路从外面响进院里，男人的声音，夹杂着司莫忧脆脆的童音，越来越近。那笑声很有感染力，院里剑拔孥张的氛围似乎松了一松。
　　一只雪白的大狗呼呼地喘着气蹿进院里，扯得系着它的绳子绷得紧紧的，紧握着狗绳的司莫忧被拽得直打跌，一面大呼小叫一面进院来，随后是个高挑的年轻男人。
　　“喂，你不行就别逞强了嘛。”男人的声音很好听，清亮中带点沉沉的磁性。他长得相当英俊，五官干净爽朗，皮肤细致白净得像个女人，脸型的线条却很阳刚。这是住在丁简楼下的莫问，刚搬来不到一年。
　　“少废话。我就不信降不了你这个臭冬狮。”司莫忧还在嚷嚷着和狗较劲，莫问已经注意到院里的异常，他抬头，看到东二楼走廊上的姬梦，眸子里掠过一丝异光，那抹光很快沉入眼神的深海中，他露齿坏笑：“哟，这位美女莫不是新搬来的？”
　　姬梦站在楼上，微笑回答：“正是……这位先生也住这里？”眼底则在打量和估测。
　　“我是莫问。”莫问很有风度地自我介绍，又指着那只雪白的大狗，“这是冬狮。缠着冬狮的那位是房东的小女儿，司宅的惹祸星，毫无淑女风范的司小姐莫忧。”
　　“死莫问哥哥，你不要胡说八……”司莫忧正抱着冬狮的脖子与这只骄傲的大狗奋战，一抬头看到了离，“咦，有小朋友！”她喜孜孜地向离挥手。
　　离只是站在廊子上，从帽底下阴沉沉地看着她。司莫忧只感觉帽子下面那双眼眸雪亮雪亮，不带一点感情，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她心里打了个寒颤，不由得转过了脸，不敢再往楼上看。
　　“莫先生，我叫姬梦。以后我们大家都住一个院子了，好好相处吧。”姬梦似是在回答莫问，眼睛却盯着西楼的人们，最后凄然一笑，便拉着离回屋了。
　　庭院里有片刻的安静，随后梅丹和松岗也各自回房。司莫忧扑过去抱着咕噜爷：“咕噜爷爷讲故事！”咕噜爷见到莫忧，方才那股渊停岳恃的气势一下子便散得无影无踪，变回了颤颤巍巍的慈祥老头儿，摸着白胡子回房给莫忧讲故事去了。莫问跟司雪夜和丁简打声招呼，牵着冬狮也走开了。
　　一下子，院子里又变得冷冷清清，好像一场好戏，还没开演就散场。
　　丁简看着司雪夜，她站在井台旁边，又直又长的黑发像瀑布般披下，越发衬得脸色苍白。她不知在思索着什么，浓密的眼睫垂下，遮住了那双黑得像古井一样的眼睛。
　　“小夜。”丁简无意识地叫了她一声，她抬起眼来，两颗瞳仁就像两颗黑玉，莹莹润润，像是很清澈，又像是深不见底。
　　仔细一看，她真像个瓷娃娃啊。很精致，但冰冰冷冷，面无表情，似乎永远都抽身在人群以外一样。但是这个瓷娃娃是不是真的像表面一样冷淡呢？
　　他看着她，想着自己的事，没有意识到自己叫了一声就没下文了，直到司雪夜等了很久，问了一声：“什么？”才反映过来，可是要怎么回答呢？难道告诉她说“我想看看你的眼睛所以才叫你”？
　　“呃，没事。”他有些尴尬。
　　她瞟了他一眼，作了一个“无聊”的表情，便回屋了。
　　丁简伏在栏杆上很久，他想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又想今天院子里这堆房客，他觉得司雪夜和他就好像完全不同的两个人种一样，反而和这堆莫名其妙房客的气场还像一点。
　　他又想以前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她并没有像现在对他这样冷淡。反而是搬进来以后，她才对他很刻意地疏离。不止是她，她对家人也一直保持距离。她好像没有什么朋友。她好像很讨厌与人有亲密的关系。
　　丁简就这样不停地胡思乱想，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司雪夜的事情。他忽然觉得，自己对小夜的事情，像是好奇心一下子膨胀了许多。
　　他想更多地了解她。这个女孩，就像一个谜。

　　司雪夜回到自己的房间，她一直在想姬梦。那个女人，到底为了什么会住到这里来呢。还有她的儿子离，那孩子身上散发出来一股子嗜血的危险气息，那满身的妖气强大到连他自己都似乎难以控制。他真的是姬梦的儿子吗？他们对司家，会不会有威胁？
　　她要不要通告冥界？还是老老实实做自己的渡魂使就好了，不要去牵扯这些不清不楚的是是非非？可是，司家……
　　她往窗外看去。她的房间在二楼，对着院子，整个庭院和东西二楼都可以尽收眼底。一只细长细长的不知道是什么妖怪从古井出来，摇摇摆摆出门去了。
　　对于鬼界和妖界来说，司家的地点就好像通都大衢，妖鬼和一些灵力高强的半人经常都要从这里路过。姬梦和其他那些房客要住在这里，也就是看中这里沟通三界的地理位置，如果她真的像她说的那样是为了找人，住在这里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但姬梦要找的是谁呢？她不会又掀出一场“大事件”吧？
　　司雪夜想得头疼，不由得趴在桌子上。
　　然后她才注意到东楼的二楼上，丁简也以相同的姿势趴在栏杆上，呆呆地看着院子里的古井。
　　那个人干嘛呢？她皱皱眉头望过去。
　　没想到，他都在这个宅子里住三年了啊。三年时间，他长高了很多，比一开始那个单薄的少年结实了点，脸孔也脱却了一开始的稚气，开始有些英挺的成人气息了。
　　这家伙很喜欢笑，见什么人都是露着那口白牙，但这个时候他却把个眉毛拧着，像是心里有什么捉摸不定的事情。
　　司雪夜不知不觉便走了神，直到司远愁急匆匆地跑上楼来敲门。
　　“二姐，妈妈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