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宅·化雪》薇舞

3、司宅

　　“小夜——这边这边！”雷思欢快地叫着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的司雪夜，怕她听不见，还摁了两下喇叭。
　　“……妈妈。”司雪夜有些费力地开口唤，走到车旁，车内的远愁和莫忧早就开着车门等她了。
　　“走咯！！咱们去接无伤。”雷思等司雪夜坐进来关好车门，又发动车子。
　　司远愁和司莫忧这一对捣蛋鬼是绝对不可能安安静静坐着的，没一会就在车里打起架来。司雪夜任他们打得翻天覆地，自己靠在后座打瞌睡，早就练就了雷打不动的本事。
　　“啊！”司莫忧怪叫一声，“妈！远愁赖皮！他咬我鼻子！”
　　“呸呸呸！脏死了，鼻屎妹！”司远愁也不甘示弱。
　　“两个祖宗喂，你们从胎里打到胎外，还打不够？”雷思无可奈何地教训着这对双胞胎，“远愁要让着莫忧哦，男孩子要让着女孩子！”
　　“谁要他让！”司莫忧嚷嚷。
　　“她也算女孩子？”司远愁同时开口。
　　吵吵闹闹间车已经在S中门口停下，雷无伤打开前门坐到副驾座上。
　　“妈。”雷无伤叫了一声雷思。
　　雷思温柔地微笑：“无伤今天下课很早嘛，我还说要多等一会儿。”
　　“嗯。最后一节实验课，我先完成，就先走了。”雷无伤低低地回答。她十五岁，身高却已经超过了娇小的雷思，长着双秀郁的眼睛，习惯压低嗓音说话，剪着利落的短发，显得比实际年龄要成熟，带着分潇洒的中性气质。
　　“大姐！”司远愁已经等不及要诉苦，“你看莫忧……”
　　“切，就会向大姐告状。你还是男的呢！”司莫忧嗤之以鼻。
　　“啊，你这个鼻屎妹还敢讲？”
　　两个人又嚷嚷着扭打起来。
　　“都给我坐好。”雷无伤简短地命令，“你们害得妈妈都没法好好开车了。”
　　双胞胎对雷无伤很是敬畏，嘟嘟囔囔不停，却也没再打闹了。
　　一路开出郊外，远远就看见司宅孤零零地立在个土坡前。
　　司雪夜迷糊中睁开眼，很不情愿地看着宅子上郁郁腾腾的妖气，周围影影绰绰都是些来来往往的鬼怪。那就是他们的家，别人看不见还好点，她却是每天被吵得难受。
　　那就是他们的家，被周围住户称为“鬼屋”的司宅。其实宅院本身还是正常的，要怪就怪庭院里那口被称作“鬼眼”的井。那是三界鬼路的其中一条。不论白天还是晚上，来往三界的妖、鬼、怪、人都川流不息，以致祟乱不断。到现在她都不明白当初左轮使为什么要把她投到这里来，存心想累死她不是？
　　好在，会从这条路经过的鬼怪多数都是身份暖昧的边缘份子，不在她小小渡魂使的职责范围内，她也就装作看不见。对于住在自家宅院里的那几大条，她更是选择性无视。
　　头旁的车窗忽然被从外面敲了两下。车还在行驶中，想也知道那是什么鬼东西。司雪夜装着没听见，眯着眼睛假寐。敲击的声音又大了一些，显出一点不耐烦的样子。如果不配合地看一下窗外，估计那东西会一直敲下去的。
　　司雪夜忍着心里一丝丝冒上来的怒火，慢慢转头向窗外瞟去。不出意外地看到一张腐烂的脸，一只眼珠耷拉着在眼眶外面晃荡，一头枯草似的乱发在这张脸前飘个不停。“我~~~美~~~~不~~~~~美~~~~~啊~~~~~”
　　她受够这无聊的游戏了。司雪夜结起散魂印，外面那张脸一看她的手势，舌头马上打结：“别！俺走就是鸟~~~~”扑一声，像个气泡散得无影无踪。
　　渡魂使只渡新魂，宅子周围那些几百年的游魂属于三不管，都是冥界的老油条了，很多连阳光都不怕，对她也越来越没大没小。
　　“啊呀，小夜今天心情不大好嘛！别动那么大火气呀！”窗旁又飘来一只，长着张老人脸，看似慢吞吞在散步，却一直保持着和汽车相同的方向和速度，长长的白发飘舞在身后，仔细看却是很多缕白色的烟雾。不知道又是个什么妖怪，司雪夜一直奇怪宅院周围这些妖怪都一副开朗的样子，还总是装着和她很熟，她每天受尽它们的百般骚扰。
　　司雪夜当没看见它，冷漠地转回了脸。
　　车在宅子前停下，司远愁和司莫忧打打闹闹地跑下车。
　　“两个死小孩，你们把我的假牙藏到哪里去了？”宅子前面立着个老太太，拄个拐杖瘪着嘴。
　　“我没有拿啦！一定是远愁这个死小孩拿的！”司莫忧第一个开脱责任，一面跑一面嚷嚷，“好香好香，今天吃红烧鱼！”
　　“我才没有呢，莫忧这个死丫头才会乱拿奶奶的东西，咦，还有醋排骨唉！今天爸爸做饭！”
　　双胞胎一边用力嗅着满院飘香的味道，一边穿过庭院向屋里跑去。
　　“奶奶，你怎么跑门口来了，这儿风大，假牙咱们回去再慢慢找。”雷无伤扶起奶奶走向屋里，司雪夜跟在她们后面，努力忽视院子两边屋里射过来的幽幽目光。
　　——那些都是司家的房客。司宅太大了，自己家住不完，便把东楼和西楼都廉价租出去，司家住在北楼，三幢楼围着中间的庭院，那口被称“鬼眼”的古井便横在院子里，院子的大门在南面。就连司雪夜都不能全认出，自己家那些“房客”都是些什么东西，反正都是来路诡异的。好在，他们都是我行我素昼伏夜出，似乎也都没什么恶意。
　　吃饭了，与宅子外面阴森森的感觉不同，屋里却是温暖又其乐融融的。这是平凡又幸福的一家子。奶奶慈爱，爸爸宽厚，妈妈温柔，兄弟姐妹虽然打打闹闹其实感情很好，而她——司雪夜，居然是其中的一份子吗？司雪夜闷不作声地扒着饭。
　　她在这个家里一直是沉默寡言的，努力不要让自己融入太深。——既然很快就要走，疏离一点才是最好的相处之道吧？渡了那么多年的魂，看多了那些不舍离别的鬼魂，她很害怕，自己有一天也像它们一样，宁愿痛苦地扭曲自己的灵魂，也不愿意结束这一世重新开始。
　　“小夜，怎么光吃白饭？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点肉！”爸爸司寰宇夹起一只鸡腿放在司雪夜碗里。
　　“……哦。”司雪夜轻轻应了一声。
　　“爸妈，我想和你们商量个事。”雷无伤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停下了筷子，“我有个好朋友，他……家里出了点变故，现在没地方住，我想咱们东二楼不是还空着两间屋子吗，能不能让他住进来？”
　　“你朋友……明衍吗？”雷思努力回想着。
　　“不是，另一个，你上次见过的，一见人就笑得龇牙咧嘴的那个。”
　　“啊，他是姓丁吧？那孩子很讨人喜欢嘛，怎么会没地方住的？让他尽管来住好了。”
　　“嗯，谢谢爸妈。”

　　“你……”不是前天那个吗？
　　“……”怎么会？
　　司雪夜与来人愣愣地对看了半天。他身体单薄，双眼黑亮，手里拎着个简单的包裹，一脸大惊小怪地看着她。良久，咧嘴对她一笑：“这么快就见面了啊！”
　　“咦？你们认识？”雷无伤很是意外。
　　司雪夜呆了一会，恢复了淡漠的表情，也不答话，转身便回屋。
　　也就是说，他就是无伤说的那个朋友，以后他们都会住在一个宅子里，每天早上见了晚上见。她讨厌这种关系。
　　“爸、妈，这是我跟你们提过的朋友，他叫丁简。”雷无伤向司寰宇和雷思介绍。
　　丁简有礼貌地打着招呼：“打扰你们了，伯父伯母。”眼角的视线悄悄溜向司雪夜的背影。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生气了。不过看起来她很不愿意承认他们见过的事实，那他也只好装作他们以前从来没遇到过。
　　为什么呢？因为她不愿意别人知道她是个小妖怪？
　　“不用客气，以后就把这里当作你自己家好了。”司寰宇温和地回答他，然后转向雷无伤：“无伤，你就带小丁去他的房间看看。你妈妈已经都收拾好了。”
　　丁简拎着他的小包裹，跟着雷无伤走进庭院，向东楼走去。
　　“刚才的小女孩，是你妹妹？”丁简忍不住问雷无伤。
　　雷无伤点点头：“是二妹雪夜。你为什么会认识她呢？”
　　丁简有点无可奈何地笑笑，却没有回答。
　　他们顺着有些破旧的楼梯，走上二楼。地板是木制的，走动的时候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小心点。地板有点旧，别踩空了。”雷无伤一面提醒着他，看看天色已经黄昏，随手便拉亮了楼道里的灯。随着灯光的亮起，丁简似乎听到一声细长的呻吟。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他有些不确信自己的听力，问雷无伤。
　　雷无伤微微一笑：“在这里，如果听到什么怪声音，就当没有听到吧。”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狡猾：“你会害怕吗？”
　　“会啊。”丁简眨眨眼睛，“我最害怕的是半夜来个千年艳鬼，人家身子很单薄的。”
　　“这是个十五岁的纯情小男生该说的话吗？”雷无伤斜斜瞄了他一眼，“你在我父母前倒挺会装。我就说我家房客没一个正常人。”
　　“二楼也有其它房客？”丁简看着长长的楼道走廊，灯光下，楼道里的阴影似乎在不断漂浮舞动。他有一种被很多视线盯着看的错觉。
　　“最里面住着一位姓阴的先生。不过这个阴先生经常出远门的。中间和外面都还没有人住，你住中间好了。”雷无伤依次指点着排过来的三个门。
　　交给他钥匙后，雷无伤临走前又回头笑了一下：“你确定你不会害怕？”
　　丁简无聊地挥挥手让她赶快走。雷无伤一面走还在一面说：“晚上不要随便出来哦！”
　　送走雷无伤，丁简正要回房，忽然听身后有人叫了声：“小哥……”
　　他回头。隔着庭院，东楼的走廊正对着西楼的走廊，似乎一个人影趴在对面的走廊栏杆上。定睛一看，竟然是个美女，染着一头红发，妖艳得不像真人。她撑着下巴，有些懒洋洋地：“你是新搬来的呀？做什么的？”声音也是懒懒的，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柔媚。
　　他想回答，却看见这个美女的背后一样红红的东西上下拂动，很像是一条……尾巴？
　　丁简当下决定，还是不要答，回房好了。房门关上的一刹那，美女在他身后放肆地大笑起来。
　　那么，还是听无伤的，晚上不要出去好了。

　　第二天是个星期天。一大清早，庭院里便传来司远愁和司莫忧追逐打闹的声音。
　　丁简手脚酸软地开门出去，这一夜哎，真是不知道怎么说好。
　　雷无伤神清气爽地站在院子里，仰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的熊猫眼：“哟。昨晚上睡得还习惯吧？”
　　“还好。”丁简嘿嘿干笑两声。这个无伤，存心要看他笑话的。
　　他当然不能说这一夜这房子周围吵得就像炸雷似的，然后半夜忽然有几千条蛇爬到他房子里，他起床上厕所时发现房间的门被打开一条缝，无数双眼睛从门后面打量着他。
　　嗯，他一定是在做梦。
　　对楼中间房间的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女人慢悠悠晃了出来。
　　“早，梅小姐。”雷无伤向她打招呼。
　　这个梅小姐俨然便是昨晚那个美女。阳光下看来，虽然也很漂亮，却不像昨晚那样美得妖异，连头发的红色也不像昨晚那样鲜艳了。
　　梅小姐笑眯眯地走下楼来，看看太阳：“天气不错嘛，应该打扫打扫。”然后又慢悠悠地晃回房，拿出一个红色的鸡毛掸子，装模作样地在门上拂来拂去。那个鸡毛掸子，好像，就是他昨晚看到的“尾巴”……
　　好吧，他承认，他被耍了。
　　从楼上看下去，院子中间那口井，很像一只黑洞洞的眼睛。
　　丁简有些好奇：“这个井是枯的吧？为什么不把它填了呢？”
　　“司家祖上填过好几次，可是每次填了这口井，都会从底下涌出很多水来把它冲开，而且每次都会有大灾祸发生，后来也就没人敢动它了。”
　　丁简伸了个懒腰。这个庭院不知道怎么回事，连阳光照在身上都有点冷冷的感觉。
　　“你妹妹呢？”他的脑子里冒出一张苍白的小脸来。
　　“你说雪夜？在屋子里睡觉。她都是能睡多久就睡多久的啦。”
　　这小女孩，实在是太诡异了。她半夜总是出去吧？所以才要白天睡觉。
　　丁简想得有些入神。淡淡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有种懒洋洋的感觉。
　　管他的，先回去睡个回笼觉。这个宅子虽然古里古怪，但是司家不也祖祖辈辈住下来了？
　　丁简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往里走。
　　很快会适应的。再说毕竟现在只是借住，也不知道能住多久。
　　这时候，丁简当然不会知道，他与这个宅子，一辈子也分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