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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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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过了深夜一点,富丽豪华的丁府,仍然仙乐飘飘灯火通明。高贵的宾客们,手中高脚杯摇动着琥珀色美酒,连眼神都醉进了这衣香鬓影的夜宴。
“哗!”器物打碎的声音,穿破一楼大厅里软靡的音乐声。随后是一阵失控的怒吼。音乐声戛然而止,大厅内所有宾客都面带诧异地望向二楼。楼梯转角处跑出来一个少年,他在平台上停了一下,缓缓扫视一遍下面一张张醉意朦胧的面庞,尚还稚嫩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丝既厌恶又讥诮的微笑。随后他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昂首阔步地走下楼梯,穿过大厅,走向门外。
“你给我站住!”一个中年男子衣冠不整地跑了出来,脸上溢着暴怒。他站在平台上,眼神恶狠狠地盯在正将手伸向大门把手的少年背上。
少年的动作停了一下,还是慢慢地拧开了门把手。
“今天你要是走出了这个门,就永远别想再回来!”中年男人眼神阴鸷,沉着嗓子一字一句地吐出这句话。
少年又停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对头中年男子冷笑一声,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一步一步消失在视线尽头,留下哑口无言的一室宾客。
夜风真凉。
他走在空旷的大街上,四面路灯昏黄,仰头望向星月疏淡的夜空,有一点摆脱一切的轻松,又有一点不知要往哪里去的茫然。
要不要先去明衍家住一晚?他看了看堪堪指向两点的表针,否决了这个想法。记得这附近有个街心花园,还是花园长凳上窝一晚吧。剩下的,以后再慢慢打算……
脚上仍趿着拖鞋,他慢吞吞地转过街角,眼前出现一个十字路口,中间有个小花园。奇怪,现在已经两点,似乎还有人在。他皱眉望着花园另一边的火光,还有似乎是蹲着的瘦小人影。
慢慢走近,火光和人影也越来越清晰。是一个长头发小女孩的背影,穿着黑衣服,瘦瘦弱弱的样子。他的视线越过女孩的头顶,落在她前面的火堆上,发现那竟是一堆煅烧着的……纸钱?而女孩似乎正在低声地喃喃自语,细碎的言语模糊不清地飘散在夜风里。
大半夜的,遇到这种情形确实有点诡异。
“你在做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嘴里好奇地吐出疑问,有些奇怪为什么自己一点都不觉得心里发毛。
女孩没有回答也没有转过头,仍然持续着喃喃低语,直到那堆烧着的纸钱慢慢燃尽,变成微弱的蓝色火苗,最后化为灰烬,才慢慢站起身,转脸对着他。
确实是个小女孩,看起来只有十来岁,那张脸庞小小的,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也有些发白,两只眼睛却很大,黑得像潭,眼里流露出一种冷冷清清不应该属于一个小女孩子的神情。
还好,不是一张恶鬼的脸。他翘翘嘴角,友善地对小女孩笑了笑,自己走过女孩的身边,舒身躺在一旁的长凳上。
女孩猫一样的瞳子闪了闪,注视着他四仰八叉的睡姿,似乎有些意外。“你……不觉得害怕?”女孩的视线停在他的脸上。是张十四五岁少年的脸,眉毛很浓,五官倒是有些秀气。此时这张脸上那双眼睛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神气,好笑地打量着她。
“为什么要害怕呢?”他曲起肱枕在脑后,只觉得这长凳真是硌人硌得慌。
“比如说,害怕我是鬼?”女孩子的声音很清亮,又有些飘忽。
“鬼?”他把视线从女孩身上移回来,望着天空嗤笑了一声。
她的眼神星一样闪动,凝在他脸上。“你不相信有鬼?是因为没有见过,所以不相信?”她的嘴角微微翘起,似乎已经准备露出一个讥诮的微笑。
“也不是。“他看着天空发了一下呆,缓缓闭上双眸,“我根本不在意世上有没有鬼。有时候,人心里的贪欲和丑陋比虚无的鬼更让人害怕。”
他一直闭着眼睛,却感觉她凉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良久,似乎要找出什么来一样。
“人真的是很奇怪,不是吗?”清淡的童音传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给人一种忽近忽远的缥缈感。
他睁开眼,看见她已经在长凳旁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她并没有看他,望着前方路口,视线停在空中某一点,仿佛在自言自语:“人为什么总是要执着于带不走的东西呢?”
“因为人都很蠢啊。”他顺口接过这个问题,却也像是自言自语,“因为人觉得所有的东西都是自己的,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去抢夺。”
她审视的目光再次掠过他的面庞,正要开口说话,却突然显出一丝有点紧张的神情来,猛地转脸望向路口上方。
他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是空无一人的街道,夜风飒飒地吹着道旁的树木,如同人低声哭泣的声音。她缓缓站起身,向街心走去。
街中心有一滩发黑的血迹,呈喷射状渗进沥青的路面,静静昭示着昨天才发生在这里的一场惨剧。她就站在这个血迹旁,微微仰首,有些无奈地看向上方。良久才轻声叹道:“你,还没够吗?”
少年在花园里,远远地看着她抬起一只手臂,手指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张开,似乎还能听到从她嘴里吐出喃喃絮语。空气忽然变得有些浑浊,是错觉吗,他仿佛看到路灯闪了一下。一阵风忽然吹过,她的长发猛然扬起,然后一切又忽然变得很安静,异常的安静,原本洋溢在周围的那股无声的喧嚣仿佛慢慢沉淀下去。
他揉了揉眼睛,看着她又缓缓放下手,转过身来。昏黄路灯下她的小脸蒙着一层淡淡阴影,显得苍白又疲惫。那样的表情,在那样一张稚嫩的面容上,格外的突兀。他掩不住惊愕地看着她走回来:“刚刚……发生什么了?”
她只是摇摇头。沉默了一下,她才开口:“为什么这么问?你有看到什么吗?”
他有些迟疑地回答:“我什么都没有看到。不过……”
“那就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微笑,面上的表情却带着一点淡淡的迷惘。
她知道他是看不见的,看不见“它们”,那些无助与脆弱,那些不舍或绝望,那些在□□崩溃以后仍然固执地存在着的欲望和念想。“它们”因为不肯放手,所以永远得不到解脱,日夜生活在煎熬中,她的工作,也只不过是让“它们”割舍已经不再属于自己的一切,有时候用强制的手段,有时候以劝慰的方式。她每天面对着“它们”的悲伤、悔恨、甚至仇恨。这十年所看到的,比之前的一百年加起来还要多。
她没有再回头看刚才站过的地方,那里是满脸凄厉不甘的恶灵,被锁灵链一寸寸拖进深不见底的虚无之门,“它”在她身后一声接一声地嚎叫着,指甲在地面抓爬出刺耳的响声。
少年有些惊讶又疑惑地盯着她看了一会而,忽然释然地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嗯,我知道了,原来你真的是妖怪。”这样也就能解释为什么一个小女孩子会半夜三更呆在这里了。仿佛给自己找到了答案,他又重新舒服地躺回长凳,枕着自己的双臂,合上眼睛。
心底小小的悲凉散去,她看着少年一脸轻松的样子,不由得也有点意外:“你倒是什么都能接受呢!”
少年闭着眼,嘴角挑出一个无奈的微笑:“有什么不能接受呢?妖怪会比人更能害人吗?”
他的脸上还带着点稚气,语气却有与年龄不相称的漠然。如果说她的早熟是来自于不曾消解的前世记忆,他的早熟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他的穿着在秋天的凉风下显得过于单薄,脚上只穿着拖鞋,衣服的布料和做工却很考究,但又深更半夜流浪街头。
谁在意呢。每个人都会有故事,有的悲有的喜有的离奇有的平淡,但是她连当个看客的兴趣都没有。
“再见了。”或许,再也不会相遇。她向他笑一下,转身离去。
“咦?”少年很意外。
“你这就走了?”他对着她的背影叫道,居然有些依依不舍。这个古怪的小女孩(或者小妖怪?),莫名地让他觉得亲近。
她的脚步缓慢,却一直没有停下,只是向后摆了摆手。
少年想了想,又喊道:“那你叫什么名字呀?”虽然知道以后可能不会再遇到了,他还是想记住她的名字。
她停下脚步,犹豫一下,还是回答:“我叫司雪夜。”
“司雪夜。——司雪夜!”啪的一声,是教鞭抽在课桌上。
司雪夜从瞌睡里猛然惊醒,一下子弄不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方。迷离的视野渐渐清晰,一道高大的身影堵在她的课桌前。她用力眨眨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怒容。
“你又在上课打瞌睡了?真是的,这孩子怎么每天都这么没精打采的?再这样下去我要找你的家长谈了哦!”——是教数学的阎老师,她天生一副大嗓门,震得她的耳朵嗡嗡作响。
“去,黑板下罚站!”阎老师把她的耳朵一揪,她瘦瘦小小的身体便被她轻松地拎到讲台上。
“同学们不要学司雪夜,生长期的小朋友就是要按时睡觉,晚上不许贪看电视,知道不?”阎老师扬着教鞭,严肃地教导着四年级二班的同学们。
“知——道——了——”下面的小同学整整齐齐地回答,嬉笑地看着黑板下罚站的司雪夜。
司雪夜百无聊赖地站着,惺松地看着阎老师神采飞扬地又开始讲课,硬生生地止住了到达嘴边的一个大呵欠。
真的好困啊……人类的身体于她而言是个负担,不但沉重,而且力量弱小,还有那么多麻烦的生理需求,会饿会渴会冷会热,还很容易觉得疲倦。偏偏她的工作必须夜出,又偏偏因为不能暴露身份,白天她还得像其他人类的孩子一样来上学。
一阵熟悉的凉意让困意一下子消退,司雪夜警惕地望向门外,那里一股幽冷之气正在慢慢接近,很淡很淡,但她确定是灵体没错。
可是,现在还是白天啊。
门前的空间似乎出现某种扭曲,那个灵体慢慢渗进教室来,她仔细辨认着那团模糊得几近透明的影子,竟然是个年幼的孩子。
“妈妈,我的鞋子丢了。”那个幼灵慢慢飘近还在讲课的阎老师,“妈妈,我的鞋子丢了。”他茫然地重复着这句话,伸手去拉阎老师的衣角,已成虚无的小手却徒劳地从阎老师的身体穿过。阎老师浑然不觉,仍然眉飞色舞地讲着课。
“妈妈,我的鞋子丢了啊。”幼灵哭起来,稚嫩的哭声在虚空中荡响,“妈妈,浩浩的脚好疼。”
阎老师高亢的声音突然停了一下,似乎有些心神不宁,随后才迟疑地重新开始,对于膝下幼灵的哭泣,她虽然察觉不到,却好像有某种感应。
司雪夜禁不住惊讶地张开了口。那个幼灵越哭越响,她悄悄伸出手去,手指结了个安魂咒印,幼灵的哭声慢慢安静下来,灵体却愈加稀薄。
是新亡的幼灵,过不了多久就会消散成灵粒回到冥界了,可能是因为生时对妈妈的强烈依恋,让这么灵力微弱的幼灵竟然能顶着阳光飘到这里。
一阵铃声响起。接起手机的阎老师忽然脸色苍白,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下面的小同学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骚动起来。司雪夜从窗口望出去,看到阎老师踉跄的背影穿过操场跑向校门。
如果自已有一天也这样没了,“她”会伤心的吧?也许“他们”都会难过吧?司雪夜脑中浮起一张清丽的脸庞,莫名地觉得心头一窒,几乎喘不过气来。
“夜夜,你在看什么呀?”一个甜甜脆脆的声音传来,惊动了站在窗前发呆的司雪夜,她回过头,看见同班的衣依站在身后,好奇地把头凑到窗边,和她一起看外面。
衣依是个长得甜美可喜的小姑娘,其他小同学都嫌司雪夜沉闷少语而且阴沉得有点可怕,从来不找她玩,衣依反而对司雪夜有一种异常的好感,成天黏在她身旁,“夜夜”地叫个不停,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也许,连衣依都会有点难过吧?
司雪夜摆摆头,甩去心里的杂念,无声地回到自己坐位上。
人们都会为同伴和亲人的逝去而哭泣,但他们不知道,每一生也不过是人们转世轮回的千千万万次循环中,一个小小的片断而已。为什么要伤心呢?
就像她,来到人世,也不过是用“司雪夜”的身份所作的一次短暂旅行,随后她就会变回暗响,回到冥界,回复之前几百年的生活。对这个世界的所有人而言,她不过是个过客,离开后,慢慢就会被他们遗忘了。
这一上午异乎漫长。等了好久,放学的铃声终于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