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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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晞记得很小时候的事情，但他并不是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世界与别人的不一样。
记忆中，他眼里，世界最初的模样：是一片广阔的天空。天空中漂浮着许多朦胧发光的星芒。那般辽阔又美丽的景象，宗晞也不知他是怎么看到的，但确实，这是他记忆的初始。那般深刻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后来，他知道了，那些朦胧发光的美丽星芒，是残留在天地间的，善良虚弱的亡灵，在等待地府的召唤，轮回的再开。
他还记得他的母妃，一个无人关怀，却也并不上心的超脱的女人。
不过后来他觉得，母妃许不是他以为的那般超脱，只是要走过这宫里的漫漫长夜，要熬过这般无人关怀的孤独岁月；还要以自己无力的臂膀护佑孩儿，至少平安长大……她只能强迫自己淡漠、内敛，日日打坐修炼，阅读玄学，超脱了自己的心，也告诉了那一双双眼睛，自己无心那帝王之爱。
于是，她顺利抚养长大了宗晔。母子二人在宫中虽无人问津，但也好歹平安。
宗晞最早知道自己的不同，是在两岁的时候。
那几日，母妃莫名开始虚弱。宗晞瞧见母妃周身萦绕着一股压抑的灰气。宗晞用他尚不清晰的口齿，咿咿呀呀地告诉宗晔和宫女。可大家都告诉他，没有灰气，是他瞧错了。只有母妃，一脸了然，浅笑着抚摸他的脑袋。
于是，他明白了，他的世界里，有很多东西，是只存在于他眼中的。
于是，他也不再与他人讲他看见的很多东西。反正他们是理解不了的。
再后来，他开始能与亡灵对话。初次谈话，便是与那长乐街的亡灵。
长乐街火药房爆炸之后，太子周身的亡灵愈积愈多，哀嚎声震得他耳鸣。某日，他听见那哀嚎中，终于有了完整的句子，便忍不住搭了一句。之后那些亡灵便三不五时地来勾搭他，传递消息，于是，他整理了信息，告诉了宗晔，推到了太子。
只是宗晞不知道，其实这件事情并没有结束。
长乐街的案子太过惨烈，死者太多，怨气浓重。倒一个太子，死几个官员商贩，根本不足以平息亡灵的愤怒。
哀怨堆积在长乐街，众多亡灵互相吸取能量，最终竟融合成了一个怨灵，想要寄宿于宗晞体内，以获得重生。
宗晞与那怨灵对抗了几日，只是太过年幼，终是不敌。最后，他凭仅剩的神智去找了至圣所的大祭司帮忙。
待他恢复神识，见到的是一脸灰败的大祭司，大祭司告诉他，怨灵已被驱赶，只是尚未被销毁。
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那位大祭司。至圣所就此没了老大。
没过多久，宗晔当了皇帝。他能感觉到，周围人对他的态度都不同了。
曾经漠不关心，如今战战兢兢。
只是他对此，漠不关心。
事实上，他对这宫中的一切，都不甚上心。他不明白，小到吃食，大到权利究竟有什么魅力，让人们趋之若鹜。过去，他母妃宫中被克扣月奉，他们母子三人吃不饱穿不暖时，他也不曾渴望过什么。
他隐约有种本能，没得吃就少吃点，没人与他说话他便坐着就好。生命还在继续，他便慢慢过着；生命走到了尽头，他便化回那片星芒，迎接来世。
这个世界如此庞大，眼前的一切是那般渺小，现在渴求的一切都会转瞬即逝。沧海桑田，没有什么是需要强求的，其实，随意就好。
他就这么随意地过着，每日读着皇兄让他学的功课，看着他想看的书，烹着他想喝的茶，下着他想下的棋。
很随心，也挺开心。
他常对身边的人微笑，因为他觉得微笑，可以传递快乐。似乎有些效果，他能感觉到，自己府中的氛围甚是和谐。只是也不尽然，因为常有婢女看着他的微笑脸红，然后频频对着他，娇羞着眨眼睛。
他觉着甚是诡异，于是决定，以后莫要再对这些婢女微笑。
前几日，皇兄难得为朝中之事来找他帮忙，他自是接下了那案子。
整理案宗，前往聆音阁查探。只是，在推开案发那间房间的门时，他感受到了一丝诡异的似曾相识的气息。
初时，他并没有回忆起，但后来，与那位路上偶遇的天师进入那个亡灵的神识后，他记了起来，这正是当初，想抢占他身体的怨灵的气息。
那怨灵集聚了一条街枉死者的怨恨，又在红尘中摸爬了十几年，着实恐怖。他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去解决这个怨灵，毕竟这怨灵最初想要的是他的身体，也是从他体内被赶走的。
只是他甚少出门，对皇城也不甚了解。唯一的推断也只是那个怨灵恐怕正在给予枉死的亡灵怨力，促成恶灵，以吸收其恶念来壮大自己。
又思考了几日，宗晞最终还是决定去投靠那位英雄救美了自己的天师，既能学习术法，又能多一些发现恶灵的机会。
不过那位天师会不会收留自己是个问题。
或许需要认真地向天师传达自己的走投无路？那位天师瞧着像位心软的。
途中，宗晞心念一动，又转道上孙氏布庄买了件时新的鹅黄纱裙。因为他记得那日，偶然路过布庄，瞧见那位天师瞅着一件鹅黄春衣闪闪发光的眼睛。
于是，宗晞现在，成功投奔了“英雄”天师，拜为了徒弟，坐在板凳上，为师傅翻话本。
“师傅便每日在此处看话本吗？”又替小狸翻完一本小话本，宗晞问道。
加上这本，自宗晞中午坐下，小狸已经看了三本话本子了。话本虽短小，但一连看三本，还能脑中剧情不串场，宗晞也是很佩服小狸的。
“不不，”小狸比了个否定的手势，“是每日在此摆摊算卦。”
“可师傅一下午只算了一人，挣了两文铜板……”宗晞反驳。莫不是自己高估了皇城的物价，两文钱其实可以买很多东西？
正这么想着，就听斜对面的包子铺又蒸出一笼新大包，叫卖道：“新鲜出炉的大包子，两文钱一个呦，又香又软，不要错过嘞~”
……
傍晚，小狸随着众多小摊一块，收工回家，顺道在斜对面的包子铺，买了两个油纸包的大包子，一共装了八个。
路上，宗晞算着，小狸若每天上午赚两文，下午赚两文，每顿吃八个包子，每天吃三顿……饿死就在眼前。
“喏，你的晚饭。”小狸丢了两只热腾腾的大包子给宗晞。
宗晞一接，烫得使命儿吹，吹完咬一口。恩，很好吃。
小狸背着小摊桌小板凳，手拄一面算卦旗帜，怀揣两包大包子，慢腾腾地往家挪。挪到半路，忽而发现宗晞一直跟着自己。
这穷鬼不会还要蹭住吧？小狸一惊，赶紧转身。
“你跟着我干啥？”
宗晞一愣，低头看小狸瞪大的眼睛，“噗嗤”一笑，心下了然，剑眉一挑道：“我住的地方在前头。”
“哦。”小狸挠挠鼻头，“行吧，那我往这儿了，以后你每日辰时三刻来我摊位报道，后面的我会安排。”
“好的师傅。”宗晞点头，“师傅每日都在那个位子吗。”
“对。”
之后二人便告别了。
回到小屋，小狸回忆这个突然成了自己徒弟的不速之客，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一个看起来细皮嫩肉的捕猎人，因为在原行业竞争不过，便来投靠天师学艺？
但小狸瞅着仲晞那样，白白净净，一身仙气，虽说身着素衣，但那衣裳怎么看都很新，着实不像是需要来投靠自己的人……
不过想归想，小狸的头脑向来都是只有一时的灵光，所以想不出就很快放弃了。
——反正瞧着不像坏人就是了。
第二日，小狸照旧辰时出头起床。洗漱完，收拾了几本经书，扛上摊桌板凳就出门了。
到老位子时，正好辰时三刻，而仲晞已经抱着两个油纸包，候在那了。
小狸不禁在心里满意地翘大拇指：这徒儿不仅长得好看，守时，还懂得买早饭孝敬师傅。
她决定，必须得好好教导仲晞。
摆完摊，啃完早饭，小狸在板凳旁边的空地上铺了条毯子。
毯子是早两年师傅拿旧床单改的，平时师傅在院里打坐都垫着这个。
“来，你脱鞋，坐这上边。”小狸指挥仲晞，“然后盘膝打坐，腰背挺直。”
仲晞照做，很是像模像样，小狸觉得，她这个徒弟，悟性很高。
“打坐可以培养灵力，稳定心性，增强意志，且是学习灵术的基础。”小狸回忆师傅以前说过的话，文绉绉道，“小晞呀，作为修习灵术之人，你需要养成日常打坐的习惯。”
“是。”仲晞应声，忽而一愣，“你唤我什么？”
“小晞呀。”小狸一本正经，“我师傅都这么叫我的，小狸呀~”
“……”仲晞默了默，低下头道，“行吧。”
“哪轮得到你这徒弟说行不行。”小狸嘟囔着，走上前。弯腰，两手各抵在仲晞弯曲盘着的两个膝头，死命往下压，“膝头，要尽可能贴近地面，我师傅说，这象征着放下一切，包容一切。”
这仲晞打坐姿势着实标准，虽然小狸亲自上手压膝头，但其实仲晞的腿部外侧已经极贴近地面了，没有什么继续下压的空间。
小狸不信邪地又用半身的力气颠了颠，纹丝不动……好吧，徒弟很优秀。
小狸有些讪讪地打算起身，边起边抬起了头，恰好仲晞正低头瞧着她。
上午的阳光从侧面打过来，落在仲晞的脸庞上，打出了半面阴影。仲晞眼角带笑，容色安静地看着小狸……给他压腿。
小狸忽然觉得脸上有些热。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